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冬初》犹斯舞

31、常知贤：他看起来一切正常 原一源和姚

　　原一源和姚芯分手以后，最怪的地方，不是他一下子垮了。

　　是他看起来什么都没耽误。

　　大二开学了，他该上的课照上，老师点到他名字他也会抬头应一声；球队约训练，他拎着球鞋就来，腿上那点旧伤虽然还没好利索，带球和跑位也照样不含糊；期中作业卡得紧的时候，他还会靠在宿舍门边，提醒我和李韬别又拖到最后一晚通宵。

　　甚至有一阵，连张晓都说，原帅这人失个恋怎么比平时还安静。

　　我当时正坐在食堂啃排骨，听得直乐："你还盼着他哭天抢地啊？"

　　"那倒不是，"张晓咬着吸管，想了想，"就是觉得太正常了。"

　　她这句说完，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原一源平时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以前踢球的时候会偶尔嘴欠，跟李韬斗起来也是一句比一句损；晚上回寝室，如果我在跟张晓煲电话粥，他路过时还会故意学两声，烦得我想拿拖鞋砸他。

　　分手以后，他这些也没少。只是有时候大家都在说话，他人坐在旁边，半天都不抬一下眼。

　　最开始不对劲的，是他那间校外的房子。

　　原一源大一受伤以后就搬出去住了，离学校很近。以前我们看上他那儿自在，老爱过去蹭空调蹭投影，打一晚上游戏顺便抢他冰箱里的啤酒。他分手以后，那边我们反而去得少了，不是他不让，是他人总不在。

　　有时候周五下午训练完，他还说晚上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结果到第二天中午都找不见人；有时候周一早课前，我下楼买早饭，正好看见他的车停在宿舍楼下，车身上全是夜里赶路沾的灰。

　　有一回我早上去他那儿拿球队报名表，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正打算走，门忽然开了。他穿着前一天那身衣服站在里面，连外套都没脱，看着就是刚刚进门，车钥匙压在鞋柜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地图停在从X城回来的高速路线上。

　　"你昨晚又回去了？"我顺手把他桌上的烟盒推远一点。

　　他半睁开眼，嗯了一声。

　　"有事？"

　　"没事。"

　　我盯了他两秒，最后还是只说："那你至少洗把脸再去上课。你这副样子，老师还以为你昨晚出去干坏事了。"

　　他居然还笑了一下。

　　"知道了。"

　　后来真正让我觉得不对，是几个月后，2008年的最后一天。

　　那天下午我们跟隔壁学校约了场友谊赛，冬季训练只是维持竞技状态，没什么强度，踢完正好在西门外吃饭。李韬陪着一桌人吹牛，张晓和她们宿舍几个女生坐旁边刷照片，只有原一源一个人靠着椅背，手机扣在腿边，从坐下开始就没怎么说话。

　　我本来想让他起来精神点，结果他眼皮都没抬，只说："你们先点。"

　　张晓看了他两眼，转过头小声问我："他最近是不是老这样。"

　　"哪样。"

　　"人还在，魂没跟上。"

　　我没接。

　　饭吃到一半，原一源忽然说，一个朋友今天过生日，就在学校边上的酒吧，问我们去不去坐会儿。

　　李韬第一个起哄："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男的。"

　　"那不去。"

　　张晓在旁边笑出声，拿纸巾团砸李韬。原一源也不跟他们废话，低头发消息。我坐在旁边看他那架势，随口问了句："很熟？"

　　"还行。"他回的时候也没抬头。

　　最后去的人不多，我、张晓、李韬，外加球队里两个学弟。地方果然不远，拐过西门那条种满梧桐的小路，再过一个路口就到了。门牌是英文，我看不太懂，只觉得地方不算大，外头倒挺安静。

　　一进去，吧台里有人抬头，先笑了一声。

　　"哟，今年也没缺席。"

　　说话那男的三十来岁，黑T恤，牛仔裤，胡渣刮得不算干净，人看着却挺精神。我一下想起来，这人就是原一源以前提过的酒吧老板孙凯。

　　原一源把手里的纸袋随手放到吧台上，里面露出半截酒瓶，语气淡淡的："不是你老婆打电话叫我来的？"

　　孙凯看了他一眼："今年也不回去？"

　　原一源没接这句。

　　后面立刻有人笑着接上："少来，明明是你自己先发的消息。"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个穿黑裙子的女人，头发卷卷的，化了很利落的妆，拎着酒杯走过来时整个人都在发光。她走到孙凯身边，伸手拍了下他肩膀，又冲原一源抬了抬下巴："你这朋友比你有良心，记日子记得比你自己都准。"

　　孙凯也笑："我都怀疑他不是来给我过生日，是这日子他记得太牢，顺手把我也记上了。"

　　这句话一出来，原一源抬眼看了他一下，很短的一下。

　　孙凯像是也知道自己说多了，拿出纸袋里的酒看了一眼，顺手拎去吧台里面，这才招呼我们坐。酒吧不大，二楼栏杆边还能看到楼下乐队调音。张晓本来有点拘谨，结果那个叫KELLY的老板娘特别会来事，没几句就把她们逗笑了。李韬更不用说，来这种地方跟回家一样，坐下没十分钟就开始点评哪个调酒师动作花。

　　只有原一源，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最边上。

　　孙凯给他开了瓶啤酒，搁过去的时候看了眼他脸色："你这副鬼样子，最近又没怎么睡？"

　　原一源接过酒，没否认："还行。"

　　"还行个屁。"孙凯骂得很顺，像早就习惯了，"上次来你就这德行，问你也不说，喝两口就盯着手机发愣。你这种客人最烦，既不来热闹，也不来买醉，坐这儿活像讨债的。"

　　旁边几个学弟都笑了。

　　我也跟着笑。原一源坐在旁边，低头喝酒，一句都没顶回去。

　　过了会儿，楼下有人喊切蛋糕。孙凯被叫走了，KELLY也跟着下去。音乐声一下起来，我站到栏杆边往下看，正好看见底下有人起哄让孙凯许愿。

　　张晓站到我旁边，轻声问："原一源怎么会认识这种朋友？"

　　"高中时候吧。"

　　"哦。"

　　她点了点头，隔了一会儿，又补一句："他的高中好像跟我们过得很不一样。"

　　我没接，只低头看楼下。孙凯在切蛋糕，KELLY站在旁边替他挡酒，原一源那杯酒还放在桌上，几乎没怎么动。

　　楼下闹腾了一阵，孙凯端着酒上来，先给我们这桌碰了个杯。学弟们吵着问嫂子怎么认识的，KELLY在旁边骂他们嘴甜得恶心，气氛一下被拽得很活。

　　只有原一源一直没怎么参与。

　　他靠在高脚椅上，手里那杯酒喝得很慢，像是在听，又像没真听进去。到后来，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起身就往外走。

　　我下意识跟出去。

　　门口风很大，呼呼地往衣服里钻。原一源站在台阶下面，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嗯。"

　　"收了就行。"

　　他停了一下，脸色比刚才更沉了点。

　　"她问了？"

　　"嗯。"

　　"算了。"

　　"你别跟她说。"

　　我站在门口，没敢靠太近，只听见这几句。电话那头是谁我不知道，只是他挂了电话以后，在风里多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像是早知道我在。

　　"偷听？"

　　"路过。"我也学他那套。

　　他笑了下，没拆穿。

　　"常知贤。"

　　"嗯？"

　　"张晓现在挺好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

　　"废话，我养得好。"

　　他又笑了一下，这回真了一点。

　　"挺好。"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我本来想问，电话那头是谁。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后来生日结束后，学弟们走路回学校，边走边讨论刚才那个老板娘好不好看。原一源开车送我们几个。李韬在副驾睡得东倒西歪，张晓靠着我肩膀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抬头问前面开车的原一源："你是不是很久没在学校过完整个周末了？"

　　原一源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路："有么。"

　　"有。"张晓很不给面子，"你最近老不在。"

　　车里安静了两秒。

　　原一源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张晓居然没再追问，只低头继续看手机。倒是我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所以你每次回X城，到底干什么去。"

　　红灯亮起，车慢慢停下。

　　原一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才很淡地说："去看看。"

　　"看什么？"

　　他没回。

　　绿灯亮了，车重新往前开。

　　我盯着他侧脸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后面那句咽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