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烽火》麻雀飞

1、第一回 情有独钟，宁姬因情拒嫁 “荒唐！进

　　公元前793年，也就是西周宣王35年，故事始于焦国。
　　此时的焦国西邻宗周镐京，东接成周洛邑，是西周开国以后才改封的、与周王室同姓的诸侯国。国君姬欤勤恳厚道、励精图治，可无奈国家小、实力弱、地位低，所以到他执政的时候，这个国家仍然如往昔一样，虽然勉强能称上是国泰民安，但也只能与周边诸国秋毫无犯，哪里能谈得上发展或者扩张？好在历代焦国国君求的也只是安稳罢了。
　　话说在焦国后宫的一所房殿里，宁未施脂粉抱膝倦在榻的一角，她眼睛红肿，脸上一片斑驳，可见刚刚曾痛哭过。她眯着眼呆呆地盯着糊了白绢的窗，食盒和饭菜被凌乱地扔了一地。
　　“夫人！”宁听到门外婢女的轻声呼应，知道是母亲来了便将头埋进臂弯，没有打算下榻迎接。
　　宁的母亲是个美丽的女子，名字叫做茵，是焦国国君的世妇。虽然她已经37岁，但却仍是焦国国君最宠爱的女子。她育有一子一女，儿子叫魁，前些年已立室成家，如今是焦国的大夫；女儿便是宁，此时因无理拒嫁而被焦君下令闭门思过。
　　母亲进门后步履轻移缓缓地向榻边走来，没走几步就看到了地上散落的饭菜。
　　“来人……”茵本打算唤侍婢来收拾，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自己提起衣裙蹲下身来把倒翻的杯杯盏盏一一收到食盒里。侍婢听到呼唤刚刚进来，茵便挥挥手让她们出去了。她转头看了看埋着头的宁，却发现宁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根本就不知道母亲来了。
　　“唉，”茵叹了口气，低头一边收拾一边好像自言自语地说：“何苦这般执着？人若生在这公侯之家本就没有自由可言，你是这般，你兄长又何尝不是？他的婚配可是自己所选择？何况齐君的贤明是大家都认可的，还让你委屈了不成？要我说，我们能攀上齐国才是福气呢。”
　　茵边说边将东西收拾好放在案几上。她盯着宁看了一会儿，发现宁依然一动不动，便走到榻边坐下再不言语。
　　两人沉默许久之后，宁开始抽泣。看着女儿颤抖的肩膀，茵的眼圈有些红，她一下一下地抚着宁的背，似在安慰也似在找寻问题的解决之道。
　　“母亲……宁不想做逆女……”宁觉得自己有满腹的委屈，这些委屈噎得她说不上话来，但她还是顿顿挫挫地说着，“宁不想做媵……宁宁愿做庶人的嫡妻……也不想做公侯的侧室……”说话间宁泣不成声起来。
　　“母亲知道你的心思，可齐国不同他国啊，那是东方大国、太公之后，我听你父亲说虽然齐国只是侯爵但却可以代表周王讨伐叛逆的诸侯呢，这是何等的荣耀？你做齐君的媵有何不妥？何况你是庶女……”
　　“母亲……如果我做了媵，将来我的女儿也是庶女呀，她将来也要做媵吗？”听着母亲的话宁有些着急，抬起头来用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看着母亲。茵抬起手整理着宁额前湿乱的头发，她的头发很柔很顺，如母亲的一模一样。茵看着女儿的脸微微笑着说：“你是在责怪母亲做了侧室吗？”
　　宁在手臂上蹭蹭眼睛和鼻子抽泣着刚要否认，茵接着说：“我知道宁不是这个意思，可是宁，我觉得我很快活，不管是你的父亲、君夫人还是宫中的其他人从来都没有因为母亲是侧室而对母亲不敬，他们不也一样尊重你吗？你这次能跟姐姐嫁去齐国，也是你父亲再三斟酌后才决定的，你机灵、有主见，关键的时候能帮上姐姐。而且前来‘纳吉’的齐使说‘问名’的结果是大吉，此刻你父亲正与来使宴饮，他今日可高兴呢。”（“问名”和“纳吉”都是西周时期婚姻聘娶“六礼”中的程序之一。“六礼”分别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
　　宁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听着母亲说完不再回应，半晌才怔怔地说：“如果宁死了，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去齐国了？”
　　听到这话茵有些吃惊，她不明白女儿为什么对做侧室如此反感，她双手抓住宁的手臂把她扭转过来看着她着急地问：“宁？你不要母亲了吗？你不怕母亲悲伤吗？”
　　宁看着母亲焦急的脸，扑到母亲怀里哇地一声大哭出来：“母亲……宁只喜欢师帅进……”（“师帅”是西周时军队中将领的职位，爵位是中大夫。）
　　宁的话着实让茵吃了一惊，不知不觉间竟用力抓着女儿的手臂，道：“果真是如此！可他是姬姓同宗呀，你怎么能……你俩不可能结为夫妻呀……”茵很是气恼，她觉得自己的女儿太不像话了，居然为了一个同宗的中大夫拒嫁，在她眼里，在世俗眼里，这显然是有悖伦常的。可是，无论茵作何说辞，宁始终是埋头啜泣不语。
　　沉默之后，茵终于耐着性子问宁：“我今日见进的时候他有些失魂，你告诉我，进是否也对你有心？”听母亲这么一问，宁有些怅然，虽说这个问题自己也在心里想过无数次，但却从未敢求证过，只好不置可否。不过，这在母亲眼里却是一种默认。其实不用宁回答，从两个孩子平时的行为当中，茵就已经看出了端倪。不过她从没想到宁会为此拒嫁，她只当是孩子们自小一起长大，有了兄妹之情而已。
　　“你们……”茵张口待要询问，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在不宜被察觉的短暂的犹豫过后，她还是问了，“你们……可有亲密之举？”茵的声音很低，生怕被隔墙的耳朵听了去。
　　宁吸着鼻子摇了摇头，然后将头埋得更深呜咽着说道：“可是宁的心里装不下别人了……”说着又是一顿号啕。痛哭声中，宁听到母亲压着嗓子气急地说：“装不下别人？女儿家在嫁人之前，心里本就不该装什么人，嫁人以后也只能装着自己的夫君……”茵还想说些什么，话都到嘴边了又被她生生地吞了回去。“唉……”茵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母亲一直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却不想你竟如此糊涂……母亲有些累了，你好自为之吧……”茵有些头晕，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或者已经说了什么，只能失望地离开了宁的房间。一路上茵都低着头急急地走着，似乎丢人现眼的是自己。
　　宁听到母亲走出去有些心灰意冷，看来母亲是不会支持自己的。“该如何是好呢？为了母亲我该离开进吗？……”想到这里宁悲从中来，又趴在手臂上大声起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无助、这么渺小。
　　茵回到自己的寝宫时初时的气恼已经去了七分，她半侧着坐在榻上大脑却一直不停地思索，她觉得自己应该帮女儿走出错爱的泥沼，不然女儿的一生可能就要被毁了……
　　不知不觉间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焦君满身酒气哈哈大笑着走了进来。茵听到声音赶紧起来下拜迎接，焦君晃晃悠悠地弯下腰把茵拉了起来，说：“快些请起……你看看寡人又喝多了，特来你这里小憩片刻……咳……等寡人好些了就去看看夫人，还有事要与她商议……”
　　说话间茵已经扶着焦君坐在了榻上，“君上可是要与夫人商议绪大婚之事？”茵站在一旁低声问道。
　　“然也！”焦君斜坐在榻上双手向后撑住身体，拖着长长的音调调侃地看着茵，看得出来他今天非常高兴，“知道吗？齐国来使说齐君已经备好聘礼，过不了多久就会派人前来纳征，哈哈，日后我就是齐君的岳父了……怎么？你有心事？”
　　其实他刚进来的时候就觉得今日气氛不同往日，只是他太高兴了竟没往心里去，这会儿看到茵心事重重，又见她脸上泪痕未干才想起来问道，“可是不舍得宁？”
　　茵一直未敢抬头看焦君，听到他这么问本能地问道：“如今可否换别人媵去齐国？”
　　焦侯听后坐直了身子整整衣冠，问：“宁，还在赌气？”
　　茵站在一旁应道：“她……看起来不是很好……”她在犹豫是不是要把宁爱慕进的事告诉焦君，所以有些答非所问，她担心焦君知道后事情会更加难以收场。
　　“唉，是寡人把她宠坏了呀，平时见她机灵懂事便一味地依着她、顺着她，不想如今竟这般刁蛮……唉！”焦君身体前倾双手扶住大腿沉思着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拍拍榻沿示意茵坐下，茵施礼坐下后叹口气，靠在焦君的肩上也默不作声。焦君伸出胳膊搭在茵的肩膀上仍旧低着头说：“这几个女儿里面寡人最喜欢的就是宁，寡人想给她一个好归宿，放眼天下，最合适的莫过于齐国。当初齐国前来纳采时，寡人最先是想让宁嫁去的，可你知道，宁是庶出又不是长女，绪未出嫁寡人不能把庶女嫁给齐君呀，唉……”焦君边摇头边叹气，叹得茵心里也酸酸的。
　　见焦君如此为难，茵有些心疼，她决定把事情的原委告诉焦君。茵轻提衣袂，起身、下拜，说道：“妾明白君上的心，只是事情的原委，妾也不知道如何向君侯开口。”
　　焦君感到奇怪，虽说茵并非嫡妻，但因着自己的宠爱，她私下里倒也并不拘泥于礼节呀，今日如此庄重定是事出有因，因自己适才饮酒过量头还有些晕，便想着“由她去吧”，示意茵说下去。
　　茵用极低的声音吞吞吐吐地说：“宁……不想去齐国并非只因任性刁蛮，而是心有所属……”
　　“她倾心何人？何不早说？如今吉凶已问，如何能改？”等不到茵把话说完，焦君急急问道。
　　“宁倾心……师帅进……”
　　“荒唐！进乃我国同姓中大夫，倾心于他本就是有违伦常，竟然还为此执著？婚姻岂是儿戏？你且告诉她，孤王不能看着她做出这等龌龊之事，为了她的幸福，她只能媵与齐君。”听到师帅进的名字，焦君有些着急，“腾”地挺直了身子不假思索便说出了前面的话。
　　片刻，他似乎觉得自己说得有些重，便低声说道：“毕竟齐国远隔千山，或许她离开后能想明白……她应该……不会恨我们吧？唉！真不明白这孩子是怎么想的……”说完他便双手揉着太阳穴微微摇晃着离开了茵的寝殿。他刚才说的话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和身边的茵能听到。茵觉得君上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想必近日他也被宁的事搅扰得无法安生，宁一直都是他心尖上的那块肉。
　　茵明白焦君的个性，既然他话都说到这份上，结果必定是无法改变了，自己能做的就是尽量地规劝宁了。这不也正是自己想要做的吗？茵心里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