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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回 再次出逃 焦宁月夜产女 妇人见宁直 ...

  •   妇人见宁直发愣,轻轻推推她问道:“宁阿妹?这上面写了什么呀?这画像可是子进贤弟?……”
      妾在一边急得跺脚,见宁总不说话便抢着说:“阿姊,肯定就是他们……我听说了,这上面的人是因违反了大王禁箭的命令才被捉拿的,而且他武艺了得,几十个甲士都打不过他呢?而且他逃跑时还带走了一个婴儿,听说那婴儿是妖精所化……肯定是他们没错的……”妾不等妇人和宁说话,拽着妇人的衣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问:“阿姊,怎么办呀?他们暂居咱家好多邻居都知道的呀,对街的阿狗在外面到处说呢,还说等一会儿就要去揭发领赏……”
      三人话音虽低,进却在外面听得真切,刚才他不急不躁地在外面等着,是因为他以为她们三人即使没有主意,却也不至于乱了方寸,然而此时此刻他不得不在外面低喊:“阿姊,进可否进来说话?”
      姐妹三人这才想起进还在外面候着,忙招呼他进来。进到底是士大夫出身,又是行过军打过仗的,危急之际倒也不失风度,只见他向妇人施一礼然后拿过告示看了一遍,才道:“阿姊莫慌,这告示上所画之人确实是进无疑,不过进绝非恶人,冒犯王法也实属无意。按周律,进当伏法,只是求生乃人之本能,内姊又身怀六甲……”进望了宁一眼,“即便她尚未怀胎,进也不能死在她前面。她给进的太多,为进舍弃的也太多,进必当以一生来报!除了她,谁也不能要了进的性命!”
      宁听了这番话自然是感动得眼泪直流。有幸嫁给这样的男人,还奢望什么呢?莫说是逃亡,就算是油锅也陪他蹚定了。再看妾,她在一旁早就听呆了,这一辈子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温存的话,只可惜这段话的对象不是她,不然她也愿意陪着一起逃。就算是妇人,她也从来不知道夫妻之间还可以这样美,不过她总算老练些,不至于失态。
      妇人走到宁面前拉着她的手道:“宁阿妹,阿姊看得出来,你们俩都是好人,阿姊也知道犯了王法的人并非都是坏人……这样,过阵子官兵一定会来搜查的,要不你们先到外面躲一躲?等天黑了官兵都撤走了你们再回来……你们都是好人,又懂诗书礼乐,阿姊想一辈子都做你们的阿姊……”
      话音未落,宁就抱着妇人的肩膀大哭起来,“阿姊……”
      进焦急地望望窗外。他又对妇人施一礼道:“阿姊盛情我们心领了,只不过既然有人揭发了,官兵便定然不会草草地搜搜了事,不然他们也不会追到这丰京来,看来大王是不会放过我们了,若我们再回来岂不是连累阿姊?阿姊待我们如亲人,我们不能连累阿姊受苦……我们这就走……”说完向宁道:“我们该走了……你在这里陪陪阿姊,我去收拾一下,片刻就好。”
      妇人看着进离去的背影又转过头来看看宁,鼻子酸心里更酸。只是她已经顾不得跟宁相拥而泣了,赶忙去给他们准备了好些干粮和水交到宁的手里,这期间自然也免不了千叮咛万嘱咐,说些诸如“如果外面过得不舒适,一定回到阿姊这里来”的话。
      宁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能频频点头。
      简单地打点好行装,进背着行李搀扶着宁,宁抱着溪缘拜别了妇人和妾。临走,宁满怀歉意地说:“阿姊……恕宁失言了,我们不能把这孩子留给阿姊……告示上说这孩子是妖精所化……因此……”
      妇人倒不觉得这孩子有什么不妥,但她思量着,若真把孩子留了下来再被官兵发现了,这孩子定然也是个死,就连自己和家人也难逃干系,于是只好作罢,含泪目送他俩去了。
      却说进带着宁和溪缘离开妇人家后并没走多远,而是躲进了一堆柴垛里。这里虽处丰京腹地,但因为终年堆放着各种的柴草禾秸,所以除了要烧火做饭否则少有人来。进蹲在柴垛外面张望着四周,轻声对躲在里面的宁道:“宁,我落了些东西在阿姊家里,你且在这里稍候片刻,进去去就来……”
      宁忙问:“什么东西?重要吗?”
      “嗯,是父亲的遗物。”进一面用柴草遮掩洞口,一面认真地点点头。
      进和宁带着孩子走了,妇人的家里又变得冷清起来。落寞和担忧使妇人坐立难安,妾心里虽也焦急,但她是没有什么主意的,只好坐在榻边托着腮不出声。正当妇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知所措的时候,进冲了进来。妇人见状又惊又喜刚要发问,进却先说话了:“阿姊,你收留我二人在府上住了这么久,若被官兵知道了难免不受牵连,为保阿姊无虞进只好得罪了,”说着朝妇人深深一拜,“进不敢求阿姊原谅,但求阿姊平安……”
      妇人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便被进击晕在地,妾惊恐地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进道:“得罪了!”也将她打晕。随后,进故意将室内弄乱又将两个女子塞住嘴巴捆在了院中的树上。
      就在进匆匆离开妇人家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一众官兵正浩浩荡荡地朝妇人家而来,且全都是甲士,人数之众足有四个卒。然而甲士们还是来晚了,以进的脚力莫说是远远地看见,就算是面对面,他若想逃又岂能留得住他?
      宁在柴垛里等着。虽说时间并不长,但在宁,却好似度过了几年、几十年……
      进怎么还不回来?他走到哪里了?被官兵捉住了吗?种种的担忧、种种的急躁、种种的猜测还有种种不良的预感一齐折磨着她,使她按捺不住地想出去找进。可是进说了,如果他没回来,她就绝对不能出去……
      正焦虑间,宁听得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进!他回来了!”宁大喜过望。这一次,她猜对了!进回来了。虽说进的呼吸有些急促,但面色却是轻松的,宁知道事情很顺利,心情立即舒缓不少。
      “父亲的遗物找到了?”宁问。
      “没有!”
      “没有?”
      “对,没有!”进浅浅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团绢,表情渐渐严肃起来,然而眼神中却充满了温情,“父亲留给我的就只有这些兵法,我一直都随身带着不敢离身,父亲的胆识和胸襟真是非同寻常,他留下来的兵法涵盖范围极广,从对士气的把握到排兵布阵、从徒兵到车战、从短兵器与箭弩在阵营中的灵活运用到如何利用周围的环境扼住敌人的喉舌统统都讲得详尽周到,他甚至想到了在军队中设置勇猛精悍的骑士……”
      “骑士?”宁很疑惑。
      “对,就是骑马打仗的甲士,”进的眼睛放出光来,“徒兵不但行进速度慢,而且在战斗中容易受伤;战车虽然行进速度快些,对敌军的杀伤力也很强,但它在战斗中却又不够灵活经常贻误战机,所以父亲才受戎狄人的启发想到了骑士……可惜他还没有来得及把这个想法禀报给君侯,不然那场仗我们焦国就不用损失那么多勇士了……”
      宁轻拍着进的手背,她知道进的抱负,可此时此刻她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安慰他。
      进紧紧地握住宁的手,温柔地看着她,“对于骑士,父亲仅仅是有了这样一个想法而已,等我们安顿下来,等你平安地生下孩儿,我会在照顾你们的闲暇之余完成父亲的遗志,将来我要传给我们的儿子,让他回焦国帮助君侯捍卫我们的家园,你说好吗?”
      提到焦国,宁的心禁不住热起来,她由衷地点点头算是应了。
      片刻的沉默,两人慢慢平静了许多。这时候,宁心中的疑惑又回来了,于是她问,“你刚才回阿姊家到底所为何事?”
      “我们不能一走了之,我们住在阿姊家邻居们都是知道的,如今我们走了,官兵定会向她们讯问我们的行踪,她们若是说得上来还好些,若说不上来一定会被以窝藏钦犯之罪收押的,到时候牢狱之灾算是轻的,说不定还会身首异处、家破人亡。”进微叹一口气,“她们一妻一妾多年来不能诞下子嗣已经够不幸了,我们不能再连累他们为我们受苦……希望我所做的能帮到她们。”
      宁点点头,觉得进比自己想得周到多了,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你……做了什么?”
      进笑着摇摇头,“你呀,对什么事都好奇。别问了,快些歇息歇息吧!天黑了我再回去看看,她们安全了我们就离开这里,你只管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其他的事情我来!”言语间些许无奈些许宠爱。
      进想靠过去把宁揽在怀里好让她休息得舒服些,可惜柴垛的洞太小了,他根本转不了身。于是二人相视笑笑,只好作罢。
      入夜,戌亥之交。进悄悄摸到了妇人的家里,在确认她们姐妹二人安全无虞后放心地走了。这一次,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想。
      进带着宁和溪缘借着月色西出城门而去。连夜出逃这种情景对于他俩而言再熟悉不过了,去年逃离焦国都邑是在夜里、之前离开宗周也是夜里、如今离开丰京又是夜里,夜色、奔逃,难道两个相互爱慕的人想要一辈子在一起就必须活在这种颠沛流离之中吗?这样的问题,其实他们俩都曾无数次暗暗地问过自己、问过老天爷,但是唯独不曾跟对方说出口过。因为他们都不想让对方觉得这是上天对他们不守周礼的惩罚,他们坚信自己的真情是可以得到祖宗的原宥和祝福的。
      宁生产在即,就算有进搀扶着,就算她把大部分身体的重量都靠在进的身上,她仍然是举步维艰,出了城门二三里地她就已经走不动了,大颗的汗珠滑落下来,在月光的映衬之下闪着晶莹的光。
      “宁?你怎么样?还能走吗?”进弯下腰去看着宁的脸,心急如焚。
      “良人……宁怕是不行了……肚子好疼……走不动了……”宁气喘吁吁地艰难回应着。
      进起身回望城门的方向,黑兮兮的沣京城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神秘而沉寂,一切都那样安详,似乎白天的那一通忙乱只是他的一场梦。“看来,行踪没有暴露,追兵至少今夜不会来了。”他想。
      “来,先坐在我的腿上歇会儿。”进支撑着宁就近找了一棵大树,缓缓地背靠着它坐了下来。
      然而宁还是很痛苦的样子,拧着眉头靠在进的胸前道:“宁怕是要生了……如何是好?”
      环望月色中平坦的大地,除了沣京城之外,恐怕方圆五里之内不会有人家了吧?进的心里其实是打鼓的,但他不敢流露丝毫,他必须先稳住自己。
      “我们……”宁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们要不要回到阿姊家里?或者请阿姊来帮帮我?”
      进用力搂紧了宁,故作轻松道:“宁放心,进会帮你的,”他吻吻宁的额头接着道:“前些天进出去砍柴可不单纯只是砍柴的,有个专门替别人接生的婆姨,每日她去河边浣洗衣裳的时候,都会大声地跟旁边的婆姨们讲她的接生之道,我隔三岔五就去听听的,可学会了不少东西呢。”
      宁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不想你竟也这般无聊,也学着行偷听妇人说话的龌龊之举。还满口‘婆姨’‘婆姨’的,越发地粗俗了。”说着挥着拳头就要去打进。
      进一手搂着宁一手抱着溪缘,自是躲闪不开,只得轻声道:“小心溪缘!小心肚子里那个!”
      事实证明,宁的身体和心理同样坚强。休整了不到一刻钟的光景,她就振作了不少,于是两大一小三个身影在风声虫鸣的伴奏声中缓缓地一路向西而去。当务之急,他们必须要找到一户人家借宿,至少也得找到一个适合生产的所在,因为溪缘“肚子里那个”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出来了。
      穿过行道树在月光下投到地上的稀疏斑驳的影子,进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边走边向南方眺望道:“我记得此处向南不远有间无人居住的草房,虽说破旧却可容我们暂住一时,宁看怎样?”
      宁忍痛道:“夫君如何知道?”
      “我之前砍柴时发现的,”进盯着前方道:“喏,看到前面的路口了吧?从那里向南很快就到了。”
      果然,又断断续续走了约摸一柱香的功夫,他们就找到了那间搭在树下的草屋,只是草屋远离大路而宁却已经寸步难行了。进于是将溪缘递到宁的怀里,自己抱起宁匆匆向草屋奔去。
      不久,一声嘹亮的啼哭声划破了渭河平原夜的寂静,树上栖息的鸟儿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扑喇喇地飞离树梢,盘桓在空中久久不敢落下来。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对不起什么?你为我生了这么漂亮的女儿是立了大功呀,怎么还对不起呢?”进幸福地笑着。宁和孩子都平安,他觉得幸福极了。
      “我没能给你生儿子,父亲的兵法传不下去了……”
      “这是哪里的话,这次没生儿子兵法如何就得失传了?女儿都有了还怕没有女婿不成?再说了,咱还有的是机会呢。”进俯下身去吻吻宁的脸,“快些睡会儿吧,瞧你,都累坏了。”
      宁暖暖地笑笑闭上眼睛,她确实累了。
      进看着宁安详柔和的睡去,心里觉得酸酸的。自从逃离镐京的那天晚上起,进就一直在想当初带着宁从焦国逃出来到底对不对。他原本是想让宁过得幸福,可是幸福竟那样短暂,而奔波劳碌却是那样漫长。
      “魁,进没有照顾好宁,进惭愧呀!”进在心里忏悔着。同时,他利用宁和孩子们沉睡的时间暗暗分析了局势——焦国不能回了,不然齐国那边没法交代,如今天子脚下也是待不得的,为了让宁和孩子过上安稳的日子,眼下就只能离开中原了……
      宁在进的轻声呼唤中醒来的时候仍是深夜。
      “进,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宁眯着惺忪的双目,从屋顶的窟窿斜着透进来的月光着实有些刺眼。
      “大概丑时快过了吧?我猜。”进笑道,“不过我更喜欢你叫我‘良人’,再叫一声吧!”进把脸凑到跟前。
      “想得美!”宁撅着嘴转了一下身子把脸扭向一边,她可不想让进看到自己的大红脸。
      “那是什么?”宁盯着旁边不远处用树枝编成的类似席子的东西问。
      “啊!那是我刚刚用树枝编的,过会儿你和孩子只管躺在上面继续睡觉,”进走到“席子”旁边扯起绑在上面的一段麻绳搭到肩上,“我就这么拖着它,咱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良人觉得可妥当?”
      “我们去哪?”
      “你身体恢复尚需时日,在此期间我们必须找个安稳的地方将息起来。我早就打听过,此地向南五十里的首阳山山深林密,大山深处更是少有人迹,我们可以在那里暂避一时,直到你气血养足,然后我们再考虑以后去哪里生活,怎样?”
      宁沉默片刻柔声道:“良人所言甚是,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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