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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移情别恋 陈姬香销玉殒 陈姬依然微 ...

  •   夜里,一辆马车停在离王宫边门不远处的巷子里,那道边门是平日给宫里运输吃穿用度物品的唯一入口。
      “还是没来吗?”一位三四十岁却不失英俊的男子,从四面封闭的车舆里探头出来问驾车的御者,从装束上看,属于大夫以上的贵族。
      “没有。”御者答道。男子伸长了脖子朝宫门望了望,便将缩回了车舆。
      宣王后宫浣心殿。
      老宫人伍正慌慌张张地帮独居在此的陈姬收拾衣物,陈姬挺着硕大的肚子坐在榻边上等着,她不停地掰着自己的手指,间或费劲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向外张望,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然而这些,足以证明了她的恐惧。她太害怕了——如果被发现了,她和等她的男人都得死,而且没有葬身之地。她的肚子已经大到弯不下腰,马上就要生了的样子,她是陈姬,宣王的御妻——王宫的正式编制中,地位最低的女子。说是宣王的女子,可是她被幽禁在这里已经足足一年多了,这期间她再也没有见到过宣王,所以她必须逃,因为她太争气的肚子。
      “陈姬非死不得出浣心殿!”她还记得自己当初被幽禁时,宣王冷冰冰地下的命令,“非死不得出”,他是要她死吧?她是这么想的。死就死吧!自从她爱上杜伯恒,便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死算得了什么?可这死,却为她带了生命,一个小小的充满了希望和光芒的鲜活的生命。她不想死了,她得活,为了这个生命而活。
      “这一年多来,不论刮风下雨你每日都来探望我,却是为何?”陈姬悄悄站到了伍的背后,冷不丁出现的幽幽的说话声把伍吓得一个激灵回过身来,见是陈姬站在那里,才抚着自己的胸口长出一口气,道:“夫人,你可吓坏奴婢了……先不说了,赶快出去罢,杜伯该等急了……”说完将收拾好的包袱挎在左胳膊上,右手搀着陈姬匆匆往门外走。可是陈姬的身子太重了,加上此时她内心的恐惧和紧张,竟被并不算高的门槛绊了一个趔趄。然而她的身体还是太僵硬了,以致于她的每一步都那么艰难,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缓慢——她太恐惧了,自出娘胎以来,她还没有这么害怕过。
      “你说我们……能出去吗?啊……”陈姬一个不留神儿,又被绊了一跤,幸好老宫人一直扶着她不曾松手,不然这一跤下去可是非同小可,或许一尸两命也未可知。为了表达她的感激,陈姬冲老宫人笑了笑。她本是个绝色美人儿,可这一笑却不怎么好看——从惊恐的脸上挤出来的笑容,跟美原就不搭边。
      又走几步,陈姬忽然觉得□□似有液体流出,心里不免“咯噔”一下,可是她不敢告诉伍,她只想赶快离开这个要她命的牢笼。也不知道是命中注定还是老天有意捉弄,陈姬开始觉得肚子有些疼,再后来她已经忍不住了,索性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倚在了老宫人身上。汗水从她羊脂般的额头上渗出来,慢慢地汇集成豆大的一颗一颗,然后顺着那美好而平滑的曲线滑落下来、掉到地上,跟从她衣裙底下流出来的液体在地上会合了——“非死不得出”原来竟是诅咒。
      “啊!我疼……”陈姬狠狠地咬住下嘴唇,从嘴角上挤出几个字。
      “能坚持吗?出去就好了……杜伯在等着你……”伍歪着身子努力地托着她,试图将她拖出去。
      陈姬粗粗地喘息着,有气无力地看着伍。须臾,她觉得似乎不那么疼了,便缓缓地说:“走吧,我们多走几步……便离他近几步……走……”
      其实伍的心里更着急,凭着多年的经验,她知道陈姬马上就要生了,如果不趁早出去,不但再也不会有机会,而且所有涉事的人都免不了一个死字。因此,她一听陈姬的话,连回答都顾不上,迅速用身体抵住陈姬,腾出来的右手使劲往左肩上撸了一下包袱,然后架起陈姬就走,她恨不得飞起来。
      然而很快,陈姬的再一次阵痛又来了,比上次来得凶猛得多、剧烈得多,“他要出来了……要出来了……”陈姬沙哑的嗓子颤抖着,让人绝想不到这声音是从她这样的女子嘴里发出的。
      “果真?”不等魂飞魄散的陈姬回答,伍扔下包袱撩开陈姬的衣裙伸手去摸——果然,那里的衣裙已经完全湿透了,而陈姬此时也已经合不上腿。“快走……去那边……”伍冲着不远处的矮树丛扬了扬下巴,二人连滚带爬钻了进去。
      一阵的窸窸窣窣,一番的枝叶摇曳之后,树丛里终传出了第一声啼哭,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最终连成一片,在夜色笼罩的王宫里回荡着,传遍了每一个角落。边门外,杜伯也听到了啼哭声,他的心为之一震,难道她生了?他钻出车舆站在车上翘着脚伸长了脖子向高高的宫墙内张望,可是他望了,现在是午夜,他不是什么都看不见。
      伍被孩子的啼哭吓住了,抱着孩子不知道是不是该捂住她的嘴,愣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她用力扯断了脐带,这母女身体相连的唯一纽带。“夫人,你想跟孩子一起死,还是……让她独活?”伍撕下自己的一块衣裙一边将孩子包好,一边问陈姬。
      “你……带他走吧……”陈姬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总觉得孩子的生命开始了,她的生命也该结束了。
      “是女孩,夫人……您看一眼吧……”说着撩开遮在孩子面部的残衣将孩子送到陈姬面前。谁知陈姬竟将头扭向另一边,道:“不看……也罢……”眼泪却已横流着洒到了她头底下的草地上,成了滋润草儿的甘霖。
      “我先去把孩子交给杜伯,你且先在此等候,切不可被人发现,我很快会回来找你。”伍咬咬牙,抱起孩子又轻掩住她的嘴钻出了树丛。通往边门的路是漆黑的,但她仍然硬着头皮碎步跑着,脚步挪动之快已经尽了她最大的努力,尽管只要一块石头或者树枝就能将她绊倒在地。
      夜,本是寂静的。静谧之中,这样嘹亮的哭声很容易就将已经入睡的人们唤醒了,原本没有入睡的人也索性披衣出来站在殿外四下张望——宫里许久没有孩子新生了。宣王就是披衣出来的人之一,他命令左右:“去看看这是哪里来的声音?”下意识里,他讨厌极了这哭声——像丧钟似的。
      陈姬躺在树丛的深处看着天上的星星,似是比先前多了一颗,“是我孩儿的那一颗升上去了吧?孩儿……快走吧,离母亲越远越好……”正想着,树丛的外面传来了齐刷刷的奔跑的脚步声。陈姬扭头看去,火光照耀下,一排排甲士的腿从树叶的间隙中一一闪过。他们是去追孩子的!不行!陈姬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拖住他们,好让孩子有机会远走高飞。只见她忽地从地上坐了起来,一股暖流又从她的□□涌了出来,可她顾不得这许多。黑暗中她摸索着穿好衣裳——故意弄凌乱了头发——深吸一口气——厉声哭叫着冲出了树丛,嘴里还不时地模仿婴儿的啼哭声。
      甲士们正循声追赶伍,忽听得背后传来声声怪叫,不由得全部回身去看。为首的一个挥挥手示意大家停止前进,仔细听了一会后即刻命令大家往回返。只见一个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女人正趴在他们刚刚经过的小路上又哭又笑,看着他们来了又像婴儿般大声啼哭着拼命地逃跑了。甲士们先是一愣,见她逃走了才回过神来前去追赶。
      伍带着孩子急火火地赶路间,却见对面一队人持火把向这边走来,便猜测是甲士正在寻她们,心下里想,孩子恐怕是不能送出去了。她靠边在一棵桃树下站定,慌而不乱地四下望了望,黑夜里她觉得此处离废弃的库房不远。自她入宫直到20年前,她都是在那里度过的,所以对那里,她是再熟不过的,加上近几年因为盖了新的库房,这旧的库房便很少有人再来了,于是便打定主意先将孩子藏到那里。她这样抱着孩子来来回回地跑,加之陈姬也边跑边哭,竟使得孩子的哭声遍布了后宫的每个角落,于是后宫每个人的心里便不由得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感——这个夜真的是太阴森了。
      暗夜里,四处弥漫的啼哭声已经让甲士们不知该往哪里寻了,他们只捉到了陈姬,于是将她带到了宣王面前。宣王跟王后已经更衣坐在了王后寝宫的正堂里,见甲士们推进来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污垢的女子,不由得定睛去看仔细。不看尚且还好,看清来人的相貌之后,宣王吃惊之下却难掩怒火中烧,道:“你不在寝宫思过,却为何不顾礼法咆哮后宫?”
      陈姬冲着惊愕的王后淡淡一笑,又转过脸去看宣王——这个她一年多没有见面的她曾视为天的男人。他又憔悴了很多,黯淡的脸色也掩不住他眼下方的两团乌青脸,此刻他正满面怒容地等着她的回答。而她并不想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思过?何过之有?我视你为天的时候,你视我如草芥;我对你敬而远之的时候,你说我不懂逢迎;当你厌恶的表情将我心底里仅存的一丝星火浇灭的时候,我爱上了别人,可你却又来向我百般讨好。我知道,你的后妃们无一敢拒绝你,于是,我的拒绝让你觉得颜面尽失,你将我幽禁了。幽禁也无妨,一颗火一样的心和冰一样的命运本就难以在滚滚红尘中立足,幽禁倒也一了百了,可你“非死不得出”的诅咒却似将我的心剖出来放在油锅上煎熬一般。你说的“过”,我该如何“思”?
      陈姬高傲地抬起头,眯起眼睛看着宣王,她笑了。见她这副光景,宣王突然感到一阵阴冷之气袭来,不由得心头一颤。反了!她竟敢如此对孤王!宣王觉得,他再也不能令这陈国第一美女敬畏了。其实,他不知道,他早就不能令陈姬感到可敬或者可怕了。可他还是愿意一试,看这弱女子是否真的无畏于天子的威严,他“腾”地站将起来厉声道:“贱婢!你惊驾在先,又藐视天子,你可知罪?”
      陈姬依然微笑地看着他,浑身上下竟无一处震颤。宣王待要再张口时,她已经一头撞在了殿中的柱子上,“咚”的一声,额头顿时血流如注的陈姬软软绵绵地滑倒在地上,她再也不能似刚才那般刚强了。时间仿佛停止了,在场每个人的表情和动作都被定格在陈姬撞上立柱的那一刻,“咚”的声音还在大殿里回响……一个反应敏捷的小内侍回过神来,急忙跑去将陈姬扶坐起来,试图为她擦干血迹,只是他的这一切都是徒劳的,陈姬的脖子像断了一样,头耷拉着,血汩汩地向外冒。看着小内侍手忙脚乱地忙碌,宣王突然想起来,问:“她……怎样了?”
      小内侍不敢说话,从他不知所措的神中,宣王没有看到希望,便道:“越发地不像话了,竟在王后寝宫自裁……罢了,去找医官来看看吧。医得好便医,医不好就以嫔的礼仪葬了吧……”说罢,转身要走,然而最终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姬——她躺在那里,原本美丽的脸上满是鲜血,美丽的躯壳不再美丽。他有些不明白了,做天子的女人是多么至尚的荣耀?可是,她,陈姬,这个女人,竟然不屑于此。她无视他的威严甚至存在,还屡次折磨他原就怯懦的内心,这种女人就该着不得好死,赐她以嫔的礼仪入殓,已经是他莫大的恩惠。他告诉自己,他赢了,不便在这场虐心的战争中赢了,在气势和心胸上也赢了。于是,他收起那不易被察觉的悲哀,随王后进了内室。
      有了宣王医得好便医,医不好便葬的指示,医官和宫人、内侍们哪一个还肯尽力?医官只是远远地看了看便摇着头走了,连陈姬的身都没近。于是,直接进入了“医不好便葬”的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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