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回 寻婴示果 宣王怒杀宫人 那一个两的 ...

  •   那一个两的甲士(25人)在两司马的带领下,一路打听、一路追踪着进的行踪向草屋而来,远远地便看到河对岸有户人家正燃着熊熊大火,等他们赶到跟前时,小屋已被烧塌了,只剩一大堆还未及燃尽的黑乎乎的断木隐藏在那灰烬里吐着火舌,房舍四周的树靠近火源的一侧都被烟火熏得焦黑。
      两司马围着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草屋绕了一周,一面又左顾右盼地向远处望了望,料想这被烧毁的房舍一定就是那贼人的居所了,如今房屋被烧了,贼人又不知所踪,恐怕回去复命时少不得挨罚了。
      “这贼人真是了得,竟能这般轻易地便逃脱了……”两司马拔出剑恨恨地插向地上,不想手底下觉得有些软,低头看时却见一团由碎布拼接而成的布匹隐在草丛里。他俯身将布匹拎起来,原来是用来包裹婴儿的小棉被,棉被很薄应当正是这个季节所适用的,此时虽然湿透了却很干净,被拎起来后开始叭嗒叭嗒地滴水。两司马心想,“这被子如此干净,不像是丢弃已久的,想必是贼人的家人未来得及晾干……”
      两司马拎着棉被的手垂了下来,若有所思地望望四周——南面,两山之间一条不算窄的路蜿蜒着通向苍翠的远方;东面,是一马平川的耕地,各种庄稼正鼓着最后的力气,努力地想要在秋收前长得壮硕一些;西面,是一座连一座的山丘,远远看去,遍布的杂草乱木将整个山坡上挤得几乎没有人可以立足之处;北面,是七八丈宽的清水河,过了清水河再往北就是宗周王城……目光收回,两司马道:“这房舍不大又远离村寨,屋外也没有农耕器具,想必他们并不是长居此地之人,如今又闯下这等大祸,想必他一定不敢回来了……唉,我们恐怕是无处寻他了……”
      寻思过后,两司马指着南面那条路道:“那贼人带着婴儿,应当会选择大路,而且定然逃不远……”他令手下七八名甲士道:“你们快快沿路去追,路上仔细盘问,不可漏掉一个行人。记住!戌时三刻之前务必回来!”甲士们领命而去之后,他接着又令另外的甲士道:“你们六个,去东面田里搜一搜……你们几个去西面树林里看看……”于是大部分的甲士都领命去了,只剩四名甲士跟他们的两司马留在原地寻找线索。
      此时,一队为数更多的甲士自清水河上游向草屋而来,粗略看上去大约有一个卒(指100人),两司马起身抬头定睛看去,见领头者仿佛是大王的骖騬叔带,甚是惊讶——这个制售弓箭的野人虽说武艺了得,却一定成不了气候,怎么叔带都亲自来了?然而,虽说两司马疑虑重重,但一时间也来不及多想,便赶忙堆着笑脸远远地迎了上去。(周朝的大规模战争主要是车战,一辆战车后面配备大约72名步卒。战车上除主将(帅)之外还有:一名御戎负责驾车;一名执戟的勇士为车佑,负责近距离攻击;还有一个叫做射,负责用弓箭远程攻击。受古代车辆的结构特点所限,为了车辆的平衡,在和平时期,有些受主公信任的车佑在主公出行时,会作为骖騬在车上陪同。)
      原来叔带领了宣王搜寻女婴的命令,便急忙率两百甲士沿清水河一路向下游寻找,可是这一路的搜索竟无丝毫收获,更奇怪的是他们沿岸问过不少人,可竟无一人见过婴儿或者听到过婴儿的哭声,叔带心想:“恐怕那女婴早已沉入河底了吧?”本想停止搜寻回去复命的,但他总觉得如果再往下找找,可能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就会找到蛛丝马迹的,他总希望能给宣王一个确切或者满意的答复。一直以来,宣王之于叔带就如同父兄一般,叔带觉得他永远都不会背弃宣王、背弃宗周的。一路打听、一路搜寻间,叔带忽见前方不远处的对岸正燃着熊熊的大火,隐约还看到二三十人正向起火的房屋靠近,从队形和他们的身形动作以及装束来看,应当是甲士,叔带以为是贵族家族之间争抢田地,便迅速带了一个卒赶了过来。
      “见过叔带大夫!”两司马毕恭毕敬地道。
      叔带还礼,刚要开口问及原委,却发现了两司马手中的婴儿被,便急问:“这是什么?你是从何处得到的?”
      两司马恭敬地答道:“这是卑职刚从地上捡的,像是包裹婴儿用的,想必是这家人洗了来不及等着晒干,便只好丢弃了。”见叔带一直盯着婴儿被看,两司马一边说着一边将东西呈给了叔带。
      叔带接过婴儿被仔细翻看——面料看上去很一般,做工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像是宫里出来的东西,可孩子的母亲也不过是一个老宫女而已,想来也没什么精致的布料来做婴儿被吧?这被子一定是从河里捞上来的!如果真像两司马所说,是这家人清洗之后还没干的话,也应该先拆再洗吧?怎么可能连表带里一起洗?……一个个疑问从叔带心中闪过,又一个个被他解开,他隐约觉得这就是包裹那女婴的被子。
      “人呢?”叔带猛地看向两司马。
      两司马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不知道叔带问的是谁,一时间支支唔唔不知如何作答。
      “这家人哪里去了?这草舍又为何起火?”叔带又问。
      两司马答道:“想必是逃了,不过,卑职已派人去追了……大夫也是奉大王之命来擒那制售弓箭之人的?”他一直疑惑这个宣王跟前的红人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荒郊野外,却总是没得到问的机会,而叔带来到之后对捉人之事也是只字未提,反倒对这婴儿用的被子兴趣深浓,这下他终于有机会问上一问了,问完之后便眼巴巴地瞅着叔带,等着他的答案——他太希望叔带接下这个任务了,这样,即使追不到进,他也不必首当其冲地承担这个责任了。
      “你派了几路人去追?”叔带再问,他实在没心思回答他的疑问。
      “啊,卑职共向南方、东方、西方派出了三路人。”两司马得意而恭敬地答道,他觉得自己的安排很是周全。
      可叔带听后并没有丝豪赞扬他的意思,而是忙将他带来的那一个卒的甲士分成了东、南、西、北四路再去寻找,两司马自觉没趣讪讪地走开,接着去寻找能令他逆转的线索去了。
      此时正值立秋时节,肆虐的酷暑虽然已经没有多少余威了,但“秋老虎”热腾腾的舌头依然让人觉得连喘息都困闷,还好申时一过太阳便开始斜斜地往下坠,焦亮的脸变得微微发红,如同温婉的少女害了羞,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了。即便如此,身着厚重皮甲的甲士们还是如同被水浇了一般浑身湿透了,脸上也因为尘土和汗水的共同作用而变得斑斑驳驳,他们心里一定在诅咒周王朝、诅咒他们的大王,不然一个婴儿、一个野人,何至于使这些虎贲甲士们劳师动众地奔波于酷热的淫威之中?
      戌时刚到,由两司马最初派出的甲士开始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他们没有发现进的行踪,甚至连一点线索都没找到,然而从他们风尘仆仆的脸上就可以知道,他们也并没有偷懒。两司马叹口气,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准备回去复命,刚走几步却又转回来向叔带道:“大夫,想必您不是来捉拿那制箭匠人的吧?卑职不敢打扰,先回去复命了……”他施过一礼回身去了,边走边道:“唉,恐怕我这个两司马是干到头喽,我这一家老小的生计也该重新计议啦……”也不知道他这话是说给谁听的,是他自己?还是叔带?还是随行的甲士?抑或是外强中干的宗周社稷?恐怕两司马自己的心里也是迷茫的。
      叔带看着两司马带着他的二十几个人踉踉跄跄地渐行渐远,心底隐隐升起一种莫名的感触,这就是他想建的功业?自己抛洒热血不惜肝脑涂地地跟随君王左右真的会如大王所说,可以扭转乾坤?可是这宗周的乾坤是握在这不足月的女婴手里吗?只要处死这个小小的女婴大周便太平了,大王的千军万马也不必再征战沙场?两司马他们的背影越来越模糊,可是叔带心里的疑惑却渐次清晰起来……然而他来不及多想,他派出去的人也回来了,打断了他的思索。不过接下来,同样的失望让叔带深刻地体会到了刚才两司马的心情,不同的是他不必担心他的一家老小,因为大王不会因此重罚于他或者削他的职,而且即使他在大王面前失宠,也不必担心家人的生计问题——他的祖上最是善于养马、驯马,自周穆王当政时起,他的先祖们就一直是周天子的御戎,而他的父亲奄更是宣王最是信赖的御者,官拜上大夫。叔带不是嫡长子,当然不能袭他父亲的禄位,但在奄的那些精明有余的兄弟当中,宣王还是更喜欢叔带的沉稳干练、忠信厚道。宣王本想以天子之威强令奄将世袭的禄位传给叔带,但想到之前鲁国因被他强制废嫡立幼而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他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但王终究是王,办法总是有的——两年前,宣王借着叔带立有战功又勇武刚烈,特地将他提为自己的车佑,平时也作为骖騬侍奉左右,官阶是下大夫。
      其实,明眼人都明白,叔带这个下大夫做不久,只要大王还在,叔带随时可能被提到卿的位置上去,位列三公也不无可能。大王为叔带的宠信程度已经超过了天子对臣下的界限,宣王就算是对太宰仲山甫也不及叔带更推心置腹,用宣王的话说,仲山甫是上天派来辅佐他治理天下的,没有仲山甫就没有这中兴的宗周天下,而叔带则是上天把年轻时的单逨送到了他的身边。只是宣王终究老了,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熬到叔带真正出头的那一天。
      深夜,叔带一无所获、惴惴不安地进宫向宣王复命。宣王果然大怒,他总觉得那婴儿尚在人世,见不到尸体他怎么能安心?于是也不管天色早晚便命人将宫人伍带了来,逼问她那婴儿到底是谁所生。宣王多么希望那孩子就是陈姬的女儿啊,因为如果那样,婴儿就是有父有母的凡胎而不是什么妖孽……此刻,他是宁愿忍着巨痛面对陈姬的背叛,也不想认可那可恶的谶语和太卜得到的诡异卦辞的。
      伍尽管被吓得浑身哆嗦瘫在那里,但仍然一口咬定孩子就是自己生的,还一边声泪俱下一边道:“贱婢……离奇产女,自知罪孽深重,贱婢……贱婢不敢求大王、王后原宥……但求……”说到动情之处,伍几乎泣不成声,几次深呼吸之后她终于哑着嗓子接着说道:“她……她虽是妖孽,却也是贱婢怀胎数十载所生,如今……她……她已命丧,贱婢只求一死……以谢大王、王后……”数度的哽咽、数度的泣不成声,伍总算把几句简短的话一字一字地拼凑完整。
      宣王拧着眉头看着她,不免有些动容,从她的神色言辞来看,那的确是一个痛失爱女的母亲所应有的表现。这个老宫人,六岁入宫,在宫里做杂役一待就是五十多年,从未嫁过人,更从未体会到爱情、亲情的滋味,好不容易上天怜悯,离奇地赐给她一个女儿,可是这个她最后的生命支撑却最终因为他,因为他所深爱的宗周而夭折,宣王的心开始被强烈的负罪感所充满。毕竟对于一个年老体弱的普通妇人来说,宗周存不存在、天下姓不姓姬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付出她女儿的性命?宣王语塞了。生平第一次,他不知道该如何答复一个宫人。
      就在宣王左右为难的时候,任氏不失时机地出现在他身边,她凑到宣王的耳边轻声细语地道:“大王,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老宫人,你看看她,黄土都快埋到头顶了,还能生孩子?依婢子之见,那孩子或许就是陈姬和杜伯的野种,如果这个伍是真心想帮陈姬他们的话,恐怕也不在乎自己多活几天少活几天了,她都把自己的命当成草芥了,大王你再逼她恐怕也没用的。”
      宣王扭头看着任氏心里却在思索,虽然他越来越不喜欢这个总是搬弄是非的女人,但不可否认,她的话确实有些道理,而且这些话把宣王点醒了,使他不再迷惑于那些谶语和卦辞而难以自拔,似乎在夜暗中地走的人看到了一条阳光大道,他突然想到或许女婴的离奇身世只是这个老宫人编造的谎言……
      “可是陈姬和孩子都死了,她为何还要如此?”宣王疑惑。陈姬似乎看透了宣王的心思,又凑上去轻声道:“大王,您忘了?杜伯父子还关在牢里呢,而据婢子所知,这个伍正是杜国人氏……”
      “哦?岂有此理?”任氏话音未落,宣王便拍案而起怒目圆睁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伍,伍也被宣王突然间的暴喝吓得止住了啜泣。
      宣王气喘吁吁地接着喝道,“贱人大胆,竟敢在孤王的眼皮底下帮这对无耻的男女暗里勾结!你把孤王置于何地?”接着不由分说便令左右立即将伍拖出去杖毙。
      伍原本就因为自己弄巧成拙反而害了陈姬女儿的命而自责、懊悔,一想到陈姬拼了性命保住的孩子竟被自己的愚蠢害死了,她就如芒在背、坐立难安,这几天以来她一生生活在痛苦之中,她无颜面对杜伯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见九泉之下的陈姬,真正是生死两难。如今,大王想要她的命,她倒也不想狡辩什么,心里反而没有刚才那般害怕了,原来天子也不过如此,最多夺人性命而已——人总是这样,当他把生死都置之度外了,不管之前再怎么敬畏的人,在他眼里,也只是芸芸众生中普通的一员罢了。
      被甲士拖出去之前,伍瞥了一眼任氏,她不知道任氏在宣王耳边说了什么,但从宣王急剧的情感变化来看,那些话肯定是简短却句句说中要害的。自己只是一个宫人,生命如蝼蚁般低贱,死就死了本也无所谓,可是这个女人为什么非要置杜伯他们于万劫不复呢?就在这一个“瞥”的瞬间,伍想了很多,所以她看任氏的眼神也在不停地变换,有不解、有怨恨、有鄙夷还有没来得及完全褪去的恐惧。
      当伍的目光投来的时候,任氏恰巧也去看伍,两人的目光生平第一次交集了。伍的不解、怨恨、鄙夷、恐惧的眼神,在任氏这里被译成了愤怒和仇恨,不过任氏也觉得还有其他的情感,但她不敢读下去了,她匆匆地将目光移走了。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简单、低贱的宫人也会有如此复杂的神情。
      伍被拖走了,但她不是被杖毙的,而是趁甲士不留神跳进了井里。后来,等她硕大的身躯被从略显窄小的井里捞上来的时候,她早已没有了半点气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