《夏末冬初》犹斯舞

35、陈之薇：再见面的时候 出国两年后

　　出国两年后，2010的夏天，我又回X城了。

　　学校那边秋季开学前要补几份材料，续签、体检、课程确认，一样都躲不掉。我妈也说，既然回来，就别总想着往外跑，先把家里这边该见的人见了。于是我前几天几乎都耗在这些事上，白天跑医院和办事大厅，晚上跟着家里去吃饭。手机里全是航班截图、证件照片和我妈发来的亲戚地址。

　　真正能空下来，已经是回来的第四天。

　　苏佳约我在商场后头那家咖啡店见面。那地方原先是书店，后来改了装修，窗边摆了一长排绿植，空调开得很低，玻璃外头的热气一层层扑上来，像蒙着雾。

　　她比以前瘦了一点，头发扎起来，坐下先把冰水往我这边推。

　　"你怎么晒黑了。"

　　"马上大四了，我实习天天跑外勤，"她说，"想不黑都难。"

　　"顾颜呢？"

　　她搅咖啡的勺子停了一下："也差不多。她这阵子一直在看学校和专业方向，也常常不在宿舍。"

　　"你们会经常见？"

　　"隔一阵吧。"她说，"她最近忙。"

　　我点了点头，没多问。苏佳却像知道我问的不止这一句，过了一会儿，自己又往下说了。

　　"陆展还找过她几次。"

　　我抬眼看她。

　　"没闹得很厉害，"她说，"就是隔一阵来一次，送东西，等人，下雨了送回去那种。顾颜没答应，也没跟他翻脸。"

　　"她现在也顾不上这些。"苏佳把杯子往里推了推，"她爸妈本来就想让她继续往上读，不急着出来找工作。她自己最近也在看外地的学校，想走远一点。"

　　"她还是那个脾气。"

　　"嗯。"

　　苏佳说完，低头抿了一口咖啡。我们都没再接这个话题。她问我美国那边忙不忙，我说就那样，课没少上，作业没少写，真要说和在这边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冬天更长一点，人也更散一点。

　　临走前她去柜台买单，我站在门口等，正好看见商场外头一拨学生骑车经过，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很多年前高中学校门口，晚自习放学时那样。我那会儿忽然觉得，大家其实没走多远，只是各自往不同方向拐了弯。

　　晚上李超扬给我打电话，说他在老城区，问我要不要出来吃宵夜。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路边摊叫好了两盘烤串和一瓶冰汽水。街边吊着一排旧灯泡，照得人影发黄，隔壁桌在看球，风扇转得咔哒响。

　　"你这次回来，比领导下基层还难约。"他把起子往桌上一扔，"我妈都问我，你那个出国的同学是不是已经不认人了。"

　　"你少给自己贴金。"

　　他笑了一声，拿签子翻了翻盘里的牛肉。

　　"原一源呢？"我问。

　　"前两天回来了。"

　　"回X城？"

　　"嗯，他这两年几乎每周都回。"

　　他说得很随意，我却听出一点停顿。李超扬平时嘴快，真碰上不想多说的，反倒会把话收短。

　　"怎么了？"

　　他没立刻答，先把桌上的汽水推给我。

　　"也没什么大事。就大二那年寒假，几个男的在川菜馆吃饭，他，喝过了，折腾到急诊去打点滴。"

　　我愣了下："他自己喝进去的？"

　　"不然呢。"

　　李超扬说这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笑意。他低头把签子折成两截，扔到盘边。

　　"他这人你也知道，平时看着什么都行，真碰上过不去的，能把自己往死里耗。"

　　我没说话。

　　隔壁桌忽然有人欢呼了一声，像是球进了。街边风吹过来，卷着炭火味。李超扬抬手招呼老板再来一盘烤茄子，像是怕气氛沉下去，转头又开始说自己最近被催着相亲，说得我直笑。

　　那天散得不算晚。回家路上，我收到原一源的消息。

　　“回来了？”

　　我边走边回，“嗯”。

　　隔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什么时候走。”

　　我把航班时间发过去，本来以为这事就算完了。结果第二天晚上，他直接打了电话来。

　　"你走那天几点出门？"

　　"怎么？"

　　"我送你。"

　　他说得太平，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先答了句好。

　　走那天一早，天阴着，没下雨，地上却有股被闷过的潮气。

　　原一源到得很准时。车停在楼下的时候，我爸正要出门，我妈从门里追出来，往我包里又塞了一包纸巾。原一源站在车边跟他们打了招呼，顺手把我箱子放进后备厢。白T，深色长裤，头发像刚洗过，没什么多余的样子。

　　我妈看了他两眼，问我："你同学送你？"

　　"嗯。"

　　"那正好。你爸还说今天路上堵。"

　　车开上高架的时候，城里已经热起来了。

　　环路一圈一圈往外，路牌、写字楼、灰白色的桥柱子从车窗边上往后退。车里空调开得不低，我把外套搭在腿上，看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排挡边上，整个人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你这次回来，谁都见了？"他问。

　　"差不多。"

　　"苏佳也见了？"

　　"见了。"

　　他"嗯"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李超扬也见了。"

　　"他最近闲。"

　　"他说你大二寒假喝进医院。"

　　这回他总算侧了下头，看我一眼，又把视线挪回前头："他什么都往外说。"

　　"所以是真的？"

　　"嗯。"

　　"为什么？"

　　前面正好红灯，他把车慢慢刹住，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一下。

　　"喝多了。"

　　"原一源。"

　　"不然呢。"

　　他还是不肯多给。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又觉得有点熟悉。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别人看他都觉得好说话，轮到真正要紧的地方，他一句都不往外漏。

　　红灯跳绿，车重新往前滑。

　　过了一会儿，我像是顺嘴提起："听苏佳说，顾颜最近在看外地的学校。"

　　他没接。

　　我等了两秒，才听见他应了一声："嗯。"

　　只是这一声，比刚才慢一点。

　　我把脸转向窗外，没再继续。

　　航站楼外头还是老样子。出发层堵着一长排车，推行李的人贴着路边走，玻璃幕墙把天光照得发白。电子屏一排排滚动，中文和英文挨着，广播隔一会儿就响，提醒旅客提前值机。

　　原一源把车停好，替我把箱子搬下来，一路推到值机岛旁边。

　　"我自己来。"

　　"前头还得排。"

　　他没松手，我也就没再跟他抢。

　　队伍挪得很慢。前面一家三口在拆行李箱重新称重，小孩趴在拉杆箱上哭，母亲一边哄一边找护照。我和原一源站在队尾，旁边冷风吹得人手臂发凉，玻璃门外却还是一阵一阵热浪。

　　"你毕业之后呢？"我问他。

　　"还没想好。"

　　"那你现在呢？"

　　"先待着吧。"

　　"还在Y市？"

　　"嗯，暂时。"

　　"暂时？"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像是有人给他发消息，又很快按灭了。

　　"还没定。"

　　我笑了："你这几年倒是一点没变。"

　　这回他也笑了一下，很淡。

　　队伍又往前挪了两步。广播里开始提醒，某趟国际航班旅客尽快前往登机。我把护照从包里摸出来，夹着登机牌，心里那点要走的感觉这才慢慢实起来。

　　原一源把箱子拉杆递回我手里。

　　"到了发消息。"

　　"知道。"

　　"转机也发。"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啰嗦。"

　　"就今天。"

　　他说完这句，自己都像觉得多了，抬手拧开那瓶一路都没喝的水，低头喝了一口。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这些年里，很多话他都说得太晚，或者干脆不说。可像今天这样，真让他说了，他也不过就能说到这一步。

　　前面的队伍空出一截，轮到我往前走。我把箱子拉过来，朝他摆了下手。

　　"走了。"

　　"嗯。"

　　他站在原地，没往前，也没转身。

　　我办完托运，又在边检外头回头看了一眼。隔着一整片人和推车，他还站在那儿，白T被出发层顶上的冷光照得有点发亮，跟周围那些送行的人没什么两样。

　　可我就是知道，他不是来送热闹的。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李超扬发来一条语音，点开就是他骂骂咧咧的声音："我昨晚喝多了，早上没爬起来。你别装高冷，落地了说一声。"

　　我听完笑了一下，把手机按灭。

　　安检口已经开始放人了。队伍往前一寸寸走，我把护照重新握紧，跟着往里挪。

　　暑假快结束了。

　　再开学，大四就是大四。很多事到那时候，想拖也拖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