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冬初》犹斯舞

32、苏佳：只有两个人的生日 大二冬天，

　　大二冬天，顾颜的二十岁生日到了。

　　那天下午我没课，从学校出来以后，直接骑车去了X大。

　　刚进校门，我就觉得今天不适合顾颜。天冷得发脆，风却不小，主干道两边挂着红红绿绿的装饰，超市门口摆满了跨年用的小纸帽、喇叭和彩带，连卖烤红薯的摊子都比平时热闹。路上全是结伴往外走的人，有人抱着花，有人提着蛋糕，有人边走边商量晚上去哪儿倒数。

　　顾颜最怕这种日子。

　　人一多，声音一杂，她就更想把自己藏起来。

　　我上楼敲门的时候，她开得很慢。门只拉开半扇，先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看清是我，才把门整个让开。

　　"你怎么来了。"

　　"你生日我不来像话么。"

　　她没接这句，只往里侧了侧身，等我进去。

　　宿舍里暖气不算足，窗缝却封得严，空气闷闷的。她桌上堆着书、资料和几袋没拆的零食，椅背上挂着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床边还放着半盆洗了一半的袜子。她头发随手扎在后面，脸比前阵子又瘦了一点，整个人轻得像一推就会往后退。

　　我把包往椅子上一扔，还没开口，她先说：

　　"别劝我出门。"

　　我看了她两秒，故意叹气："行，那我今天要睡你的床。"

　　她总算笑了一下，很浅，转身去给我倒水。

　　我接过杯子，在屋里看了一圈："你真一点安排都没有？"

　　"没有。"

　　"饭也不吃？"

　　"吃食堂。"

　　"今天还吃食堂？"

　　她把桌上的几本书挪开，给我腾出一块地方："不然呢。"

　　我把奶茶放过去，顺手摸了下她桌上的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旁边摊着一张写满批注的纸。我低头看了眼，是她最近在整理的复习资料，边角都被翻卷了。

　　"你最近到底睡没睡觉？"

　　"睡了。"

　　"少来。"

　　她拧开奶茶盖，低头闻了一下，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你今天怎么像查寝的。"

　　我本来还想贫两句，话到嘴边又收了。顾颜这半年比以前更低调，平时还能陪我在校园里慢慢走一圈，这阵子连宿舍楼都不太愿意下。半年前周蕾那巴掌扇过来以后，她嘴上不提，身体却像先记住了。别人在走廊里声音大一点，她都会下意识停一下。

　　我坐到她床边："陆展最近还来么？"

　　她拧瓶盖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没见。"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不是人没来，是来了，她也不见。

　　我看她那副不想多提的样子，也就没再往下问。

　　外头一直有人跑来跑去。她室友一边换衣服一边对着镜子卷头发，问我们晚上要不要一起出去。顾颜只说了句"不了"，连头都没抬。另一个室友抱着化妆包坐到床边，笑着冲她喊"寿星真不去啊"，她还是摇头。等人都走光，宿舍才算安静一点。

　　顾颜把门带上，又回来坐下，低头开始收桌上的纸。

　　她今天一直在做这种很小的事。

　　把笔排齐，把纸叠好，把书往里推，把桌边那个歪掉的收纳盒重新摆正。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顾颜。"

　　"嗯？"

　　"能不能答应我，今晚别一个人闷着。"

　　"你不是在么。"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很轻，我一下就不吭声了。

　　还没到四点，宿舍楼下就有人来敲门，说外头有个男的想见顾颜，问她要不要下去一趟。

　　我一听就皱眉。顾颜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刚拆开的文件夹，半天没动。

　　来传话的女生站在门口，有点尴尬："他说就说一句生日快乐。"

　　顾颜低下头，把文件夹合上了，才说："麻烦你替我谢谢他。"

　　那女生愣了一下："你不下去啊？"

　　"我今天不方便。"

　　她说得不重，甚至还算客气。可门口那女生显然也听出来了，这就是不见的意思，只好点点头："行，那我去跟他说。"

　　门关上以后，我问她："谁啊？"

　　顾颜把文件夹放回桌上，过了会儿才说："许峥。"

　　我一下烦了："他不都快毕业了，怎么还在学校待着？"

　　她没接，只把桌上的书往旁边挪了挪，又开始收那几张本来就收得整整齐齐的纸。

　　"你跟他说清楚没有？"

　　"说了。"

　　"那他怎么还来。"

　　顾颜垂着眼，半天才说："他说今天是生日。"

　　我听着更来气，正想骂两句，楼下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谁谁谁下来拿外卖。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边那张薄薄的草稿纸吹得轻轻一掀。顾颜伸手按住，指节白白的。

　　我突然就没骂出口。

　　她今天连自己的生日都不想过，谁来都不合适。

　　我手机忽然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有个跑腿单，让我下楼拿东西。

　　"什么东西？"

　　"就一个小蛋糕。"

　　我愣了一下，披了件外套下楼。

　　楼下果然有人拎着蛋糕盒站在门口，不大，白色的，外头也没写名字，跑腿的帅哥也说不知道。我签完字抱回来，进门就冲顾颜扬了扬：

　　"行啊你，还说什么都没安排。"

　　她抬头看了一眼，也怔住了："不是你买的？"

　　"我要买也不买这么小。"

　　我把盒子放到桌上，前后看了一圈。没有卡片，也没有落款，连包装都干净得有点过头，像是从一堆花样里特意挑了个最普通的。

　　"谁送的？"我问。

　　顾颜摇头："不知道。"

　　"你们宿舍谁帮忙买的？"

　　"没有。"

　　"那跑腿单上呢？"

　　"没写。"

　　我把能想到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许峥不像，他恨不得自己站到楼下让全世界都知道；陆展也不像，他这阵子追得那么明晃晃，不可能只送个不留名的小蛋糕。

　　我越想越奇怪。

　　"不会是谁送错了吧。"

　　顾颜看着那盒蛋糕，隔了一会儿才说："先放着吧。"

　　"你不拆？"

　　"晚点。"

　　"你这反应也太平了。"

　　"不然呢？"

　　"今天你生日。"

　　"所以更不想猜。"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很轻。我一下就没再追问。

　　蛋糕就那样摆在桌上，像一只安安静静的白盒子，不吵，也不闹，却一直占着我的余光。

　　天擦黑以后，楼下更热闹了。操场那边有人试放礼花，一声一声闷闷地炸开。走廊里有女生换好了衣服，踩着拖鞋跑来跑去，问彼此晚上去哪儿，谁跟谁约了一起跨年，笑声一路从这头传到那头。

　　顾颜起身把门关上了。

　　门一关，外头那些热闹就像被按远了一点。她靠在门边站了会儿，才慢慢走回来，坐下，把笔帽扣上，又把那支笔放回桌角。

　　快七点的时候，陆展果然来了。

　　不是他本人上楼，是有人替他来带话，说他在楼下等，车也在，问顾颜要不要出去吃个饭。那女生一脸八卦，我站在旁边都替她难受。顾颜坐在桌边，很久没说话。

　　那女生又补了一句："他说今天就想见你一面。"

　　顾颜这才抬起头："你让他回去吧。"

　　"他说他可以等。"

　　"不用等。"

　　她说完像是觉得太硬，顿了一下，又轻声补了一句："我今天不想出去。"

　　门口那女生看看她，又看看我，最后只好点头："行吧。"

　　人一走，我忍不住看她："你真打算这么把今天熬过去？"

　　她低头把笔放回笔袋里，过了会儿才说："嗯。"

　　"你不嫌可惜？"

　　"不可惜。"

　　"顾颜。"

　　她抬起头，声音还是很轻："苏佳，我今天真的只想安静一点。"

　　这句话一出来，我就知道劝不动了。

　　那晚我也没回自己学校，直接挤在她们宿舍。她室友要么出去跨年，要么出去约会，晚上八成是不回了，屋里只有我和她。桌上那只小蛋糕一直没动，摆在书堆和奶茶中间，安安静静的。

　　我们俩谁也没怎么说话。

　　她去阳台收衣服，我帮她把床上的书往旁边挪；她去洗脸，我坐在她桌边翻她那些乱七八糟的笔记本。外头越来越闹，短信提示音、走廊脚步声、楼下喇叭声，一阵接一阵。她却像没听见，只在回来的时候把窗帘拉得更紧了一点。

　　快熄灯的时候，外头已经有人提前开始瞎喊十、九、八了。

　　我洗完脸出来，看见顾颜坐在桌边，正低头拆蛋糕盒。

　　"现在吃？"

　　"再不吃就明天了。"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蛋糕真的很普通，奶油抹得干干净净，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她拿塑料刀轻轻切开，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她把切开的那一小块往旁边挪了挪，露出里面的夹层。

　　不是常见的水果奶油。

　　她低头尝了一口，没说话。又过了两秒，才低声说："草莓酸奶。"

　　我也愣了下："这口味还挺少见。"

　　她看着那块蛋糕，手指还搭在塑料刀上。外头正好有人开始乱喊“五、四、三”，屋里光线不算亮，她垂着眼，睫毛在脸上压出一小片影子。

　　"还挺巧。"

　　"巧什么？"

　　她没回答，只从旁边切下一小块递给我："你也吃。"

　　我接过来，没再追问。

　　楼下不知道谁提前放了一串小礼花，砰砰两声，震得窗玻璃都轻轻发响。走廊里有人真的开始倒数，声音又高又乱，像全世界都在往新的一年里挤。

　　顾颜坐在桌边，低头吃那块蛋糕，动作很慢。

　　窗外闹成那样，屋里却安静得只剩塑料叉碰到纸盘的轻响。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不是在过生日。

　　她只是想把这一天平平静静地熬过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