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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李超扬:你要真放不下就去找 大二了,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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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了,今年寒假,X城冷得像要把人骨头缝都冻开。
我妈非逼着我陪她去商场买年货,买到一半我实在受不了,借口班里有聚会,拎了件羽绒服就往外溜。其实也不算撒谎,确实有局,还是高中这帮男的难得凑齐的一次。只不过我妈以为是多正经的老同学叙旧,实际还是那一套,吃饭、喝酒、吹牛,谁来晚了罚三杯,谁今年混得最惨就负责把账给结了。
包间定在老城区那家川菜馆二楼,门一推开,热气裹着花椒和辣油味扑到脸上,熏得我差点当场后悔来这一趟。里面已经坐得七七八八,赵易抱着热水壶说自己要戒酒,冯昱坐旁边拆筷子,陆展一个人出国了没来,还有几个高中常常厮混的球友。冯昱最先看见我,抬下巴冲里头一努:"这位今儿还挺早。"
我顺着看过去,原帅已经坐在靠墙那边了。
一件薄薄的黑色圆领开司米,外头随手搭了件灰外套,整个人收得很紧,跟旁边那几个一进门就脱外套撸袖子的比起来,显得不怎么像来吃饭,倒像是顺路进来坐一会儿。他手边杯子是空的,菜也没碰,低着头刷手机,眉眼间没什么情绪。
我一屁股坐他旁边,拿胳膊撞他:"哟,今儿没摆臭脸,稀奇。"
他把手机扣桌上,抬眼看我,还是那副懒得应付人的样:"你要是再晚十分钟,这局就该散了。"
"那不能,"我笑嘻嘻把外套往椅背上一甩,"有你这种门面担当在,谁舍得这么早散。"
赵易在对面笑骂:"滚吧你,门面担当从进门到现在一句人话没说。"
冯昱给我倒茶,低声说:"今天估计心情一般,你别惹他。"
我瞟了原帅一眼,心想这祖宗心情好过么?从小到大这人就这样,笑的时候像真笑,不想说话时你拿撬棍都撬不开。真要说区别,也就是近一年他更能藏事儿了,平时看着照旧上课、踢球、打游戏,真坐下待着,眼神老有点不在这儿。
我跟他不是一路人。我信热闹,信新鲜,今天跟这个玩得高兴,明天跟那个出去兜风,都不算什么大事。喜欢这种东西,说出口容易,散也快,没必要把自己困得太难看。可原帅不行。他平时看着比谁都松,真让什么东西卡住了,反倒最难往外摘。
陆展那边追顾颜,早不算什么秘密。今天有人说看见他在X大门口等人,明天有人说他给顾颜送了稀罕物件,话转两圈就到我们耳朵里。原帅大多都知道,有时候还是他自己来问。上回半夜我们在网吧开黑,他盯着屏幕像随口似的问我:"陆展最近还去找她?"
我那会儿正忙着骂队友,头也没抬:"找啊,找得比上学那会儿跑篮球场还勤。"
他停了两秒,又问:"她呢。"
我这才偏头看他一眼:"没答应。但也没跟陆展翻脸,就还是那样。"
他"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去年深秋有一回,我跟他从网吧出来,快十一点了。我说直接回家,他却跟没听见似的,方向盘一打,车开到了X大南门外头。那会儿风大,街边梧桐叶吹得满地乱跑,我坐在副驾嫌他发神经,半夜来大学门口喝西北风。他只说了句:"等会儿。"
我本来还没反应过来他在等什么。
后来校门口人慢慢少了,路灯底下停着辆车,陆展就靠在车门边上,手里拎着两杯热饮,站得懒懒散散的,看着像只是顺路,可谁都看得出来他是在等人。又过了十来分钟,顾颜才从里头出来,背着包,怀里还抱着一摞资料。
陆展一看见她就直起身,先把其中一杯递过去,又很自然地把她怀里的东西接走。
顾颜没接那杯喝的,先摇了下头,像是在说不用。陆展也没硬塞,只是低头跟她说了两句什么,隔着车窗我听不清。风把她头发吹乱了一点,她抬手去压,陆展站在旁边等着,居然真有点耐心。
再后来,那杯饮料她还是接了。
我那天偏头看了原帅一眼。
他两只手都搭在方向盘上,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有路边车灯一晃一晃扫过去的时候,我才看见他下颌绷得很紧,像咬着什么。
我当时还想替顾颜说句公道话,说不定人家就是顺路,说不定她只是不好意思当街驳别人面子。可话到了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车外风一直在刮,吹得校门口那几棵梧桐哗啦啦地响。陆展替她抱着东西,俩人慢慢往路口走。原帅坐在车里没动,也没发动车子,直到看着他俩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他才把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把我送回家,然后自己连夜开车回学校去了。
我正回忆着,服务员开始上菜,大家也都忙着招呼。锅包肉、水煮鱼、干锅牛蛙、辣子鸡一盘盘往桌上摆,屋里热气腾腾,窗子上很快起了一层白雾。酒一开,气氛也就热起来了。
赵易先起了个头,问今年谁混的最像样,冯昱顺势拿我开涮,说我都开始被我妈安排着相亲了。听罢几个男的笑得直拍桌子。我跟着贫了两句,“等哥们我傍上富婆儿,一人给你们安排一个!”包间里总算彻底热起来。
原帅开始也还正常。别人敬酒他喝,别人问话他回,甚至还抽空损了赵易一句,说他不出门调戏妇女,就是给社会做贡献了。大家笑成一团,纷纷说他只戒酒不够,还得戒色。
我心想行,原一源今天还算有点活过来了,直到话题不知道怎么的,拐到了顾颜身上。
其实也不能怪谁故意。高中同学局,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人,谈过的、闹过的、传过八卦的,总有人想起一句。是赵易先提的,说前阵子在商场看见顾颜了,陆展就跟在旁边给她提袋子,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
有人顺嘴就接:"那他俩到底成没成啊?"
这句一出来,桌上安静了半秒。
说话那哥们自己都没意识到哪里不对,还夹着一块鱼在蘸料碟里点了点:"不是吧,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陆展不是追了挺久么?"
旁边另一个人也接上了:"上个月我还在X大门口看见他等顾颜下课,等到天都黑了。要说陆展这回是真挺认真。"
我当时下意识先看的是原帅。
他没抬头,正把杯子里最后一点酒喝完,然后伸手去拿酒瓶子,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动作一点不急,脸上也没什么反应,像刚才那句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可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知道他越安静越不对。
冯昱大概也察觉到了,赶紧把话题往别处带:"哎哎哎,谁要吃那个蒜蓉茄子,快点,不然一会儿凉了。"
赵易也反应过来,笑着说:"对对对,聊别人的感情没劲,先说你们自己,谁现在还单着呢?"
大家跟着起哄,局面勉强扳回来。可我眼角余光看见,原帅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喝酒其实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挺讲究,平时他最烦别人灌,自己也从不多喝。可今天却像喝白水,一杯接一杯,谁跟他说话他都应,手上却没停。
我凑过去压低声音:"你悠着点。"
他"嗯"了一声,连看都没看我。
我最怕他这种“嗯”。小时候他和陆展打架,他要是来脾气,至少还会狠狠干回来。现在倒好,越大越会藏,什么都闷在里头,闷到最后把自己熬得不成样子也不肯吭一声。
我干脆伸手去按他杯子:"差不多得了。"
他终于偏头看我一眼,眼里没火,也没笑,淡淡的:"我喝我的。"
"你胃不要了?"
"今天没事。"
我差点让他气笑。今天没事?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跟“我明天戒烟”差不多。
饭局再往后走,大家都开始散着聊天。我被对面的人拉着讲上回球赛的事,回头再看,原帅面前那瓶酒已经见底了。冯昱也看见了,皱着眉把他的酒杯往旁边挪:"你别喝了。"
原帅这回没说话,只是把杯子又拿了回来。
我心里那点火一下就窜上来了。可还没等我发作,刚才那个问顾颜和陆展是不是成了的哥们又开了口。他喝得脸都红了,还不知死活:"其实陆展也挺执着的,我听说顾颜,人家一直没答应他。要我说,拖这么久,不是总有一天成,就是——"
"你闭嘴。"
包间里瞬间静了。
这句是原帅说的。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可偏偏比谁拍桌子都吓人。那哥们当场卡壳,手里筷子都停在半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赵易赶紧赔笑:"他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原帅坐在那儿,低着头,手背上青筋都出来了。杯子还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我看着他,心里头那点“今天大概能平安过去”的侥幸算是彻底没了。
我把他杯子硬抢下来,压着声音骂:"你犯什么病。"
他没抢,只是沉默了两秒,忽然站了起来。
一站起来我就知道坏了。
人平时看着再挺,一旦胃那块真疼起来,腰是会先塌下去的。原帅脸色一下白了,手扶了下桌边,像是想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外走,可没迈两步就停住了。
冯昱也起来了:"原帅?"
他抬手摆了一下,示意别管。
我一把把人拽住,果然隔着毛衣都能摸到他背上那层冷汗。
"都这样了就别装了。"
"松手。"
"你现在还跟我横?"
他大概也是真疼狠了,没再挣,只低着头,呼吸一阵一阵地发沉。我骂了句脏话,冲冯昱使眼色:"去结账。赵易你别围着了,把门打开。"
包间里刚才那点热闹这下算彻底散了。有人假装看手机,有人站起来让路,刚才说错话那哥们脸都臊红了,伸手想帮忙又不敢碰。原帅平时最烦出洋相,这会儿脸白得吓人,我都替他难受。
下楼的时候他还嘴硬:"不用去医院。"
我真是想把人从楼梯上踹下去。
"不去医院你想去哪儿?真打算倒在这儿?"
他没回我,只是弓着腰往门外走。外头冷风一吹,我自己都缩脖子,他额头那层汗却更明显了。冯昱去路边拦车,我扶着他站在饭店门口,气得牙都痒。
"你是真行。人家一句话你就把自己喝成这样。"
他靠着墙,眼睛闭着,像是压根懒得跟我吵。
冯昱喊车到了。我俩把他塞进后座,也跟着上去。车门一关,外头那些人和饭店招牌的红光一起被隔在外面,车里一下安静得只剩暖风声。
原帅靠在后座,额角抵着玻璃,脸色难看得像下一秒就要交代遗言。
我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就没那么想骂了。
我拿他这种人没办法。讲道理没用,替他选更没用。我那时候就一个念头,别真把自己折腾进医院里起不来。
半晌,我还是低声说:"你要真放不下,就去找。"
他闭着眼,像是没听见。
我火又上来了:"别给我装听不见。真要放不下,去找她啊!人又没人间蒸发,电话不会打,路不会走?你在这儿把自己灌废了给谁看?"
车拐过一个弯,窗外灯影一晃,从他脸上滑过去。
他终于动了动,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我去找什么。"
我一下噎住了。
他还是闭着眼,额角抵着车窗,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前头正好一个红灯,车停下来,外面的灯一格一格照进来,又从他脸上挪开。车里没人再说话。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他却还在轻轻发抖。冯昱从副驾回头看我们一眼,也没说话。大概这种时候,谁劝都像废话。
到了医院,急诊人不多。我去挂号缴费,冯昱陪他进去。折腾一圈下来,医生说是急性胃炎,让少喝酒少熬夜按时吃饭。我拿着单子听得想笑,原帅这种作息,医生这套话跟念经差不多,没一句真能落到他身上。
打上点滴已经快凌晨了。
冯昱留在里面看着,我出去买水。
医院走廊半夜空得很,自动贩卖机亮得刺眼,我站在那儿按了半天,按出来一瓶冰可乐,又觉得这时候给原帅喝这个纯属找死,只好又买了瓶矿泉水。门口风大,吹得人脑子总算清醒一点,我拧开瓶盖灌了两口,越想越窝火。
今晚这事,说到底跟顾颜脱不开。可桌上那帮人来来回回提的,不也全是陆展么。
我摸出手机,翻到陆展那儿,盯了两秒,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通。我把原帅进医院的事抖了过去,越说越烦,骂到一半,陆展那边反倒安静了,只问了句人现在怎么样。听见我说刚挂上点滴,死不了,他“嗯”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我和冯昱把人送回去。路上他的脸色恢复了一些,总算没那么白了,只是还是沉着,像整个人都泡在什么发不出来的潮气里。送他到楼下的时候,我忍不住又嘱咐了他一句。
"你明天最好还活着。"
他"嗯"了一声,转身上楼。
我都懒得跟他计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