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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缘起溪畔 焦宁巧遇溺婴 宁看看天又 ...

  •   伍和孩子的事情处置完后,甲士和一干宫人们都陆续退去。
      姜后缓缓地站起来望望外面,问左右道:“什么时辰了?”
      内侍回道:“未时一刻。”
      姜后叹道:“光阴转得可真快,一会儿工夫竟到未时了……”她稍停顿了一下,然后问:“大王可用过午食了?”
      内侍回说:“还没有。”
      “可知道为何?”姜后觉得很纳闷,因为宣王朝食吃得早,所以午间一向是得加一餐的,怎么今日竟忘了?
      内侍道:“听说今日有个武艺非凡的人,公然违抗大王的禁箭令携许多弓箭进城被卫士捉住了……可是后来,他又跑了,据说几十个甲士都捉不住他,据说那人逃到城外去了,大王正为此事发怒呢,送去的饭食全都被大王打翻了……”
      “既如此,何不早来禀报?待我去看看。”姜后不等内侍把话说完,便急勿勿地往外走,刚走几步却见宣王阴着脸从外面进来。姜后忙迎上去施礼,道:“大王饿了吧?待臣妾让宰夫再热些汤羹来……”(宰夫,西周时期掌管膳食的小吏。)
      “不必了,孤王不饿……”没等姜后说话,宣王接着问:“王后召甲士前来,所为何事?”
      姜后悄悄吩咐宫人去取膳食,然后回答说:“三日前有个老宫人产下了一女,因怕受罚便将孩子藏匿在废弃的库房里了。昨夜有宫女从那里走过,听到了婴儿的哭声以为是闹鬼,今日一早便来禀报了,所以臣妾便让太卜和祝史带甲士们去看个究竟,不想这孩子的母亲却先来认罪了。臣妾本想重重罚她,她却说她这身孕自五十多年前就已经怀上了……”
      “有这等事?孩子的母亲是谁?”宣王从未听过如此离奇的事,心里很是怀疑。
      “是个名叫伍的老宫人,妾已将她幽禁了。那孩子臣妾也已派人扔到河里了,估计此刻已经随水去了……唉……”说到后面,姜后心中不免感到惋惜,不自觉间叹息出声。
      “你接着说。”宣王道。
      “听说先王曾打碎了一只装有龙涎的木闸?而这龙涎竟是擦不掉的,只有至阴之物方能克之?”姜后没有接着说伍产女的事,反而问宣王。
      “确有此事,王后为何这么问?”
      “伍说她怀上身孕就是因为这龙涎……”宣王瞪大了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姜后,姜后便继续将伍的说辞一五一十跟宣王陈述了一遍。
      宣王听后自言自语道:“元鼋?怎么又是元鼋?”
      姜后“哦?”了一声,疑惑地看着宣王,宣王便道:“三年前孤王与陈姬在莲花池边曾见过一只元鼋,还是陈姬先发现的,她当时开心地叫孤王赶快看,但等孤王去看的时候它已经快要潜到水下去了,只见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说到与陈姬赏莲,宣王难掩神往之色,然而瞬间却又消失了,他接着道:“后来还有几次,孤王听陈姬说她曾见到过元鼋,听说个头不小……陈姬被幽禁之后,孤王便将此事忘了。想来,此事也并不稀奇,宫里元鼋应该不少,想必很多人都曾见到过,这老宫人也定是私通了男子,只是故意拿此事遮挡罢了,这种人最是可恶,死不足惜。”
      姜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直到宣王把话说完之后,这才递上汤羹道:“既然大王觉得该杀,臣妾改日差人将她杖毙便是。只是大王也该爱惜自己,不可过度操劳才是……”宣王接过汤羹慢慢地啜饮着,姜后接着道:“臣妾听闻,大王不悦是因为一个违背王令制售弓箭的匠人?想来这些制售兵器之人总是有些武艺在身上的,能逃出城去倒也算不得什么。再说了,那谶语还能应到一个野人身上?”
      宣王闻言将汤羹放在案上,又将脸阴沉下来担忧地道:“一个匠人,出我宗周王城竟如出入无人之境,足以证明我将士的无能,这样的军队如何平定戎狄蛮夷?”
      姜后闻言不知如何作答,只好缄口守在一旁。
      宣王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盯着姜后问:“你说那老宫人所生的孩子是女孩?”
      姜后恭敬地答:“是。”
      “不管那宫人的话是真是假,这孩子决不能留……那女婴扔往何处了?”宣王问。
      姜后道:“派去的内侍应当回来了,待臣妾唤他过来一问便知。”被派去抛掷女婴的内侍刚回宫便听说王后传召,也顾不得将沾满泥泞的麻履(周朝平民穿的一种鞋子)换下,一路小跑来到王后大殿。
      得知抛婴之地,宣王腾地站起来道:“来人,传令叔带,让他带两百甲士去清水河搜寻今日丢出去的女婴,不必带回,就地格杀。”吩咐完毕,宣王嘴里仍喃喃地道:“那日太史说过,祸星仍在宫内……女主祸国……莫不是说这女婴?”
      宣王的声音不大,但一旁的姜后却听得真切,她吃惊地几乎叫出来。是啊,这女婴的身世太离奇了,若伍所说的话属实,怀胎五十二载方才降生,这不是妖孽是什么?还有太卜的卦辞——末世所藏,末世所现……如果这些都应验的话,自己竟是大周亡覆的推手?……她不敢再想下去了,太卜的卦辞此刻她也不敢告诉宣王,否则这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正恍惚间,姜后听宣王叫道:“来人,速将产女的宫人杖毙,不得有误。”
      姜后回过神来忙阻拦道:“大王不可!”内侍见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立在原地等候大王和王后达成一致。
      宣王看着姜后示意她说下去,姜后便道:“大王,若这女婴仅仅是伍与男子偷情而诞下的,大王要明正典刑自然无可厚非的,可若伍所言属实,我们尚未得到那……那妖孽,若将她的生母杀了,恐怕会有祸患哪。况且,现在事态不明,留着她或许还有些用处,若杀了将来恐怕死无对证了。或许,这孩子根本不是她生的,或许是陈姬的孩子也未可知呀……”
      “陈姬?!”宣王听到这两个字浑身一颤,他的血气几乎涌到了发梢,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怒道:“又是陈姬,她要毁了孤王吗?孤王的心都被她揉碎了,她还要毁了孤王的社稷?”
      姜后向前挪了挪握住宣王的手背,柔声道:“大王别急,这都是臣妾的猜测,不作数的。若要真相大白,我们就只能暂且留下伍。”
      宣王不吭声了,他也觉得姜后说得有些道理。不知怎的,一提到陈姬,提到周的社稷他便心志烦乱,何况这两者竟在一个点上聚焦了,免不得方寸大乱。
      姜后又道:“大王,事已至此,臣妾有事禀报。”说着起身、下拜不敢抬头。宣王料想事态严重,但仍示意姜后道:“王后请起来说话,你我夫妇不必如此。”姜后仍跪在地上道:“臣妾错纵妖孽,自知罪责深重,不配与大王以夫妇相称。”
      “这是哪里话,这后宫如果不是你打理有方,哪里能像今日这般井然?王后不必自责,这本是国事,应该由孤王处置的,且你已经命人将女婴掷于河中,或者她早已溺毙也未可知,孤王怎能怪你?”
      听到宣王这么说,姜后更加诚怕诚恐,而且她越发地觉得这女婴肯定没有被溺毙,便横下心来——死就死吧,为免节外生枝还是把太卜占卜所得的卦辞告诉大王为上……
      宣王听完后果然思虑甚重,双目凝视前方一声不吭,半晌才道:“来人,去请太卜来,孤王有话要问他。”内侍领命下去了——杵在大殿半天,他早就想得个机会开溜了,毕竟大殿的气氛太压抑了。一段时间以来,宫里的内侍宫女们越来越不愿意随侍宣王,大家都觉得大王的气场越来越阴郁,那种阴郁足以使人压抑到窒息。
      “扔到清水河不妥啊,清水河位于王城南方,南方属火,虽说将这妖孽掷于水中是万全之策,可水火相克,臣恐怕这水敌不过那妖孽的命数,不足以将其溺毙呀。”得知内侍将女婴掷于清水河,太卜很是担忧,并且将他的担忧全都道了出来,以期宣王能设法补救——在他看来,这女婴命数极为离奇,当属妖孽无疑,断不可存活人间。
      被派去掷婴的内侍吓得低头垂手,大气都不敢出——他本来还以为扔得远一些更好呢,这才有意多行了些路将女婴扔进了清水河,没想到竟还有“水火相克”一说。姜后听闻更是瞠目结舌,她断断想不到,溺毙一个不足月的婴儿竟这般复杂。
      宣王却道:“卿家不必过忧,孤王已命叔带率两百甲士前去搜寻了,如若发现此婴,就地格杀。”
      “如此便好。”太卜道。嘴上虽然叫好,可他心里隐约有种愧疚在盘桓,毕竟这只是一个出生几天的婴儿。
      当宣王与姜后在后宫讨论宫人产女之事时,宁正坐在茅草屋后面的清水河边等着——进该回来了。每次,进从城中归来时,一定会在河对岸大声呼喊宁的名字,然后才从桥上一路飞奔到宁的身边。起初宁还会跑过去迎他,可是她的身子越来越重,便不敢跑也跑不动了,只好微笑着等他过来。然后,进会像仙人一样变出各类小玩意儿送给宁……宁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女人,因为光是想想,都能令她心花怒放。
      “申时了吧?进怎么还没回来?”宁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正担心间,宁隐约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她本能地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转而她摇摇头嘲笑起来自己来——这会儿怎么可能就生下来了呢?想必是幻觉。宁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可笑,竟不自觉地笑出声来。然而婴儿的啼哭声并未消失,而是越来越清晰,宁笨拙地站起来四下张望,却只见四周的杂草正在风中努力地挥霍着最后的茂盛,并不见一个人影。随着哭声越来越近,宁猛地回头向河中望去,只见一个花布包裹正顺着“哗啦啦”的流水向下游移动,而那哭声明显就是从花布包裹中传出来的。
      “天哪,谁家的孩子掉到水里了?”吃惊之余,宁来不及多想,赶紧低头四处寻找能够得着包裹的东西,好在河边也不缺树枝,宁匆匆挑了一根比较长的,也顾不得河水深浅便一脚踏进水里向包裹靠近。很快,河水就没过了宁的膝盖,她不敢再往前走了,拿着树枝努力地伸长了胳膊去够那个包裹——树枝足够长,包裹很快便被宁拖到了身边。宁抱起包裹迫不及待地打开查看,竟见一个新生的婴儿正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漂亮极了。宁的心似乎被揪了一把,霎时间她喜欢上了这个肉嘟嘟的小东西。
      宁站在河水中向上游望去,并无一人,她一面心想:这父母是怎么当的?孩子被水冲走了竟也不来找。一面又怕人家来将孩子要了回去。她转身小心翼翼地往岸边走,这时她才发现水流这般湍急,竟使她趔趄着站不稳。
      话说进从王城逃出之后怕连累宁,便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在郊外多绕了些路。当宁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往岸边挪的时候,进刚好走到河的北岸。眼前的光景使得进寒毛倒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天哪!她这是要干什么?然而他并不敢喊出声,他怕宁一分神会摔倒在河里,只能一面极力地奔向小桥,一面在心里暗暗地祈祷。
      “宁!”宁刚刚在岸边坐定,就听到进喊她的名字,声音有些颤抖。宁循声望去,只见进正狂奔而来,样子似乎有些狼狈,一种不安的感觉悄然涌上了她的心头。然而看到进,她的喜悦仍是掩饰不住的,宁笑问:“你今日如何回来晚了?害我都着急了。”
      进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盯着她怀里的湿漉漉的包裹问:“这是什么?”
      “是个婴儿,我刚从河里捡的……”说着,她解开已经湿透的包裹,“哎呀,都湿透了……还是个女孩呢……这么湿,她得多难受啊……”
      进早就脱了自己的衣裳,展开了托在手臂上示意宁把婴儿放进去,一面道:“从河里捡的?竟没淹死?”进和宁把婴儿随便包了包,因为他们实在不懂婴儿应该怎么包。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呢,而且竟然也没人来寻这婴儿……进,咱们收养他如何?”刚才的忙活,竟使进一时间忘记了追兵的事,宁这一问让进一下子清醒过来——追兵随时会到。于是他一手接过婴儿,一手扶起宁,暗暗地用力拥着她往家的方向边走边道:“宁,我们赶快回去收拾一下,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没人来寻这孩子那我们就只能带走了,要快……”
      宁挺着硕大的肚子被进拥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她能感觉到进的慌张,但一头雾水的她仍找机会转头问进:“出什么事了?我们要去哪里?不回来了吗?”
      进匆匆回答说:“我们先离开,之后我会把事情仔仔细细地告诉你。”
      回到小屋,进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裳又把所有的干粮都带上之后,便一把火将小屋点着了,宁看着不免心疼落泪,“我们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此刻竟要化为灰烬了,往后我们何处安身?”进四周望望,并未见有士卒追来,便道:“我们再寻个安静的所在……然后,建一个一模一样的屋子,可好?”宁啜泣着点点头。
      进紧紧地拥了拥宁的肩膀,两人转身匆匆去了,他们向西越过一座小山丘躲进了茂密的树林里——天还没黑,他们是不敢上路的。
      进拔了些野草堆在地上,又把衣裳盖在上面,这才扶宁坐下。进半蹲下来看着宁的脸问:“累了吧?我们姑且在这里歇一歇,等天黑了我们再走。”
      宁浅笑着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问:“进,我们为何要逃?”进在宁的身边坐了下来,将事情的起末跟宁讲了一遍。宁听完,心里反倒释然了许多,毕竟进不是存心要触犯王法。沉默一会儿,宁问:“他们……不会找到这里吧?”
      进答:“不会,他们见我们把草屋都烧了肯定知道我们不会再回去了,要么他们会沿途去追,要么就直接回去复命了。毕竟,我只是一个制弓箭的匠人,而且又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无意冒犯,想必他们不会穷追的。放心……”说到最后,进握了握宁的手,宁趁势攥住进的手指,微微地笑了——跟进在一起,到哪里她都觉得喜悦和踏实填满了她的心。
      “那么我们往哪个方位走呢?据说从这里往西,出了宗周的地界就是一片荒芜,而且野狼遍地……”
      “哇……”宁正说着,一阵婴儿的啼哭骤然响起淹没了她的声音。进和宁忙去察看,宁说:“她是饿了吧?可我们给她吃什么呢?”
      进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馍道:“这个吧……这样,你先嚼一嚼,嚼烂了再给她吃,等我们走到了有人家的地方,就可以帮她讨些稀粥喝了。”
      宁接过馍赶紧咬了一口咀嚼着,她真不忍心听到这孩子的哭声,她觉得她太可怜了。连续吞了几口馍之后,孩子终于不再哭了。宁这才问进:“她哭这么大声,不会被甲士听到吧?”
      进看着她道:“不会的,这里荒山野岭的。”宁点点头哦了一声,又下意识地四周望了望。
      宁又道:“这孩子真好看,我想给她取个名字。”
      进正倚树站着四下巡视,听到宁的话回头冲她笑道:“好啊。”他觉得宁的心太纯净了,再多无情的尘埃都无法掩盖它的光彩。
      宁看看天又看看四周的树,低头深思片刻才道:“我在河边遇到了她,就叫她溪缘吧。上天的安排真的是妙不可言呢……”宁抬头看着进,然而她的眼神告诉进,她已经沉浸到机缘巧合的高深莫测当中去了。不可否认,缘这东西,还真是绝妙的。
      进嗯了一声,道:“果然好名字,不同寻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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