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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左右为难,焦进无法自拔 进伸手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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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知道宁要陪绪一起嫁去齐国,进的心里就如同被掏空了一般。他是看着宁长大的,宁漂亮开朗又不失细心,跟她在一起总能忘记所有的烦恼。进父母早亡,从小被寄养在焦国王宫里,虽然他的待遇跟公子们无二,但有时也不免觉得孤单和不安。尤其是看到魁他们能在母亲面前撒娇的时候,进总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于是每逢节庆或者聚宴过后,他总会一个人爬到宫阙的高处,或远眺或在夜幕中寻找属于父母的星辰。而宁在很小的时候,便知道劝解进:“进,你别难过,我和兄长都是你的亲人呀,现在是,长大了也是。”虽说只是小孩子的一句话,但在进这里却是感动之极的,他心里认定了魁和宁就是他一辈子的亲人,永远不离不弃。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宁的一颦一笑开始不分时宜、不分场合地出现在进的脑海里,而且挥之不去。有时候他会偷偷地想,如果有一天能跟宁结为连理就好了,但很快他便狠狠地摇摇头,打消了这种僭越礼法的念头。“同姓不婚啊。”他觉得自己很龌龊。看着宁一天比一天成熟,一天比一天美丽,他变得不敢再接近宁,甚至不敢直视宁的脸、不敢听到宁的声音,即使偶尔遇上,他也总是远远地绕开。他能感觉到宁在背后火辣辣地看着自己,也能感觉到宁的失落,可是他不敢回头。他想,在宁的眼里,自己一定是个懦夫。
农历三月的焦国天气明媚,虽说农事已经开始耕作,此时不宜大规模练兵,但国子们的射御之术还是要教习的。这天练兵结束,进一身戎装神情涣散地驱车回府,街边的行人熙熙攘攘使得整条路上充满了喧嚣,他却觉得如同行走在午夜的深山,身边充斥着阴冷和静默……
“进……”正行进间,焦侯次子公子魁突然拉住马缰拦在车前,“我刚才喊你数声你为何不予理睬?况且你适才练兵时都神游天外了吧?哈哈……”进站在车上怔怔地看着他没有回应。公子魁本想惊他一惊,不想他竟如此淡定,有些意外。四目相视片刻之后,魁慢慢地笑不出来了,他觉得进今日很是反常。其实也不只是今日,一连数日进都没有笑过了,倒是发呆愣神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于是他关切地继续问道:“我见你精神萎靡,可是身体不适?”谁知进仍旧是二目无神、一言不发。
说实话,进的反应着实把魁惊到了,他上前几步把手掌在进的面前左右摇晃,“进?进?……”
进盯着魁看了半晌,突然抖动缰绳大喊一声“驾”,两匹马儿便飞快地蹿了出去,刚要穿过街道的人们赶紧躲闪。慌忙间躲到路边的人们稍一定神,继而对着进驰去的方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脾气暴躁一点的还向着进的背影狠狠地投掷菜叶子。
公子魁见此情景有些不解,进一向稳重如何今日竟这般反常?莫非与宁有关?天哪,他莫不是真的爱上宁了?
“进,闹市驰骋有违军法呀,快快停住……”公子魁冲着进的背影大声喊叫,话音未落马车却已经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魁见状赶紧拔腿去追。焦国都邑不大,以他对进的了解,他知道进会去哪里。
很快,进驰离了闹市来到郊外的鸣凤岭。这里是他和宁还有公子魁曾经的乐土,每当他们遇事不顺或者心情烦闷的时候必到此处来。上月月初,进还曾陪宁来过,那天她几乎一言不发,只是哀哀地叹息。或许那时宁就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吧?进是这么想的,他一直后悔当时没有带宁一起离开焦国。如果那样,或许他们现在已经结为夫妇了吧?想到这里,进伸手脱下战盔随手一扔将它抛进了旁边的丛林里,接着他又忽地从战车上腾空而起然后狠狠地摔进了路边的河谷中。所幸河水虽急但却不深,进被冲着在河里翻了几个跟头以后,便卡在河边的大石边上被迫停了下来,他的头上、脸上已多处受伤,鲜血很快就把他身边的河水染成了斑驳的红色,顺着河水蔓延开去……
公子魁一路跟随到了山顶却没有看到进的身影,于是便沿着原路往回返。五月的郊外,山林的绿意盎然间充斥着花香鸟鸣,处处彰显着生命和活力,真是好不惬意。来时公子魁是无心赏景的,寻进无果之后他料想进武艺精湛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返回时便放松了许多。正陶醉间,却听到身后树林里传来“咔嚓咔嚓”树枝断裂和断断续续“咴咴”的马的低鸣声。魁定身回望,穿过密密匝匝的树干他看到了一辆马车,“进呢?”公子魁手按配剑冲进树林。跑到林里,他飞身上车前前后后找了一番,却依然没有进的半点影子。“进!进……”魁边喊边寻又费了一番光景之后,感到了事态的严重,“眼见天色将晚,他不要想不开才好。”魁心想。
当魁找到进的时候,进的半边身子还浸在水里,半梦半醒间,他一直呆望着天上的晚霞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没有了灵魂。
“进?!进,你没事吧?!”魁顾不得脚下的乱石,踉跄着扑到水里把他拖了出来。“进?进?”魁拍打着他满是血迹的脸,不间断地喊着他的名字希望他能清醒一些,“你醒醒,我是魁呀,能看到我吗?……”看到进没有反应,魁赶紧用衣袖帮他擦去脸上的血水准备把他背上去。
“魁?宁……可愿去齐国?”进趴在魁的背上低声问道。魁愣了一下。沉默之后,魁背着进继续往前走,一个字都没说。进于是不再说话,任凭魁把自己搬上马车送回家去。
一路无话。
到了进的府上,魁背着浑身湿漉漉的进一边奔向卧房一边吩咐下人,“快去请医官,你家师帅受伤了……”仆从们先是吃惊,继而乱作一团——铺床的手忙脚乱、找衣服的翻箱倒柜、请医官的步履散乱地急匆匆向外冲……看着慌乱的家人,魁摇摇头。他早就提醒过进要好好调教下人,不然关键时刻是会坏事的,显然进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你确需一位精明通透的女子替你照管家中事务了,早日成亲吧。”魁附在进的耳边低声说道。魁这话半是试探半是劝诫,试的是进是否真的决心非宁不娶,劝的是如果没有宁,他希望进也能好好活下去。只是进仍是闭目不语,也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
进的母亲在他出生时便因难产辞世,因为庶母尚无所出,所以便由庶母抚养。等到进六岁时,庶母也因病去世,因进的父亲一直没有再娶,所以进便由下人们照顾了。进的父亲是焦国虎贲勇将,有一年戎狄入侵焦国,他作为师帅勇往直前、竭力击敌,身中九箭却仍然红着眼睛将敌军主将斩于马下,使得戎狄闻风丧胆、狼狈而逃。戎狄溃败后,进的父亲依然手持长戟立在战车之上,将士们去看时才发现他已经战死了。他的怒目圆睁、牙关紧咬地盯着西北方向。父亲战死僵场的时候进只有七岁,焦君为了褒奖他的父亲便让他承袭了父亲的职位,并把他接进王宫与公子们一起抚养,又因当时进年纪尚小,所以他只有虚职和俸禄而无实权。直到十六岁时,焦君提前为他行了冠礼,进才得以真正在军中任职。
从宫里搬出一年以后,焦后打算让他娶司马梁运的女儿,也算是对他已故父母的一个交代。不想他却说男儿无功无业不敢立室,只是千恩万谢焦君夫妇的养育之恩,焦后也只好作罢,是以进的府中只有他一个主人。平时他不在家下人们便如出了栏的羊儿一般没了制约、失了束缚,进的家里哪里还有什么家法可言。其实在进的内心里,他是喜欢这种轻松的家风的,这一点魁是明白的。
医官被进的下人催促着一路小跑来到之后也不敢怠慢,自己的气息尚未调匀便忙活起来。须臾过后,魁见医官忙得差不多了,便贴身上来问进的病情。
“公子,师帅身强体健,所以虽然失血较多但也只是外伤而已,并无大碍,小人这里有一点外伤药,公子可先遣人为师帅敷上,明日小人再多送一些来,敷几日便好了。再者师帅身体微烫,怕是感染了风寒,许是浸在水中时辰久了的缘故,所以小人还需给他开一些祛寒补气的药,不过也无大碍,养几日便无虞了。”听了医官的话魁放心了许多,赶紧吩咐下人跟医官去取药,而他自己则接过医官的外伤药替进敷了上去。
魁坐在榻边欲言又止,最后他索性叹口气沉默起来。下人来送饭时见房中气氛凝重,便放下饭菜关门出去了。过了许久,进问道:“宁可好?”魁答道:“尚好!”然后又是许久的沉默。终于,魁拍拍进的肩膀说道:“你好好养着,我明日去看她就是,明日此时我再来看你。”说完便起身离开了。进微睁着双眼盯着屋梁,依然沉默。
魁关门出去没多久,外面便隐隐地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后来脚步声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整齐,直至最后在进的门前停下了。进是行军惯了的人,对队伍行进的声音有种异常的敏感,所以尽管隔着院墙仍然能听得仔细,从脚步声来判断,大约有二三十人吧。“莫不是因为日间闹市纵马的缘故?”进心里思量着努力坐起身来。不一会儿,魁推门进来,看到进正试图起身便疾步走过去扶他,“司马来了,因你日间闹市驰车的事,要不……我去见见君上?”魁本不必这样问的,但考虑到进的状况,还是忍不住多罗嗦了几句。
“公子,不必了,我愿承担一切后果……”进说着一步跨了下来,不想脚刚着地便一头栽到了地上。魁本想伸手去拉,却还是晚了。
却说司马梁运在外面等了片刻却仍不见公子魁回来,便进屋查看,结果刚进门就看到进几乎虚脱地摔到了地上。情急之下,司马快走几步冲上前去与慌忙起身的公子魁一起把进搀到了榻上。“听说师帅日间尚能闹市疾驰,不知此刻为何伤病缠身至此呀?”司马这么问并非怀疑进的伤病是假的,他是真的替进捏了把汗。因为进平日的坦荡和豁达在焦国几乎妇孺皆知,而且他恪守礼法,出格的事他是绝对不会做的。也正是如此,焦君很是看重进,认为进是正卿之才。有一次在焦君的家宴上,焦君还曾说,等自己百年之后让进好好辅佐公子魁。按说公子魁不是嫡长子是无权继国君之位的,但君夫人膝下只有一女并无男丁,因此公子魁便成了庶长子,况且公子魁在焦君的四个儿子中又是被认为最有贤能的,所以所有焦国的臣民都认为,下一届国君非公子魁莫属。谁料公子魁竟然对国君之位毫不热衷,虽然焦君多次提出要封他为世子,但却都被他婉拒了,于是焦国世子的位子便一直是空的。
“多谢大司马关怀……进自知有违军法……愿受处罚……还请司马不要顾忌……”进此时恨不得司马将自己车裂了才好,省得一想到宁便要承受成箭锥心般的苦痛。
“这……”听到这番说辞再看看进的身体状况,司马梁运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奈之间便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公子魁,恰巧公子魁此时正向自己使眼色,就接着说道:“师帅的情况似不大好啊,待我去回禀主公看他如何定夺吧,兴许可待你的伤病好了之后再行惩戒也未可知啊。”说完不等进答话便转身去了,公子魁忙起身相送说:“司马大人好走。”
司马梁运从进的家里出来后不敢懈怠,直奔焦国王宫而来。其实,在焦国闹市驰马并不是什么严重的违法行为,最多就是鞭五十或罚俸三个月,根本不用兴师动众更不需要国君亲自定夺,司马梁运之所以如此重视是因为焦君得知这个消息时的若有所思。若在平时,像闹市驰马这种轻微的扰民违法事件,是打是罚就直接批给司马裁夺了,国君根本不过问。可这次不一样,焦君不但把事情的起末头问得一清二楚,听完之后伏在案上思索良久,还令梁运亲自去师帅府拿人,这在焦国历史上,至少在当代焦君的执政史上是绝无仅有的。“要出事了。”这是司马梁运接到命令后的第一个反应。没想到到了师帅府居然见到了公子魁,而且公子魁还对进尤其照顾,这令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国君命令直接拿人,未来的国君却暗示不要拿人,这是为何?”司马梁运想,还是双方都不要得罪吧,何况进伤得这么重现在拿人也不合适,不如回去报告主公,看他怎么说。
“主公,进受伤了,依陪臣看……似乎很重。”见到焦君司马梁运也不隐瞒,把事实告诉了主公。而在他的内心里,则是想看看主公作何反应。
“哦?为何?”焦君有些意外。
“据公子魁说,是自残。至于为何,公子魁似乎也不知道。”司马梁运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焦君的脸。焦君听到这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说:“让他进来吧,寡人亲自问他一问。”
“禀主公,进重伤在身卧榻不起,所以陪臣并未将他拿来,何况闹市驰马并非重罪,不如等他的伤好了再行责罚也不迟啊。”在焦君得知进受伤之后,司马梁运看到一丝关切和焦急的神色掠过焦君的脸庞,当下心想,主公还是关心进的,不如趁机为他求求情,更何况以进现在的状况也确实不适合领刑。不过他没把公子魁示意不让拿人的事说出来。
“寡人知道了,你且回去吧。”焦君本想借这个机会把进看管起来或者处死,以绝了宁的念想,但刚才一听说进受了重伤,他的心底里竟想起了进的父亲,“为国捐躯的良将不能无后呀。”接着他又联想到,这几年进一直对焦国忠心耿耿,几次跟随天子出征也是身先士卒、屡立战功,为人又谈吐得体,便怎么也下不了决心将这么一个优秀的人儿就此处死了。焦君其实还有一层担忧,如果将进处死了,宁肯定会痛恨自己吧?或许她一时急恼自绝于世也未可知啊。一时间,焦君竟没了主意,只好从长计议打发司马走了。
焦君拧着眉头直奔茵的寝宫。茵洗漱已毕刚要睡下,听说焦君来了忙迎上前去。只见焦君的神色似比前一日更凝重,便担忧地问,“君上,可还是为宁的事心烦?同姓不婚是祖宗定的规矩,妾以为,不管别人怎么做,我们是不能坏了规矩的。或许宁现在不能明白我们的苦心,过几年许就懂了呢?对吧?”茵望着焦君,希望焦君能给她一个肯定的答复。谁知焦君却道:“我们只道是宁爱慕进,却不知进爱宁更甚呀……”便把进如何受伤,自己如何想借机除掉进的前前后后全都说与茵听了。
茵听完后满脸惊讶,“这如何了得?只是……君上,虽说进与宁相恋为世俗所不容,但罪不至死呀,您真的……”话未说完,焦君一把将茵拉进怀里,下巴抵住茵的头顶,“嘘!不可再说……寡人有愧呀……”
正说着,宫人来报,公子魁来了。
公子魁说了两件事。一是代进受罚,因进有伤在身不宜领刑。焦君没有答应,只说等进伤好之后再行责罚。二是请求焦君换其他宗女做媵随绪嫁去齐国,毕竟宗女为媵才更合适。
沉默之后,焦君终于开口了,“魁啊,即使宁不去齐国,你觉得她跟进可以结为夫妻吗?大周有规矩‘同姓不婚’。况齐国之大、新任齐君之贤你是知道的,宁嫁过去虽说不是君夫人但也定不会委屈了她,总比她嫁与进受人白眼强。”见魁没有说话,焦君继续说:“要说换人去齐国,寡人不是没办法,可寡人不能看她自毁前程啊。魁,你一向耳聪目明,难道你不明白父亲的苦心?”说这番话的时候,焦君一直眯着眼睛看着魁,似要看穿他的心一般。
魁虽明白父亲的焦灼,但还是决定一试,道:“宁与进感情笃深,若强将他俩拆开,恐怕她此生都不能释怀了。她心有芥蒂,怎还会取悦齐君?又怎能快乐?”看到焦君若有所思,似有回旋的余地,魁便试探道:“如今纳吉已过,公开换人恐怕齐国是不会应允的,不如我们另寻一个美貌宗女以宁的身份为媵?”
焦君没有说话,茵看看魁又看看焦君,道:“越发的不像话了,焦国再小也是一方诸侯,与他国通婚岂是儿戏?”一面说话,一面向魁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再执著下去。不想魁竟视而不见,答道:“这却容易,对外让宁以大夫之女的身份嫁与进便可,对内他还是母亲的女儿。”这句话说出来,茵便无话可说了,她心底里竟也觉得这是个妙极的主意。
焦君双手搓搓脸,深呼一口气说:“寡人……还需再思量思量,你且回去歇着吧……”他真的是累了,他还从来没有因为儿女的婚事如此费尽心神过。
魁应声诺离退了出来,他本想去看看宁的,但见天色已晚,便想明日再来把这个想法告诉宁。她会高兴成什么样子?他想象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