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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真情告白 终究雾散云开 进的脑袋“ ...

  •   宁在房内坐立不安,五内俱焚一般。半个多时辰之前,也就是司马梁运觐见焦君离开之后,随侍焦君的宫人桐偷偷跑到窗外悄悄告诉她,师帅进犯了军法,君上本打算重罚,好在他有伤在身,不然恐怕躲不过去了。说完后就匆匆离开了,说是等君侯睡下以后再来看她。
      “桐怎么还不来呢?难道又出了意外?”此时宁觉得时光过得真慢。
      其实说起来,桐也算是焦国公族的后裔。桐的母亲是原焦国大夫比连的女儿,十七岁那年未婚先孕,家人非常着急,便问她孩子的父亲是谁,没想到桐的母亲竟一个字也不肯说。后来比连思量再三,决定将女儿嫁到楚国,可是女儿却以死相逼不肯应允,比连只好作罢。半年后,桐出生了。桐周岁时,戎狄攻打焦国,焦君带领全国上下齐心合力、迎击戎狄。尽管最后焦国获胜,但兵将却损失不少,很多将士永远留战场上做了孤魂野鬼,于是很多民户的家口都挂上了“招魂幡”。当年,进的父亲便是死于那场战争。战争结束后,比连协助司马抚恤阵亡将士的家属,于是桐的母亲便趁夜偷走了阵亡将士的名单。第二天,家人便发现桐的母亲悬于梁上早已断气,那卷阵亡将士名细上沾染了斑斑血迹而且已被扯得七零八落扔在地上。大家赶忙上前把桐的母亲解了下来,发现她的手上竟伤痕累累,那是撕扯名单时留下的伤,于是大家都猜测桐的父亲死于那场战争。桐的母亲死后不到一年,大夫比连就病逝了,袭了爵位的长子据也在父亲死后一年因饮酒误事被革了职,于是这个家族便没落了。
      桐五岁的时候,就被舅母送到宫里当差了。按说这么小的年纪,宫里是不收的,但桐的舅母托人找到焦后,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如果宫里不收她的话,桐就只能被卖掉了。焦后见她的舅母为人奸懒,怕日后将桐带坏,只好将她留了下来拨给了宁,权当做个伴儿。从那时起,桐就成了宁的影子,两人情同姐妹无话不说。再后来,焦后觉得宁的性情有时太乖张,加上有个小帮手跟着就越发难以管束了,于是一年前,桐又被调去随侍焦君。
      虽然宁和桐都不情愿,但都自觉惭愧且又惧于焦后的威严,也就乖乖地各自去过各自的日子。虽说不能朝夕相对了,但都在一个宫里,闲暇之余还是能聚到一起打打闹闹、通通消息的。
      正坐立不安间,宁隐约听到桐在外面叫:“公子……”
      “桐?!”宁急匆匆地跑到窗边问:“他怎样了?”
      “我不知道啊,今天君上很烦闷,自己去了茵夫人的寝宫。”桐低低地说着。宁有些失望,她咬着下唇思量许久之后问桐:“你可还记得去进家的路?”
      桐很吃惊:“记得是记得,可是天这么黑我不敢去呀。”
      “你进来咱俩换了衣裳,我去。”宁说得很坚决。
      “公子不可啊……太晚了……如果被抓到就麻烦了……”因为窗户太高,桐使劲探着身子趴在宁的耳边反对道。宁盯着桐不再说话,看得桐直发毛只好点头答应:“好吧好吧……公子稍候,桐再去寻件宫人的裳,咱俩一起去。”听到这里,宁双手握在胸前讨好地对着桐笑起来。宁的眼睛还是肿的,这么一笑眼睛就成了一条缝,像是一块肥肉上被兀地割了一条小口,弄得桐哭笑不得。
      不多时,桐回来了。宁换好衣裳,在桐的接应下从窗口爬了出去。(西周时代,窗专指开在屋顶的天窗,开在墙壁上的窗叫“牖”。这里为了读者容易理解,作者用的是现代说法,统称“窗”。)
      二人借着夜色一路躲闪来到了进的府上。桐上去敲门,说是茵夫人有话要传给师帅,进府里的仆从二话没说,便恭敬地请她们进了门。一路的顺利是宁和桐都没有想到的,去往进卧房的路上,桐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而宁却是心如鹿撞更加紧张了,她不知道进见到她会是怎样的反应?是欣喜还是厌烦?是期盼她的到来还是催她赶紧回宫?想着想着,宁的腿便开始发抖,一开始是轻轻地抖,后来竟不听使唤了,幸好桐眼明手快,赶紧过去扶着。一碰到宁的手,桐才发觉宁的手冰凉而僵硬,浑身也抖得厉害,便悄悄地问道:“没事吧?”宁不敢出声,她怕自己的声音也是抖的,只是暗暗地拍了拍桐的手背,好让她放心。
      通报过后,桐和宁一前一后进了进的卧房。进一看是桐来了,下意识地往桐的身后望去,只见宁咬着下唇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却不敢近前。
      进的脑袋“嗡”的一声就炸了,“宁?!”当下也顾不得伤病便从榻上冲了下来。他忘了自己的身体情况并不比早前好多少,依然是刚下榻便摔倒在地,宁飞身扑过去想托住他,却还是慢了。进迫不急待地去抓住宁的手,等抬头看时,宁的眼泪已经如决堤的河水般冲刷下来,被牙齿紧紧咬住的下唇早已经破了,血丝很快渗了出来,和着泪水顺着宁尖尖的下巴滴落到进的手上。
      “叭嗒,叭嗒……”每一次滴落都狠狠地敲打着进的心,每一声滴落都让进心惊肉跳、热血沸腾。他紧紧地握住宁筛糠般的手,好凉!
      “宁……”进想问她好不好,想问她是如何出来的,想知道她愿不愿嫁去齐国,想知道她明不明白自己的心……可千言万语堆在心里如乱丝一般,竟找不到头绪,一时间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忍着刀搅般的痛楚与宁执手相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宁终于开口了,“你为何总躲着我?……你可知,哪怕只是一句话,宁也能快乐好些天?这些年……宁过得不快乐……宁要嫁去齐国了,此生……怕是不能见了,宁想知道……”宁说不下去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让自己疼痛的心得到稍稍的平复。“宁想知道……在你的心里,可有宁的位置?……”宁睁着红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进。其实从进的眼神中,她已经看到了答案,可是她希望他能亲口说出来。这时候,原本站在一边的桐悄悄关门退了出去,这种情形之下,旁人还是不要在场的好。
      宁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狠狠地揪着进的心,使他痛得透不过气。可是看着宁的肿眼睛、红鼻子,看着宁脸上溪流般汩汩不绝的泪水,他觉得自己之前做的都是错的,他情愿承受宁给他的所有惩罚。他拉住宁的手放在胸前,紧锁眉头缓缓地道:“这里面,全都是你,你若走了,它就被掏空了,无心之人可还能活?”话音未落,宁便趴到进的肩上大哭起来。听到哭声,进府的下人很是疑惑,他觉得这两个人不像是茵夫人派来的。
      进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试探地问宁:“宁,你可愿随我离开焦国?”
      “离开?去哪里?”宁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她还是有些窃喜,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其实这一段时间以来,她一直有这样的想法,她只是怕进会拒绝,所以不敢说出来。如果进拒绝的话,她的心就真被撕碎了。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创造新的开始,过我们想过的日子,如何?你可知道,若生命中没有了你,生命对我来说就是折磨,我不能让你……媵与齐侯……”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进的心似乎被人狠狠地揪了一把,生疼。宁看着进,进的眼神那么执著、那么火热,看得宁的心也跟着沸腾起来。她要跟着进,要离开焦国。这一刻,她觉得生命那么美好,上天真是太眷顾她了。
      “可是你有伤在身,我们如何走得?”想到进的伤,宁不免担忧起来。
      “我的伤不碍事,真的,养上三五日便可成行,你可等得了我三五日?”
      “宁可以。”三五日该不会有什么变故吧?宁心想。
      事情商定了,两人不免心花怒放。进当下便想证明自己的身体三五日即可大好,便一面奋力起身一面说道:“宁,你看着,我现在就能站起来了。”宁见状,忙起身抬手,想去扶他一扶,他却微笑着摇摇头示意宁不要上前。就这样,进脚下趔趄、身体摇晃着真的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有些得意地说:“宁,你看,我可以……”正得意呢,哪里知道自己此时正斜着身子歪下去,等他发觉的时候,宁已经伸手将他扶住了。两人相视哈哈大笑起来。
      而此时,焦国王宫里已经是人仰马翻,乱作一团。原来魁离开之后,焦君和茵二人也觉得他的办法似乎可行,便想去问问宁是否真的铁了心不做媵。哪知宁的寝宫竟空无一人,她的衣服被凌乱地扔在榻上,榻旁的窗也被撬开了。
      见些情景,焦君勃然大怒,“想来这些年寡人对她真是太地放纵骄宠了,竟使她这般无法无天,成何体统……”焦君气得浑身哆嗦,“去找……就算把整个宫里翻个遍,也要把侯姬给寡人找出来……”茵在一旁搀着焦君,大气都不敢出。
      公子魁应召进宫时,司马梁运已经到了。焦君阴着脸坐在主位上余怒未消,“魁,你与大司马带三十名甲士去帅师进的府上……”魁心里一惊,焦君接着道:“如果见到宁,即刻带回来,不得有误!”
      宁逃了?!魁感觉,以前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魁等一行人来到师帅府时,宁和进正相拥着诉说相思、憧憬未来,听得外面似有行军布阵之声,进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忙让桐和宁从后门离开。正慌慌张张、依依不舍之间,宁觉得地面似乎有些晃动。初始,她还怀疑自己是有些头晕了,但接下来,地面晃动得更厉害了,一时间想站稳都难。还是进的反应快一些,大喊:“快跑,地动……”话还没说完,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拽着二人飞速冲到了门外。尚未站定,进的卧房就塌了,尘土飞扬着弥漫了整个夜空。
      宁正在发愣,她还没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直到桐喊她,她才回这神来发现进倒在地上。“进?!你没事吧……”宁蹲下身子颤抖着声音问道。
      “你们快从后门离开,想必是君侯派人来了,你们快趁乱躲起来。”进催促她们快些离开。宁抬头四处望了望,说:“我们一起走!”也不等进回答便与桐一起将他连拖带拽,在地动和尘土的掩护下向后门奔去,也顾不得地下屡屡传来的轰鸣之声了。
      师帅府大门外。突然间的地动山摇让魁和司马梁运都有些傻眼,等大家明白这是地震的时候,进的房屋已经塌了。夜幕中,魁看到了府中腾空而起的烟尘,也顾不得地动尚未停止便拨腿飞奔进去。他想去救进和宁,但愿他们无恙,他想。
      到得堂前,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最东面的两间塌了,正是进的卧房所在。进呢?宁呢?来不及多想,魁趔趄着冲向那堆废墟徒手挖掘起来。随后而来的司马梁运一面差人去宫里报信,一面命随行的甲士一起去废墟中翻找。几个从逃出来的仆从也顾不得定下心神,慌里慌张地加入到寻人的行列之中。进的府里顿时也忙翻了天。
      出得后门,进已满脸通红。宁觉得他的手好像比刚才更烫了,便伸手触触他的额头,好烫!心里立刻后悔起来,直怪自己刚才不该只顾说话而没让他好好歇着,然而她嘴里却说:“我们坚持一下,等找个安全的所在再歇会儿。”三人的心里都明白,虽然现在是深夜,但站在这里也不怎么安全。
      话虽这么说,但他们还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夜里本就难走,加上此时巷子里也是一片狼藉,因房舍倒塌而飞起来的尘土,将原就不怎么亮的月光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们只觉得嘴巴和眼睛里都是土,满世界都是土。宁环顾四周,无所适从。进忽听背后有嘈杂的声音从府中传来,似有人从后面追来了,情急之下道,往西走,西面出城更近些。于是,三人互相搀扶着,构成一个巨大而奇异的黑影,在夜幕和尘土笼罩的巷子之中蹒跚着,向焦国都邑的西门方向移去。
      大约离西门还有三里地的时候,进示意她们停下,“夜里城门不开,我们暂且找个僻静的所在歇一歇吧……”三人便在一处背风的墙角歇下了。进靠墙坐着闭目调息,宁需要他,所以他不能倒下。宁和桐也紧紧地靠在一起,在进的身旁坐了下来,听见黑暗中传来的哭喊声,桐有些害怕,又往宁的身边挤了挤。
      “桐,我和进要走了,你怎么办?”宁问。
      “走?去哪里?不回来了么?”桐也有些困惑,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不知道,我只想跟进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我不想做媵跟着姐姐嫁去齐国。”说着,宁不自觉地去看进,而进也正睁开眼睛盯着宁,二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天荒地老一般。桐看在眼里,觉得自己有些多余,这也让她想起了公子魁,然而这只是一闪念,她不敢再想了。她怕自己会脸红,更怕心里的小鹿会撞得自己心口疼,她把头埋进了两个膝盖之间。再后来,她睡着了。
      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放亮,宁正在呼唤她。她觉得有点冷,打了个寒噤。
      “桐,等天大亮我们就要出城了。为防不时之需,你可不可以……去进的府上取些盘缠来?”宁说得吞吞吐吐,言语间竟有恳求之意。桐倒是没在意,平时宁也没有对她颐指气使过。桐应声诺,揉揉眼睛起身拍打着衣裙上的尘土,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那是还没完全睡醒的缘故。宁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几次张嘴都没说出一个字,似有满腹的话说不出来,然而最终,她只喊了一句:“路上小心……”
      桐回头冲宁笑一笑,道“公子放心!”
      看着桐离开,宁原本挺直的身子顿时软了下去,面对着桐离开的方向泪水夺眶而出。进伸手将宁搂进怀里,吻吻她的额头轻声道:“她如何能做得了抉择?我们放不下的,她也放不下。你和公子魁,放弃哪一个,对她来说都将是无尽的苦楚。”宁听了,扑到进的怀里嘤嘤地哭起来。她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躲在进的怀里哭了。
      桐刚刚回到进的府上,便被甲士发现并带到了公子魁面前,桐这才明白宁为什么让她回来。当下悲从中来,一见到公子魁也顾不得众目睽睽、大庭广众,竟如受了委屈的女儿见到父亲一般,抱住公子魁边哭边嚷:“公子不要桐了,她不见了,桐该怎么办?”
      魁知道再问也问不出结果,便打发人把桐安排到了自己的府中。此时,他是断不敢送桐回宫的,不然或轻或重的责罚,无论如何她是逃不过去的。
      地动给焦国带来了巨大的损失,上至国君下至平民,所有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出城进城的车马也多了起来,运粮的、避难的、逃荒的络绎不绝,宁和进很容易就出了城。到了城外,呼吸着乡野间的草香,宁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轻松——接下来的日子,她要为自己活、为进活,以后他们二人就是一体了,谁也不能令他们分离。进却没有那么开怀,他回头看看城门,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道:“主公,臣不忠了。”说完便不停地叩头,看得宁心里酸酸的。
      进的身体本就强健,在一个野人家中养了不几日伤情就痊愈了,二人便商量着去镐京——周朝的王都所在。(西周时期,“野人”是指住在乡野的庶人,没有政治地位和权力也没有固定的土地,与住在都邑的“国人”是相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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