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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回 众臣反对 宣王放弃伐戎 宣王听罢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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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宗周王宫,朝堂。
宣王很生气,怎么自己千方百计地想使周国更加强大,可是卿大夫们却一再阻止?要么故意拖延,要么找种种不宜出战的理由,辅佐天子安黎民、定社稷原来不就是他们分内之事吗?他们这样推三阻四,哪里还像是忠良之臣?
他环视端坐的卿大夫们,问道:“戎人屡犯我边境,时常来抢人、畜、财物。长此下去,我泱泱大国恐被其蚕食怠尽,诸位卿家都说此时不宜出兵,那何时出兵为宜?”
而在大臣们看来,为了使大王保持冷静,自己早就费尽了唇舌,此时此刻谁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一则多说无益,二则恐遭怪罪。
沉默,许久的沉默,在场的每个人包括宣王本人似乎都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宣王见大家眼观鼻、鼻观心无动于衷地打算沉默到底,出战的决心渐渐垮了,然而心中的无名之火却按捺不住地升腾起来。
宣王刚要发作,只听大夫奄父缓声道:“大王,近来姜戎屡屡犯我天威确属不敬,但大周祭祀用的贡品他们却是年年派人来进献,虽说他们的首领少来朝觐,但从其所为来看,他们还是愿意依附大周的。况姜戎并非犬戎那样的蛮夷,他们身体里也有我大周的血脉,若用心教化也未必不会成为申国那样忠于大周、依附大周的诸侯啊。”
申侯听了忙道:“甚是甚是,赵大夫所言甚是,臣也以为武力征服不如悉心教化。若起兵讨伐,只能让他们对大王心生惧怕,只是一世之功,若将来大王不在了,他们便会成为冲出牢笼的猛虎。不若此时施以恩惠、加以教化,以周礼约束他们,使他们成为大周的附庸或是诸侯之国。”说到这里申侯闭了口去看宣王。
宣王没作声,示意申侯讲下去。
申侯见状大声道:“想我申国也是姜戎,但却有幸能与宗周王室世为婚姻,申国子民不尽荣幸。如今,虽然我们身上流的是姜戎的血,但我们还是成了大周西面的屏障,为保我大周千秋万代申国子民万死不敢辞。大王不妨想想,若不是历代先王肯收容我们、接纳我们,恐怕我们现在也都还是蛮夷,哪里还有幸来侍奉大王?所以,臣以为,伐姜戎之事确需斟酌。”
申侯心里很得意,他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慷慨激昂,肯定能得到宣王的褒扬的,众卿大夫们也会对自己另眼相看的。抽了个空当儿,申侯下意识地去看太史,他太希望太史能把这番话刻入史册了。
没想到宣王竟然没有马上搭腔,过了一会儿才冷笑一声道:“申侯,这是在威胁孤王吗?若孤王一意征讨姜戎,你是不是就要起兵造反不做我大周的屏障而去投靠姜戎了?”说到最后,宣王明显已经动怒了。
申侯听了顿时色变,赶紧离席叩首道:“臣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大王明鉴哪!”
宣王没理会他,仍旧继续说道:“你口口声声说申人就是周人,但却心心念念不忘姜戎、蛮夷,在你的内心里,大周仍是外族,姜戎才是你的根吧?”
申侯听了内心惶恐,起身待要分辩却见对面南申伯诚正给自己使眼色,只好闭口不言了。
宣王转而向在坐的所有卿大夫,“依诸位卿家的意思,姜戎伐不得?”
下坐者依然无人应答。
宣王终于怒火中烧,站起身指着在坐的卿大夫怒道:“孤王明白,孤王连年兴兵不止,你们都疲了。然孤王不疲吗?孤王不知道各地征伐兴师动众?但即便如此各部蛮夷仍然不安分,若任其肆意妄为,恐怕假以时日我大周就天威无存抑或直接就被其取而代之了。尔等……尔等袭周爵、食周禄,却不能为大周之兴衰出谋划策、抵御外敌,难道尔等心里就没有愧疚之感吗?”
朝堂里面又是静悄悄一片,似无人一般。
稍顷,一个声音响起。“大王息怒。大王是天子,普天之下哪里有天子不能讨伐之地?只是为保出兵得胜不致我大周声威有损,陪臣有三个顾虑不知道大王愿听否?”在这种时候也只有太宰仲山甫还有办法和勇气进谏了。
宣王余怒未消,但仍然压住性子缓缓坐下,道:“爱卿有话,尽管说来。”
“这顾虑之一,去年中原各国发生涝灾,粮食减产近半;今年卫国又河水决堤,被冲毁的良田无数,整个卫国的粮食产量不足往年十之二三。若大周此时出兵臣恐军饷不足。其二,连年征战致使各国男丁损失过重,若此时出兵兵员也不充足。且臣还听说现在民间怨气颇多,许多已经过了及笄之年的女子无人可嫁,还有的人家为了不让儿子、丈夫出征,宁愿弄残他们的肢体。在他们看来,虽然是身有残疾却也总比断了香火好些。其三,此时不出征也是为了予民以生息保存实力,待到时机成熟便可一举扼住其咽喉,若能一举灭掉姜戎不管是对各部戎、狄、蛮、夷还是对各路诸侯都是最好的震慑。”
宣王听罢,觉得仲山甫的话确实也有些道理,没有粮饷、没有兵员就算是卿大夫们赞成出兵,恐怕自己也是有心无力了。
天子也有他的无奈,权倾天下又怎样?
出了朝堂,大家各自散去。
申侯一路小跑着追上申伯诚的马车,“叔父留步……”
听闻申侯来了,申伯急忙催促御者速速离开。申侯见状,跳上自己的马车,令御者打马急追。
追到申伯诚家里,申侯上来便问:“叔父何故不理我?”
“唉!你呀!”申伯没好气地白了申侯一眼,“不是我说你,大王刚刚在朝堂上责问了你是不是想造反,你一出朝堂就来找我,找我做什么?谋划叛离大周吗?”
“叔父!这话从何说起呀?”申侯很惊讶,怎么连自己的亲叔父都怀疑自己了?试想自己也并没有做什么忤逆之举呀。
“从何说起?从别有用心的人说起,从大王的多疑说起。”申伯指着申侯的鼻子,“你说说你,你说说你,哪里像你父亲?就不会动动你的脑子?你想没想过,我们两个申国国君总是凑到一起窃窃而语是会惹出乱子的?”
“什么乱子?想我申国与王室世为婚姻,那是多么亲近的关系,我们若真想造反还等到今天?口口声声讨伐姜戎,他不想想,他自己身体里也有姜戎的血!”申侯很不服气,音调渐渐地高了起来。
“还不住口!”申伯喝诉道,“越来越不像话了!你在镐京这些年都是白待了?看来大王什么脾气、多大能耐你是不知道的。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为了大周的社稷,他随时都可以灭了申国。”说完直直地盯住申侯。
见申侯不敢接话,申伯这才缓和了语气道:“想当初先王还在时大周乱成什么样子?可是大王继承大统以后,不但扭转了乾坤还为大周打下了中兴的基业,如果他不是深谋远虑、聪慧果断,如果他不任用贤士、善于纳谏他能做到吗?这避免了多少人流离失所?你以为他只会打仗?只会发脾气?他今日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老了,时日无多了,他要为下一任天子扫平障碍。
“不错,申国现如今有两处封国、两个爵位,你以为他是因为害怕或者因为我们是王室姻亲才给我们的?你错了!那是因为我们有功!是因为他觉得我们还有可用之处!他让我去谢地建立南申国是为什么?是因为他要我去抵御楚国,你别看大王东征西讨却从未说过讨伐楚国,其实他最大的心病是楚国。想当初,先王在位时,楚国这个小小的子爵诸侯国就曾自立为王过。虽然后来他们自觉地取消了王号,可毕竟这些年来他们扩张太过迅速,疆域也太过辽阔了,在大王心里这始终是块心病。”话到此处,申伯的语气缓和深沉了许多,“我想他这样四处征伐也是想练练兵吧?在他有生之年,一定会对楚国用兵的。”申伯的眼神渐渐涣散了,他似乎看到了一场血肉横飞、尸首满地的大战。
少顷,申伯继续道:“还有,还有你经常挂在嘴边的‘世为婚姻’。世为婚姻了不起么?除了申国,与周王室世为婚姻的多得是。别的不说,就说东面的齐国吧,齐国实力比申国如何?”
申侯被叔父抢白一番早就没有了刚才的锐气,听到叔父向自己问话,稍一思考,轻声道:“不及齐国。”
“知道就好!”申伯接着说,“想当年他们的哀公不也被夷王活活煮了?齐国敢怎么样?你想做哀公第二?还是让我去做?”
申侯哪里还敢说话?只好唯唯喏喏地嘻笑着说自己见识短浅,这些年全仗叔父庇护之类的话。
申伯没好气地说:“至于造反,大王也就是随口一说,他岂不知你是出于好意?只是大王正在气头上,他不想听到任何反对出兵的言论。你记好了,以后说话做事要谦逊、要谨慎,没事的时候别总想着玩,多想想你父亲当初是怎么做的,别无缘无故给我惹出祸来。”
“是是是!”申侯忙不迭地答应着。
然而他好像还有顾虑,吞吞吐吐地道:“小侄,小侄尚有一事想不通……”
“何事?”
“今日太宰在朝堂之上说要灭掉姜戎,这是何意?”申侯的表情有些紧张,“我们申国都是姜戎后裔,怎可当着你我二人说这样的话?小侄没功劳也没什么谋略,他不把小侄当回事也就无所谓了,叔父你可是功劳卓著的重臣哪,虽说屈居伯爵,但叔父在镐京的地位却不低呀。今日朝堂之上众臣面前他说出这样的话,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对我们有所行动?”
“这只是太宰的一时搪塞之语,对于姜戎太宰向来主张招抚安顿,毕竟他们也是半个华夏正统,与犬戎是不一样的。他若不这样说,大王怎能改变主意?今日朝堂之上你也亲历了,大王可是下定了决心要打啊。退一步讲,就算太宰改变了主意要打,他也不可能攻打申国不是?他说的只是北方侵扰边民的那些游牧戎匪。”申伯恨恨地道,“也该给他们点教训,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接着,申伯话锋一转,道:“也着实难为太宰了,以前他可是直进谏言说一不二的,从来就不会绕着弯儿说话。如今大王老了也执拗了,他倒是学得圆滑了不少。贤侄也该好好学着才是。”申伯拍拍申侯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
申侯嘿嘿地陪着笑:“听叔父这么一说,小侄顿时明了不少。”
“大王回来了,快去把午食端来。”宣王从朝堂回来,姜后照例第一个迎上去并吩咐侍女准备午食。
岂料宣王冷言道:“不用张罗了,孤王不饿。”
姜后见宣王面带愠色、心事重重,一面照应宣王一面暗地里向侍女使眼色。宣王却早就察觉了,他面不改色道:“王后有吩咐尽管说出来便是,何故这般为难?难不成是有意瞒着孤王?”
“啊,若妾身有事,哪里能瞒着大王,”姜后淡淡一笑很快便将刚刚的措手不及抹得无影无踪,“大王今日朝食用得早,此刻都快巳时了怎能不饿?妾身是想让她们拿些膳食来备着,等大王想吃的时候不至于久等。
宣王和王后说话的工夫,那与姜后互使眼色的宫女趁机退了出去。
“你倒是想得周全,”宣王的眼神柔和了许多,“这些年来幸而有你一路陪伴,不然孤王恐怕挺不过来了。”
“这都是妾身分内之事。‘正位宫闱,同体天王’,父亲的教导妾身一直不敢忘。自与大王结发之日起妾身就告诉自己,妾身就是大王,大王就是妾身,此生我们都是一体的,辅助大王做好大王想做的事就是妾身的宿命了。”姜后道。已经记不清多少年,宣王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了,这种久违了的温暖让姜后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感情。
“王后。”宣王握着姜后的手,“那些年孤王负了你,你竟还能待孤王如此真心。”
姜后苦笑,“那也是大王的宿命,怨不得大王。不管多少荆棘,妾身愿陪大王一起闯。”
宣王听罢大为感动,比起那些推三阻四的卿大夫们,还是自己的王后更贴心。
此时,寺人来报,“虢公求见。”
宣王道:“知道了,去正堂吧。”
寺人领命退下。姜后再看宣王,刚才还洋溢在他眼中的温情已经荡然无存,那个有血有肉重情义的靖又躲起来了,只剩下这样担负着大周社稷的天子。
“大司礼刚刚在朝堂之上一言不发,此时为何又跟随孤王到后宫来呀?”见到虢公宣王也不客气,直接问道。
“这个……大王,陪臣知道有些话不当讲,但为社稷故又不得不讲,思量再三臣还是来了。”虢公不好掩饰只好实话实说。
“那就把你觉得不当讲的话讲给孤听一听吧。”
“姜戎伐不得,若大王执意讨伐出兵必败。”
“这些在朝堂上太宰就已经说过了,大司礼此番前来不是要复述一遍吧?”
“当然不是,既然大王已经明白今岁不宜出兵,陪臣就不多言了。应对姜戎的侵扰,陪臣还有一提议,不知大王愿听否?”
“若是好提议,你在朝堂上为何不提?行了,行了,说来听听吧。”宣王示意虢公讲下去,他已经做好了听逆耳忠言的准备。
“姜戎也是半个华夏,凡受我周礼影响的部落都归顺大周成了我们的臣民,剩下的就是一些游牧的走卒,不成气候。然而,姜戎近些年屡屡扰我边民却是事实。臣窃以为,他们如此不驯并非不惧我大周天威,而是他们觉得这些地方大周天子不在乎。比如这次遭劫最重的千亩。大王可记得,这千亩本是王室领地?”宣王听罢点点头,虢公接着道:“十几年前,条戎趁大王南征之机攻占了千亩,因无暇顾及,大王令晋候出兵讨伐。只是晋侯夺回千亩之后并没有归还王室,而是自己派了驻兵前去防守,于是天下人都以为千亩成了晋国的。千亩离晋国都城翼城路途遥远且道路艰难,对于晋国来说派兵去打下来容易,要守住却要耗费大量的人员物资,加上如今晋侯身体大不如前,也不似先前勇猛好战,有些人就开始动心思了。虽说条戎被打怕了,但姜戎却仗着自己也算得上华夏,便想像申国一样能有一方土地安定下来。这就是为什么姜戎总是劫财、劫物却不故意烧杀的原因。如果大王能表明自己对千亩之地的必得之心,姜戎一定会断了抢地的念头,况且还能避免一场血战,岂不更好?”
虢公一口气说下来,宣王闻言觉得也有些道理,便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叔父所言不无道理,然晋侯多病,若此时索要千亩之地似有不妥……何况千亩在翼城北面,晋国守千亩都不易,以镐京之遥要想守住千亩岂不是难上加难?这也是孤王为何迟迟没有要求晋侯交地的原因哪。”
“大王,普天之下莫非王有,不管是晋国的、齐国的还是虢国的,最终都是天子的。千亩之地大王不必非得讨回来,只要大王能去千亩籍田,姜戎就不敢妄动了。到时候千亩还是让晋侯去守,大王只需要每年多增些兵力支援晋国便可。等到北面的姜戎老实了,愿意诚心地来朝觐天子并且悔过了,天子的号召他们也能积极地响应了,大王再找个合适的时机把千亩封给他们,让他们在北面与晋国一起抵御戎狄岂不更好?”
宣王听罢豁然开朗。原本兵戎相见才能解决的问题,竟然只需籍田便可解决,宣王心中的巨石总算落了地,浑身轻松了许多。
“一味地只想着征战便会蒙蔽了双眼,有些简单的事却看不明白了。靖,你真的是老糊涂了吗?看来得好好清醒清醒了。”宣王想着。可他觉得心里面装的东西太多,就像云彩多了便很难看到蓝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