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烽火》麻雀飞

12、第十二回 逃离镐京 宁进欲居丰都 宁和进抱着

　　宁和进抱着溪缘在树林里相偎着等到深夜，估摸着甲士全都回去了才借着影影绰绰的月光摸索着出了树林，他们要在天亮前赶到沣河，只要向西渡过沣河就是丰京了。
　　丰京曾是大周的王都，当年讨伐崇侯虎之后文王便将王都由歧山迁至于此，后来武王即位又将王都从又沣河西岸的丰京迁至河东的镐京，曰宗周。如今，虽说王公大臣们都搬到了镐京，但丰宫尚在，周王室依然安排了各级官吏和宫人驻扎在这里，偶尔诸代周王也会来丰京小住几日，因此丰京依然繁华。
　　直到坐上了过河的渡船，宁才敢放松下来，才觉得累、觉得饿，接过进递来的干粮大口吃起来。看着宁的吃相进先是觉得可爱，然后又觉得惭愧，他抱着孩子坐在宁的身旁道：“原本是想让你过好日子的，没想到害你即将临盆还要跟我彻夜奔波，真难以相信你这样娇弱的身躯竟然撑过来了……”进本来是想说“彻夜奔逃”的，因怕被舵公听了去无端地生出更多麻烦来，所以刻意改了口。
　　宁俏皮地冲进笑笑，然后故意大大地咬了一口干粮使劲嚼着，然后呜呜啦啦地说：“我撑过来了，证明我们注定要患难与共，这是我们的使命……”
　　进听了，心里不免又是一番感慨，也不知道是喜是悲，只知道无论如何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要为宁顶着，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让宁和孩子过得好。
　　午时之前，进和宁就渡过沣河到达了丰京。
　　没日没夜地赶路让他们筋疲力尽，于是二人在一户人家的院墙外，背靠着背足足歇了一个时辰……
　　没有追兵，也不用担心蚊虫叮咬，好不惬意。一想到前一天夜里被各种蚊虫“围攻”宁就觉得混身发痒，怎么会那么凶猛呀？……
　　看着过往如织的行人，宁感叹道：“我觉得还是丰京好，虽说是旧都，但人却比我们焦国都邑的还要多些。早知如此，我俩还不如直接就来这丰京呢，这里即热闹又没有那么诸多的规矩，对吧？在天子脚下有什么好，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只要天子不高兴黎民就什么都做不得了……”
　　“对，你说得都对，不过我记得昨夜在山上，宁说的可是宗周往西遍地野狼的……”进调侃道。
　　“兄长是这么说的嘛，他是说宗周西面的秦地是蛮荒之地、野狼成群的嘛……”宁不服气地撅着嘴反驳道。
　　听到宁提到魁，进突然沉默了，再也没有了调笑的心思，宁也慢慢安静下来，他们都在想同一个人。
　　“唉！”宁叹息着不自觉地摸摸自己的肚子，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对进说：“恐怕临盆的日子没几天了，我们得赶紧寻个住处才行，而且……我们也不能再住郊外了，你我都不怎么懂生产之事，四周没有人家的话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进也回头笑答：“还是宁想得周到，那咱就在城里面寻个住处吧。”二人四目相对，会心笑笑默契非常。
　　恰在此时，进怀里抱着的女婴大声啼哭起来，两个人又是轮流劝哄又是嚼干粮喂水都无济于事，进有些担心地说：“这孩子莫不是有什么病？一次比一次哭得久，东西也不吃水也不喝……”
　　宁说：“不能吧，你看她小脸红扑扑地不像病了呀……”
　　就在宁和进挥汗如雨、手足无措之时，孩子的啼哭声惊动了院墙里面的女主人。她到门口看了灰头土脸的宁和进好一会儿，才凑过来问：“你们……是从远方来的？”
　　宁看着她，点点头。
　　“孩子哭这么久怕是饿了吧？你不给他哺乳？”院子的女主人很担心，可当她看到宁挺着大肚子一幅即将临盆的模样时，更加吃惊了，问：“这孩子还不满月吧？你……怀的双生胎？可是……”
　　宁赶紧说道：“实不相瞒，这孩子不是我生的而是我俩在路途中捡到的，也不知她的父母为何如此狠心，竟把她丢弃了……”
　　“哦！怪不得……要不……你们到我家歇一会儿吧，我给他煮些米汤喝，可能孩子饿了。”妇人的把“哦”字拖了很长的音，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
　　宁和进二人一听喜出望外，兴冲冲地跟着妇人进了院子。
　　自打离开焦国以后，宁还是第一次进到这样中规中矩的院落里面。从焦国到镐京，为防追兵他们走的都是乡间小路，一路上借宿的也都是山野草屋，好不容易远离了焦国到了宗周，他们又更爱田野间的清静辽阔，于是干脆在河边景致最美的地方搭了间草房，过起了“听风观云餐花饮露”的日子。然而，每个人或多或少总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小毛病，当他们远离人烟在田野间的茅草房里住得太久，当他们的“甜蜜小窝”被付诸一炬，当他们经历了从镐京到丰京这半天一夜仓促的奔逃，此时此刻再看到这种与其他楼台馆舍整齐划一、内部格局严谨整齐的民居时，不管是宁还是进，内心里竟又生出许多的亲切感来。
　　他们想家了。虽说丰京的民居与焦国略有些不同，但还是让他们想起了焦国，那个他们出生、成长的地方。
　　到了内堂，妇人请二人坐下，笑道：“你们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叫人去煮些米汤来。”便笑吟吟地离开了。因为进怀抱的婴儿一直啼哭，所以进也顾不上许多礼道，只能起起身相送以示感谢。
　　不多久，妇人端一盆水进来，见婴儿仍在不住地啼哭便道：“唉呀，怎么还在哭呀？不是尿了吧？”她放下铜盆对宁说道：“看情形你们应该赶了许多的路，先洗把脸吧，米汤很快就做好了……”妇人一边说一边接过进怀里的孩子道：“你也去洗洗，孩子给我，我来看看他是不是尿了……”
　　宁和进交换一下眼神彼此心领神会，便赶紧称谢洗了手脸。
　　“唉哟哟，怎么弄成这样？”妇人惊叫道。
　　听到惊叫声，进宁二人顾不得一脸的湿漉漉赶紧凑到近前来，只闻得阵阵恶臭之气从襁褓内冲出，里面满是污秽，而婴儿原本粉嫩的小腿就在这堆污秽里乱蹬……
　　宁当即就弯下腰去干呕起来，进本能地去照顾宁，但又担心孩子有什么问题慌忙起身去看，弄得好不忙乱，只有妇人被惊得瞪大了眼睛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惊讶只是暂时的，回过神来的妇人匆匆跑进内室去找了一些干的棉布和包袱出来，又差人换了水，认真地给孩子擦洗起来，一边擦洗一边用带着埋怨的口吻道：“这得多久没换褯子了？你俩大小解的时候，就没想想婴儿也是要屙屎屙尿的？唉哟，你看看……这小腿都腌破了……你说说，这能不疼吗？她疼了还能不哭？唉……哭了就只知道喂，你们是不是当她是个瓶啊罐啊的，只进不出啊？……”说到“只进不出”，刚才送水进来的女子“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宁也想笑来着，但是看到妇人严厉地瞥了她们两眼，又只好生生憋回去了，那女子也趁机出了门。
　　一通折腾，孩子总算是收拾妥当了，妇人抱着孩子左看右看喜欢得不得了，“这会舒服了吧？不哭了？……哈哈哈，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咋就这么讨人喜欢呢？……”妇人的欢喜让宁和进觉得有些不自然，只好陪着笑不停地说：“是啊，是啊……”
　　终于有人进来了，是刚才忍不住笑出声那个女子，她手里端了一碗米汤，那是刚才妇人吩咐她去做的，“阿姊，米汤可以喝了，赶紧给孩子喂点吧，不然一会儿又该哭了。”女子笑吟吟地道。
　　“好哦！”妇人拖长了音调答应着，又向宁道：“你呀，虽说是挺了个大肚子，但终究没做过母亲，想必不会喂孩子吧？要不我来？”说完不等宁回答就喜滋滋地喂孩子去了。宁张了张嘴刚要回话，见妇人自顾自给孩子喂起米汤来有些尴尬，她本能地去看进却发现进也正将目光投来，二人四目相对会心笑笑也不再说什么了。
　　不用说，这天宁和进就留宿在妇人家了，好在妇人家里房舍不少，多他们两人也并不嫌挤。
　　入夜掌灯时分，妇人来送还孩子，在得知宁和进想寻个住处之后便对宁说道：“阿妹啊，你看你身子不方便又不会照顾孩子，不如这样，你在我家一直住到你生产之后如何？正好我家男人在外当差，十天有七八天不回来，家里就我们姊妹俩也挺孤单的，”妇人冲日间送水的女子所在的房间努了努下巴，“况且你若寻到了住处不也得收拾才能住吗？你挺这么个大肚子如何干得了？住在我家里我能帮你照顾孩子，等你生的时候还可以帮你找个信得过的人帮你接生，总好得过你们没头蝇似的瞎摸硬碰吧？”
　　宁想想觉得确实有些道理，不过这样冒失地住进人家家里却也不怎么像话，心里便有些犹豫，眼睛就不自主地去看进，却发现进也不知如何是好。妇人言语爽快眼睛也好使得很，见宁有些拿不定主意，接着问道：“你们看我像是歹人吗？”
　　宁和进赶紧摇摇头。
　　“那你们就放心住下吧！你们是不是怕给我添麻烦？”妇人转头向进道：“这样吧年轻人，我看你体魄强健得很，不如你帮我家砍柴如何？就算是你付的房钱？”
　　二人这才释然，点头应了。
　　见此光景，妇人乐呵呵地又抱着孩子起身道：“如此最好了，那这些日子就由我来带着孩子睡觉吧，你们也早些歇息吧。”说完也不等他二人回话便起身往外走，生怕他们不让她把孩子带走。
　　宁她要带走孩子，忙立起身子喊道：“阿姊……”
　　妇人回身笑道：“阿妹，阿姊跟这孩子投缘得很，你身子不方便也还不会照顾孩子，我先帮你带带，等你生了阿姊再把她还你，怎样？”
　　宁见她对孩子甚是爱怜，知道她一定不会亏待了孩子，而自己又是寄人篱下底气难免虚些，便只好勉强地应了。
　　一晃数日，进宁二人寄居在妇人家的日子倒也惬意。每日寅时，进会准时带上干粮上山砍柴，不到午时准能背一大捆木柴回来，不几日妇人家的柴房便堆满了。
　　这天宁正陪妇人在厢房织布，妇人隔着窗户恰好看到进挑了一大捆木柴回来，便跟宁玩笑道：“你这夫君不仅天生神力，脚下的功夫也了得呢！别人砍柴呀，也是天刚放亮就走，可怎么也得过了午时才能回来，柴砍得也少，可你家夫君不一样，他砍的柴可是别人的好几倍呢。你看看，我本来是想备些柴禾应付秋收时的柴荒的，结果你家夫君把我们地冬的柴都备下了……”
　　宁听妇人夸奖进，免不得脸红心跳、喜上眉梢，她嘴上虽不说心里却在想，你哪里知道他可是一国将军呢。
　　“宁阿妹？……”宁神游天外早就听不到妇人后面的话了，于是妇人嘻笑着连叫她几遍。
　　宁回过神来红着脸问：“啊？阿姊刚才说什么？”
　　妇人一面低头忙活一面说道：“你的生产之期恐怕就在这几日了，你夫君若闲来无事，再砍回来的柴可以挑到集市上去卖掉，如今快秋收了，各家各户都在囤积柴禾呢，不然等到秋收时卖柴人就少了，他们都得抢收粮食呢。”
　　宁有些犹豫，妇人道：“这成家立室以后啊，可不比在父母跟前，你们若是想在这丰都久居的话，总得买处宅院安身不是？我看你俩都不像是吃惯了苦的人，不如就在阿姊家附近买处宅院住下如何？”
　　听完这一番话，宁心动了。经过了那一夜的奔逃，她内心的想法有了非常大的改变，她现在最渴望的就是能有个清静的住处与夫君安稳度日。
　　“还有一件事，阿姊……想与宁阿妹商量商量，也不知该说不该说……”妇人停下手中的活计，神色严肃而又颇为为难地吞吞吐吐道。
　　“何事啊？阿姊尽管讲就是。”宁问。
　　“唉，是这样的……来，宁阿妹我们到内室谈吧……”妇人一手抱起孩子一手搀着宁慢慢走进内室，坐定之后妇人接着道：“不瞒宁阿妹，阿姊嫁过来已经十余年了却从未生养过，我那夫君呀本是个孤儿，凭着自己不怕苦不怕累，日日起早贪黑地当差才总算熬出点名堂，就盼着我能给他续下香火，可是阿姊……唉，不争气啊。原本他对我也是恩呀爱呀的，可是后来就不行了，可能觉得我没希望了吧，这不又买了个妾来……”说着又冲院子里努了努下巴，“说是要靠她承继香火的，可她也来了两年多了竟也没有动静，这不他一气之下就住到官衙去了，一个月也见不到几次……”
　　宁静静地听着，她猜想妇人是想收养溪缘。
　　“你说我们姊妹二人日日守着这活寡也没个盼头，整天的谁家新生了孩子我就跑去帮帮忙，一是图心里舒坦二是盼着也能沾点喜气，其实这里面的诸多苦楚啊，常人是难以体会的……宁阿妹好福气呀，自己怀上一个还捡了一个，阿姊真是羡慕得眼红呢……”妇人说到伤心之处忍不住落起泪来，这让宁有些无措，想了想赶忙将随身的帕子递了过去。
　　妇人挽了帕子抹抹眼泪接着道：“阿姊有个不情之请，阿姊想……阿姊能不能收养溪缘？”因为怕宁拒绝，所以妇人一直没敢抬头。
　　听完妇人的话，宁表面上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心里却早已掠过万千的思绪——她站在清水河畔，断断续续的婴儿的啼哭声从河面上传来……她冲进河里将溪缘抱起，溪缘粉嫩的小脸红扑扑地还冲她吐舌头……进抱着溪缘搀扶着她一夜狂奔……到了妇人家打开襁褓时溪缘大哭着在一堆污秽里面乱蹬她的小腿……
　　虽说自己很快就要生下自己亲生的孩子了，可是她对溪缘的感情却也是与日俱增的，在她的心里，溪缘就是她的第一个孩子。面前的阿姊家世艰难，待溪缘也极好，而且或许比自己对她都要好，人也细心周到，可她还是舍不得，她甚至可以想象到，如果真的将溪缘送予妇人，她接下来的人生会在自责和懊悔中度过……
　　妇人见她没有马上答复，知道她心有不舍便也不勉强了，她吸吸鼻子，一面起身一面拍拍宁的肩膀道：“宁阿妹别为难，原也是阿姊没有思虑周全，让你为难了……”
　　“不，阿姊，”宁拉住妇人的手道：“阿姊收留大恩宁和夫君还没有报答，宁的孩子就是阿姊的孩子岂有不舍的道理，只是……宁还没有跟夫君商量过，阿姊能否容宁一两日，让宁和夫君……”她是想说“暂缓一缓”的，可还没等说出来她就哽咽得说不出话了。
　　妇人见状忙安慰道：“宁阿妹，你别哭……本就是阿姊不好……你看，你都快临盆了，这时候可得当心身子，别动了胎气才好……”
　　正值两个女人都在眼红泪流间，只听进在外面大声道：“阿姊可在里面？”声音恭敬却掩饰不住焦急。
　　宁和妇人听了，都擦擦眼泪抬头向外望去，妇人道：“在呢，贤弟何事？……”话音未落，只见她家的妾手里抓着一团绢匆匆跑了回来，在内室门口还差点撞到进。进一看这情形便知道了她着急忙慌的原因，于是侧身闪出道路请她进去。妾冲进内室，一见到妇人也顾不得缓缓气便气喘吁吁地道：“阿姊……街上来了好多官卒，都在那里贴告示拿人呢，有好些是从镐京来的……说是……说是要捉拿违抗王命的贼人和妖婴……阿姊，你看……”边说边将手里的绢递给了妇人。
　　妇人和宁对视一眼，先是一愣，而后两人一起迫不及待地拽拽开了那卷绢，只见上面写了好些字，旁边还画了一个男子的肖像，画中的男子看上去有几分进的模样。妇人是不认识字的，宁却认识，虽然宗周的文字跟焦国的不太一样，但却也相差不远。粗略一看，宁就知道那是缉拿进的榜文。
　　又要逃了！宁的脑海里只有这么一个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