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冬初》犹斯舞

11、顾颜：就这样往前走吧 今天是20

　　今天是2007年的最后一天，X大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热闹。

　　下午四点多，宿舍楼下就有人开始放歌，隔着半个操场都听得见。食堂门口挂了红色的横幅，校门外卖气球和发光头箍的小摊比平时多了一排。室友一边换衣服，一边问我要不要去广场跨年倒数，我还没来得及回，手机先响了。

　　是许峥。

　　"下楼。"

　　"现在？"

　　"嗯。"

　　"不是说六点半么。"

　　"提前一会儿。"

　　他说完就挂了。

　　我对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看了两秒，起身去拿外套和围巾。正在化妆的室友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主席又来接人啦。"

　　"别喊。"

　　"行行行。"

　　她们还在身后闹，我把门带上，下楼。

　　天黑得早，冷倒还好，没有前几天那么厉害。许峥站在宿舍门口那棵树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围巾搭在大衣里，见我出来，先伸手接过我手上的包。

　　"不是吃饭么，包里怎么还装着书。"

　　"刚从图书馆回来。"

　　"那先放我这儿。"

　　他说着把书塞进自己车后排，动作很顺，像已经替我拿过很多次东西。

　　"不是六点半么，怎么这么早。"

　　"怕你临时又说不想去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笑了下，替我把副驾车门拉开："上车吧。"

　　车里很暖，前挡风玻璃上还留着一点刚化开的雾气。电台里在播跨年节目，主持人声音很兴奋，一直在问听众准备去哪里迎接新年。许峥顺手把音量调低了些，才开车出去。

　　"真没多少人？"我又问了一遍。

　　"没有，"他说，"就平时几个走得近的。先吃饭，吃完看你想不想再坐一会儿。"

　　"要是我不想呢。"

　　"那我送你回寝室。"

　　他说得很自然。

　　我把围巾往上拢了一点，没再追问。

　　吃饭的地方离学校不远，是一家开在商场顶层的淮扬菜。窗外能看见主干道上的车灯，一排排地闪过。包间不大，里面已经坐了四五个人，都是我之前见过一两次的。有人先笑着跟我打招呼，有人往里让位置，还有人说今天顾颜寿星最大。

　　我这才反应过来，今天不只是跨年，还是我生日。

　　许峥把我带到最里面的位置坐下，低声说了句："他们非要来。"

　　"来就来吧。"我尽量压低声音。

　　"你要是不自在，吃完我们就走。"

　　"嗯。"

　　他说完，才把外套搭到我椅背上，转身去叫服务员开酒水。

　　这几个人和之前学生会的局不一样。人少，话也没那么杂，说来说去就是期末考试、寒假、谁什么时候回家。有人问我是不是本地的，有人问我平时是不是总去图书馆。我一一答了，倒也没觉得太难熬。

　　桌上蒸汽很足，狮子头和松鼠鱼轮着上来，玻璃转盘慢慢转，灯光照在碗边上，很亮。许峥偶尔会替我夹一点菜，或者把离我远的那盅汤转过来。他动作不大，旁边的人看见了也只是笑一下，没像平时那样起哄。

　　吃到一半，有人出去接电话，回来时顺手带进来几顶外面买的发光头箍，蓝的红的都有，见谁都往头上扣。我躲了一下，还是被套了个兔耳朵。满屋子人都笑，许峥站在我旁边，也笑。

　　"挺好看的。"他说。

　　"那给你戴。"

　　"我怕老师路过。"

　　旁边的人笑得更厉害了。

　　我羞的把那对兔耳朵摘下来，搁到他手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后来菜吃得差不多了，服务员把蛋糕推进来。不是很大的一个圆蛋糕，奶油上面写着生日快乐，边上围了一圈草莓。灯一关，蜡烛点起来，外头商场中庭正好也在播倒数预告，隐约能听见下面人群一阵接一阵地喊。

　　"许愿吧。"

　　我看着那几根细细的火苗，一时想不出该许什么。

　　有人已经在旁边帮我唱生日歌，拍子乱得不成样子。许峥站在离我最近的位置，没说话，只看着我。

　　我低头吹了蜡烛。

　　包间里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把一直放在椅背后的那个纸袋递给我。

　　"你的。"

　　"又买什么了。"

　　"拆开看看。"

　　我把纸袋拿到腿上，里面是L家的盒子，拆开以后，是今年很火的新款，听我妈提过只有国外或者机场店才能买得到。很轻而且容量大，肩带细细的。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已经有人起哄了。

　　"主席这回终于愿意挑点正经礼物了。"

　　"你少来。"

　　"顾颜快看看里面有没有情书。"

　　我耳朵有点热，没接这句，只把盒盖重新合上。

　　"不喜欢？"许峥问。

　　"没有。"

　　"那就行。"

　　他说完，像是松了口气，低头替我把桌上的蛋糕盘往前推了推。

　　快十二点的时候，楼下的声音越来越大，包间里也开始有人举着手机看时间。有人说要不要下楼一起倒数，有人说楼下肯定挤得要命，还不如等会儿再换地方坐。我本来就有点困，听他们越说越闹，只觉得头也跟着发胀。

　　就在最后十秒开始的时候，整个商场像一起亮了起来。包间门没关严，外面的欢呼声一下子灌进来。里面的人也跟着喊。

　　十，

　　九，

　　八。

　　我还低头看着桌上那只拆开的礼物盒，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叫我名字。

　　一抬头，许峥已经俯身过来了。

　　他的嘴唇碰到我时有点凉，带一点很淡的酒气，碰了一下就退开。周围的人一下全笑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还有人喊新年快乐。

　　我愣了两秒，才把脸偏开。

　　许峥站直了些，声音压得很低："生日快乐。"

　　我嗯了一声，手指下意识去碰面前那只纸盘边缘，指尖都是凉的。

　　零点一过，果然又有人提议换地方，说河边那家酒吧今天通宵，去得晚就没位置了。几个人都开始拿外套，问我们走不走。

　　我先开口："我不去了。"

　　大家都停了一下。

　　"困了？"许峥问。

　　"嗯。"

　　"那我先送你回学校。"

　　"你们去吧。"我说，"别因为我扫兴。"

　　"没事。"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又顺手把那只新包放回袋子，拎起来递给我。

　　出去的时候，商场里比刚来时热闹太多了。中庭还挤着一大圈没散的人，地上掉了好几个踩扁的气球。扶梯边全是拍照的，闪光灯一下一下亮。许峥走在我前面半步，替我把人群挡开一点，到门口时又停住，把围巾往我脖子上拢了拢。

　　"冷么。"

　　"还好。"

　　外面风比白天大。街上到处是人，笑声、车喇叭声、路边店里放出来的歌，全挤在一块儿。校门口那条路堵得很慢，车开出去一段，又停下。许峥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暖风往我这边拨了拨。

　　"刚才那个包，"他说，"要是不喜欢，可以去换。"

　　"挺好的。"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

　　他笑了一下，看着前面那排红灯："你要是每次都说不知道说什么，我也拿你没办法。"

　　"那你别问。"

　　"不问更不行。"

　　车停在宿舍楼下时，外头又有人在喊新年快乐。零零散散的纸片被风吹到台阶边，像小小的雪。

　　许峥替我把书从后座拿出来，又把新包也递给我。

　　"上去吧。"

　　我抱着东西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不去找他们了？"

　　"去。"他说，"看你进去再走。"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宿舍楼里走。门口玻璃上映出我脖子上那条围巾，也映出怀里那个还没来得及换上的新包。

　　上楼的时候，室友还没睡，一开门就闻到满屋子的泡面味。她们围过来问我去哪儿了、有没有倒数、主席送了什么。我把包放到桌上，她们围着看了半天，最后一致下结论，说许峥审美比想象中好。

　　我把围巾摘下来，挂到椅背上，才慢半拍地想起来看手机。

　　零点以后，短信和祝福一下多了很多。

　　苏佳发了条“生日快乐”。

　　班群里有人在刷屏新年快乐。

　　许峥那条最短，只有四个字：

　　到寝室说。

　　我回了一个“到了”，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还有人在喊，楼下的小卖部灯也还亮着。我去洗漱的时候，路过镜子，才看见自己嘴角那点很浅的奶油痕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我抬手擦掉，回到桌边，把那只包往里推了推。

　　那时候我是真的以为，很多事都会这样慢慢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