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冬初》犹斯舞

30、顾颜：别再来了 我脸上的红

　　我脸上的红印等了第三天才消下去。

　　其实不重，侧过脸仔细看才能看出来，嘴角破的地方也已经结了痂。可我每次洗脸，指腹碰到那一小块发紧的皮肤，还是会立刻想起那天周蕾甩过来的手，想起街边那些人忽然停下来的眼神，想起陆展抓住我胳膊时，我自己条件反射地往后躲了一下。

　　那一下比巴掌还难受。

　　可很多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最开始两天，陆展给我打了很多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他发短信，说那天的事是他对不起我，说周蕾那边他会处理，说我可以不见他，但不能连一句话都不让他说完。

　　最后一条是开学前一晚，十一点多发来的。

　　他说："顾颜，你要是真烦我，明天中午当面跟我说。你说了，我认。"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枕边，还是没回。

　　第二天我一早就回学校了，苏佳发信息说她下午没课，来陪我吃饭。我俩刚从食堂出来，就看见陆展站在台阶下面。

　　他没像以前那样穿得松松垮垮，一件黑T，外头随便搭了件薄衬衫，手里还拎着车钥匙。日头正烈，操场边晒得发白，他站在树影和太阳交界的地方，整个人被晃得很扎眼。

　　苏佳脚步一下慢了，偏头低声说："不是吧。"

　　我也停住。

　　陆展已经看见我了，直接朝这边走过来，没绕弯子，也没先笑，开口就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被他问得一怔。

　　周围来来往往都是人，我下意识就想往旁边让开一点："我没什么要说的。"

　　"我有。"

　　他站到我面前，正好挡住了我往前走的路。不是故意贴近，可也没有给我糊弄过去的余地。

　　"顾颜，"他说，"那天的事我跟你道歉，不是一遍两遍，是我该道。周蕾那边我也会解决，这件事以后不会再落到你头上。"

　　他语速不快，可一句一句都咬得很清。

　　周围有人经过，目光忍不住往这边扫。我掌心一点点发潮，只想赶紧把这场面结束掉。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然后呢？"

　　我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眉头轻轻压着，那种平时带点玩世不恭的劲儿全收起来了，像今天非要从我这里要个准话。

　　"陆展，"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这里人很多。"

　　"人多怎么了。"

　　他回得太快，我一下卡住。

　　苏佳在旁边轻轻扯了我一下袖子，像是怕我又被卷进去。我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因为陆展这句话不是没道理，真正让我难受的也不是"人多"，是那天之后，我已经没法像以前那样，若无其事地站在任何人的视线里。

　　我沉默了几秒，只低声说："你别这样。"

　　"哪样？"

　　"别堵我。"

　　陆展看着我，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终于明白我说的不是这两分钟，眼神一下沉下去一点，可还是往旁边让开了。

　　"行。"他说，"那就换个地方。"

　　"不用。"

　　"顾颜，"他低头看我，"你怕我，我知道。但你总不能一辈子见了我就跑。"

　　我脸上一下发热，像被人当众揭穿什么难堪的东西。

　　苏佳终于忍不住开口："陆展，要不今天先算了吧。"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居然也没发脾气，只点了下头："行。那你替我看着她点，别又一个人乱跑。"

　　他说完就走，连多一句都没有。

　　苏佳站在原地"啧"了一声，半天才说："他这人，怎么追人都像在谈条件。"

　　我没接。

　　可我知道，苏佳这句说得没错。

　　陆展不是那种会围着别人转、低声下气求一句喜欢的人。他来找我，也不是为了讨好，更像是他已经决定好了要往前走，所以只是在通知我。

　　这反而更让我喘不过气。

　　那天晚饭后，我去图书馆还书，特意多绕了半圈，等快闭馆才出来。结果刚下台阶，就看见他那辆黑色车停在路边。

　　车灯没开，陆展靠在门边，手里夹着根烟，远远看见我，抬手就掐了。

　　我脚步顿住，心一下沉下去。

　　他直起身，朝我走过来："躲我？"

　　"没有。"

　　"那正好，"他说，"上车。"

　　我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上车，送你回去。"

　　"不用。"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不高，甚至很平，可那种理所当然的劲儿一下就出来了。路边的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响，我抱着怀里的书，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陆展看见了。

　　他像是被我这个动作刺了一下，眉心皱得更紧，却还是把语气往下压："顾颜，我今天不跟你吵。你要么上车，要么我陪你走回去。你自己选。"

　　我看着他，胸口发闷。

　　以前我不是没见过这种人。说话强势，做事直接，好像天生就习惯替别人把路选好。可我以前只是远远看着，觉得这种人和我没什么关系。直到那天他站在我面前，我才发现，被这样的人盯上，连拒绝都得费很大力气。

　　"我都不选。"

　　陆展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怔了一下，忽然气笑了。

　　"行，你厉害。"

　　他往后退开一步，真给我让出路来："那你走。"

　　我抱着书从他身边经过，步子走得很快。可还没走出十米，就听见后面有车门关上的声音。再往前，车灯已经亮起来，不紧不慢地跟在路边。

　　我停下。

　　陆展的车也停下。

　　我转头看过去，他降下车窗，手搭在方向盘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走你的，我开我的，没碍着你。"

　　夜里路灯很亮，照得我心口一阵一阵发堵。

　　"陆展。"

　　"嗯。"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终于把车熄火，下了车。

　　这一次他没再逼近，只站在车旁看着我："想怎么样？想追你，想把那天弄砸的事掰回来，想让你别一看见我就跟见了洪水猛兽似的。"

　　我指尖一紧，书页边角立刻硌进掌心。

　　"可我不想。"

　　他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不想再跟你有关系。"我说，"那天以后，我一点都不想。"

　　这话一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太硬了。可话说到这个份上，反而没有退路了。

　　陆展站在原地，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是烦我，还是怕别人看见？"

　　我喉咙一紧。

　　他见我不说话，扯了下嘴角，像是明白了什么："果然。"

　　"顾颜，那天丢脸的不止你一个。"他声音有点沉，"周蕾闹成那样，我脸上也不好看。可事情已经出了，你现在连我一起判出局，是不是太省事了。"

　　我怔住。

　　我从没想过他会这么说。

　　陆展看着我，一字一句道："我没打算跟你玩玩。你信不信是你的事，但我得把话说清楚。那天之前我想追你，那天之后我还是想。"

　　风吹得我耳边一片乱。

　　远处有人骑车经过，铃声清脆地响了一下，又很快远了。路边只剩我们两个人，我却还是觉得像站在所有人的目光底下。

　　"可我受不了。"我终于说。

　　陆展没出声。

　　"你每次来找我，我都会想起那天。"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我会先想别人会不会看见，会不会又有人站在旁边议论，会不会第二天就传得谁都知道。你觉得你是在追我，可对我来说，不是。"

　　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才把最后那句说完："是提醒。"

　　陆展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那一瞬间，他眼神都滞了一下。

　　我本来以为他会生气，会反驳，会像以前一样带着点少爷脾气把话顶回来。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儿，很久都没说话。

　　再开口时，声音反而比刚才更低："所以你现在不是讨厌我，是根本不敢碰这件事。"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因为他说得太准了。

　　陆展抬手揉了下后颈，像是第一次被什么东西真的难住。过了一会儿，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几乎算不上笑。

　　"行。"

　　"什么。"

　　"我知道了。"他说，"但顾颜，我追不追你，是我的事。你可以不答应，也可以烦我，可你拦不住我现在停下来。"

　　我抬头看他。

　　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站在车边，还是那副说定了就不会改口的样子。偏偏这一次，我在他那股横劲里又看出一点以前没有的认真。

　　这让我更害怕。

　　"你这样没有意义。"

　　"有没有意义，我说了算。"

　　他说完，自己都像觉得这话太冲，顿了两秒，又补了一句："至少现在，我不想算。"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我才低声道："陆展，你别再来了。"

　　这回他没接。

　　他只是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过来。

　　我整个人一下绷紧。

　　可他只是把我抱着的那几本书抽走两本，转身放进了车后座，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水。

　　"拿着。"

　　"我不要。"

　　"不是给你赔礼道歉，也不是哄你。"他把瓶子塞进我手里，语气平平的，"你刚才说了半天，嘴都白了。"

　　瓶身冰凉，我指尖一缩，到底没再推回去。

　　陆展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把车门拉开："上车，我送你到宿舍楼下。今晚不堵你，也不逼你说话。"

　　"我自己能回去。"

　　"我知道。"他说，"但我今天不想看着你一个人走。"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也不催，只握着车门等着，像笃定我最后会坐进去。

　　我忽然想起那天雨里，他也是这样，不肯松手，不肯后退，好像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他拿不下来的局面。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不是我坐不坐这辆车的问题，是只要我再往前一步，很多事情就会继续缠上来。

　　我把那瓶水重新塞回他手里，轻声说："真的不用。"

　　这一次，陆展没有再坚持。

　　他把手收回去，站直了些，像是终于肯让出一点地方。

　　"行。"他又转身把书拿出来递给我，说"那你走吧。"

　　我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听见他在身后叫我。

　　"顾颜。"

　　我停住，却没回头。

　　"我不会让周蕾再来烦你。"他说，"这句不是哄你，是告诉你。"

　　我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还有，"他顿了顿，"你要是哪天不是因为怕别人，而是真的烦我，你再来跟我说。"

　　我没应声，只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楼下时，苏佳正站在树边等我，看见我一个人回来，先松了口气，又立刻问："他今天没再发疯吧？"

　　我摇头。

　　"说清楚了？"

　　我想了想："算吧。"

　　她没再多问，说今晚寝室太空了，她陪我过一晚。

　　回到寝室，我把书放到桌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那点早就快看不出来的红印，在灯光底下淡得几乎只剩一道影子。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水龙头里的水都凉了，才慢慢抬手把脸擦干。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