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回 恼羞成怒 任氏告发杜伯 不知道什么 ...
-
却说杜伯正在宫外等得焦急呢,却听得宫里传来隐隐的婴儿的啼哭声,接着啼哭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乱,再仔细听时却又渐渐地消失了。杜伯慌忙跳下车,悄悄摸到边门向里窥视,却什么也看不到,只听得似乎有甲士们的奔跑之声,不免心里一惊,“莫不是陈姬被发觉了?”他不由自主地想去敲门,却又将手放下了,若陈姬要逃出宫的事真的被发觉了,自己这样闯进去不正好证明与她私通的人正是自己吗?可是,即使自己不进去,陈姬的身子也是显而易见的,若不是与人私通,哪里来的身孕?当下犹豫不决、心急火燎起来,于是不免发出阵阵叹息之声,竟乱了阵脚,在边门外来来回回地踱着。正不安间,忽听得里面传出一女子的声音:“后宫禁地,何人在外窥视?”
这一声喊倒是把杜伯喊醒了,于是他便令御者快快驾车离开,自己却躲在离边门不远的暗处细细留心着宫里的动静。天将亮时,杜伯已经困极了——他正蜷在一个角落里昏昏欲睡,极力挺着的头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打着颤儿,而宫里也恢复了平静。折腾了大半夜,这会儿却静得像是子夜。
杜伯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幸而他躲得隐蔽,不然定会引人围观。下意识地,他朝后宫的边门望去,前来送菜的马车停在那里,一行人前前后后地正忙活着,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可他却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从他内心的深处升腾起来,这种不祥感促使他急急地回家换好衣裳,又匆匆进宫议政了,他得去探探风声。
杜伯进宫没走多远,就听得有人叫他,回头看时却是嫔妃任氏躲在假山后面呼唤他。杜伯见状,决意要走,一直以来他都尽可能地躲着这个风骚的女人。谁知任氏竟笑嘻嘻地扭着她的细腰从假山后走了出来,道:“我待要保全大夫的面子,避着人与你说说话呢,竟忘了如大夫这般磊落的君子是不屑于这等小人伎俩的……”
杜伯有些着慌也有些烦乱,便道:“夫人若没有要事,外臣要去议政了。”说完施一揖准备离去。迈出的脚尚未落地,就听任氏笑道:“杜伯要去议什么政啊?莫不是要议你昨夜在边门外窥视之事?”
杜伯的脚迈不动了,背上如同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一般,又日刺痛又是瘙痒,免不得出了一身汗。见他那副模样,任氏便确信昨夜等候在边门外的人就是他了,便又笑道:“大夫可愿随我寻个清静处说话?站在这里久了,若被有心人看去,会诬大夫染指天子的两个女人也未可知,大夫您说呢?”杜伯仍是不语,脸上却露出了为难之色,显然是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半晌只问,“昨夜,是夫人好意提醒?”
“那倒不是,是我派去的一个婢子。”说完又看着杜伯只是笑不说话。
“陈姬夫人……可好?”杜伯很想知道陈姬的境况,虽然他知道以陈姬的身子,一旦出现在公众面前,这一直被纸包着的火就会迅速地蔓延,将他二人烧成灰烬。
“如今来看,还好……”任氏说,“昨夜若不是我派人唬你离去,又哀求大王饶恕陈姬因‘想念母国’而出奔之罪,恐怕她早被处死,而你也早就被大王抓个正着了。陈姬要出奔,你在外接应,你俩若同时被抓住了,还能免一死?所以……恒……你要怎么谢我?”任氏开始直呼他的名字了,杜伯顿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任氏对杜伯早已是爱慕已久,之前也曾多次引诱,可这杜伯竟然无动于衷。女人的心总是敏感而细致的,尤其是对自己心爱之人。没多久,任氏便发现了杜伯与陈姬之间出离了礼法的感情,她恨得牙痒痒的……后来,陈姬被幽禁,任氏以为机会来了,更是使劲了浑身的解数来诱杜伯就范,谁知这杜伯的心里、眼里竟还是容不下她。现在陈姬死了,任氏觉得自己的春天要来了,便决心再来哄杜伯。其实能够自由地来往于宫中且比杜伯出众的男子多得是,可任氏偏偏认定了他,从来嘛,得不到的总是好的。在来的路上,在等杜伯的时候,任氏便想好了要如何应对杜伯的问话。关于陈姬的境遇,她在心里织了一个大大的谎言的网,这网中的每一个格,任氏都编了一套说辞,这一个个的网格中的说辞汇起来,便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而且她觉得这个故事是无懈可击的。
“还好?她的身子……”杜伯有些不相信,陈姬腹大发鼓,宣王怎么可能不追究?陈姬被抓,宫里不但没有传出一点关于她私通受孕的消息,而且还这般平静。再看任氏的言辞声貌,显然她是不知道陈姬怀孕的事,便知道陈姬被抓时任氏并不在场,她只不过是以此来诓自己与她暗地勾结罢了,只是大王为何秘而不宣?杜伯却想不通了。当下便离了任氏,往议政的内延去了,只剩下任氏愣在当场,她脸上的笑还没有完全收起来便僵在了脸上。看着杜伯忽然转而离去的身影,任氏气得直跺脚,她织好的那个网还没展开呢。
巳时刚到,姜后睡醒了。昨夜发生的事让她一宿没睡着,天放亮了才朦朦胧胧地打了个盹儿。她懒懒地起床,却发现宣王早已不在身边,知道他定是去议政了,便自顾叫人来为自己梳洗打扮。梳妆刚毕,便有随侍的宫女来报,说负责收敛陈姬的宫女有事求见。陈姬!一想到陈姬死时的惨状,姜后顿觉一阵阴冷,遂问:“何事?”
宫女说:“不知。”
“叫进来吧。”
来者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宫人,进来后向姜后禀报说:“陈姬的已经安置妥当,大殿也已收拾干净,并且已请巫师做过法事,日后不但不会有阴鬼作祟,且定能遇难呈祥、逢化吉……”
“好了,知道了。你且下去吧。”姜后打断了宫人的话,她实在不想听到关于陈姬的任何一句话。
“王后,奴婢还有一事要禀……”中年宫人扭捏着不想离去。
“何事?”姜后问。
“适才奴婢们为陈姬入殓时,发现她有新近生产之状。”说完,她不再作声,而是偷偷瞄着姜后的脸色。
姜后听完竟半晌不言语。终于,姜后问:“此事可已传扬出去?”
“还没有……大王也尚不知情。”中年宫人答。
姜后松了口气,道:“你且下去吧,仍按大王的旨意料理陈姬的后事……此事,不可传扬,也不可去搅乱了大王的心神,待大王回来,我自会禀报。”宫人告了退刚要离开,姜后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宫人答道:“奴婢贱名立春。”
当姜后以温和的语气、委婉的说辞把陈姬死前曾生产的事告诉宣王的时候,宣王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他一路怒气冲冲地来到陈姬的灵柩前,大声质问孩子的父亲是谁,孩子去了哪里。周围一片寂静,宫人、内侍们连大气都不敢出,陈姬的棺椁冷冰冰的放在那里,似乎在嘲笑他。宣王暴怒,用力捶打着棺椁。他实在是不明白——陈姬当初入宫的时候,自己是多么宠爱她呀。陈姬爱笑、精音律、爱跳舞,他就专门从全国给她选来最好的优伶陪她一起奏乐、一起跳舞;陈姬说他都快老了,他就不顾自己身心的疲惫,强打精神在她面前扮作朝气勃勃的年青人;陈姬说自己只爱吃江国的鱼,他就命人每年四次从江国往镐京运鱼……当初,他对陈姬的宠爱甚至超越了姜后,可她竟无礼要求他不许亲近宫里的其他女子。其他女子也是各诸侯国精挑细选地送来的,且多数是诸侯之女,冷落她们一天可以,一年可以,但长此以往,他与诸侯之间就难免产生嫌隙。他现在东征西战,正是需要诸侯鼎力相辅的时候,怎能为了一个女子而误国?于是,陈姬不笑了,宫里也没有了以往热闹非凡的钟乐之声。宣王不忍,为博她开怀,曾许诺,只要她不再无理纠缠,就封她为夫人。陈姬嗤之以鼻,很不屑地看着他——他此刻仍然清晰地记得陈姬的表情。宣王走了,从此再没牵过陈姬的手。后来,宋姬来了。当着宋使的面,陈姬竟怒斥他始乱终弃。他已经不记得宋使的反应如何?姜后的反应如何?大臣们的反应如何?他只记得自己将她幽禁了,只记得自己喉咙里艰难地挤出“陈姬非死不得出浣心殿!”只记得失望的情绪从头袭到脚,直到遍布了他的全身。如今,美人的棺椁就放在这里,她一定很满意、很安静地睡在里面,因为她成功地完成了对他的报复,她可以走了。
宣王身体不支,慢慢地倒了下去,瘫坐在灵枢前。内侍见状,忙要上前搀扶,却被姜后抢在了前面。宣王很想哭,但他终究还是没让眼泪滑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任氏出现在随宣王而来的人队伍里,通过随行的宫人,她已经探知了陈姬临死前曾诞下孩儿。此时,她终于想明白,为何今日杜伯听她说完“陈姬还好”之后竟陡然离去。“可恨的杜恒,亏我还费劲想了那么万全的计策,原来你们竟干下这么不知耻的龌龊事。”想到这里,又想到她的谎言被杜伯识破之后,杜伯在心里肯定会对她更加地藐视,任氏就恨得牙直痒,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众人面前被剥光了衣服一般,所有干净的、肮脏的隐私都被展示在众人前面前无遗。她有种想钻进鼠洞中躲起来的冲动,可是钻进去之前,她要报复杜伯,报复他识破了自己卑劣的谎言。于是,还没等姜后的手触到宣王的衣袖,任氏就已迅速地笑靥如花地扭到了宣王身边,将他扶了起来,并且顺势悄悄在宣王的耳边说道:“据妾所知,陈姬与杜伯私交甚密,大王何不叫杜伯来问问?”
宣王闻言一震。杜伯?怪不得今日杜伯觐见时目光游离、心不在焉,却总是左顾右盼,“孤王要灭他满门,”宣王没作声,但心里却有了这样的想法。
杜伯很快被召进了后宫,在听闻陈姬已死,孩子不知去向的时候,杜恒如同焦雷炸响于耳际一般呆在当场,在宣王眼里这足以证明任氏所言非虚。宣王觉得自己就是被陈姬和杜伯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瓜,他的恼火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他想把杜恒碎尸万段。可是以什么理由杀他呢?与天子的女人私通?这如果传出去,天子声威何在?于是宣王不得不定下心神思量起来,片刻才道,“免去杜恒大夫之职打入大牢,其子杜隰也一并关押,待孤王查清原委再行发落。”其实这“原委”不只是宣王本人,就连在场的宫女内侍们恐怕也早已是心知肚明了,这么说也只是顾及颜面罢了。他想等个合适的时机,好将杜恒父子斩首示众、曝尸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