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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获释出狱 杜伯奉命缉婴 伍被甲士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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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被甲士们带走了。
宣王盛怒之余还有些许失落——陈姬死了,陈姬的孩子不知所踪,现在帮陈姬和杜伯传情的人也被拖去正法了,按说自己的恨意应该稍稍平复一些才是,可是恰恰相反,她们的死反而令宣王的恨无处宣泄了。
“为什么她们都宁愿死也不认错?”宣王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案几上,案上的物品被震得啪啪作响,正跪坐一旁出神的任氏也被吓得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在整个宣王后宫,若论伶俐可以说无人能出任氏之右者,此刻她见宣王又被愤怒蒙了心窃而难以自拔了,便在一瞬间将笑容遍布了她那张美艳的脸,娇声点拨道:“大王何不召杜伯来问上一问?”
听到杜伯的名字,宣王心里莫名地一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潜意识地害怕起杜伯恒来,最好永远不要再听到或者见到这个人,他打心底里恨极了杜伯却又害怕面对杜伯——明明自己是君,他杜恒是臣,可是在陈姬这个他曾深爱过的女人面前,自己竟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宣王紧紧地盯着任氏,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上布满了乱七八槽的红血丝,逼得任氏埋下头去不敢再言语半句。
“孤王不想见他。”宣王苍凉的声音夹杂着疲惫。
然而,在片刻的冷场之后,宣王平静而缓缓地道:“叔带,传孤王命,杜伯父子无罪释放,恢复他的官职和禄位,令他即日起率人搜捕那女婴,不得懈怠。”话不长,但宣王说起来还是感觉有些气短,于是说话之前,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当听到宣王说“杜伯父子无罪释放”的时候,任氏诧异地抬起头,不过,等到宣王把话说完,她对宣王的意图就已经了然于胸了。难以察觉间,任氏狡黠地笑了——原来堂堂周王的心胸也不过如此,抑或是再怎么仁慈的天子,为社稷故也是可以亵渎人伦的。
叔带领命去了。任氏凑上前来半倚在宣王身上揉着宣王的肩膀腻腻地笑道:“大王的心思还真是独到呢,”见宣王没应声,她接着笑道:“大王让杜伯去寻那女婴,是为了求证她到底是谁所生吧?陈姬产下婴儿后死去,孩子不知去向,偏偏这老侍婢已是将死之年却称自己怀胎五十余载产下女婴,如此巧合、如此荒谬料谁都难以信服,只是大王如此一来可苦了那杜伯了,若他不肯去必是死路一条,而且还要连累他的家族,若他肯去,不管寻不寻得到,恐怕也都是难以保全性命和名望的吧?其实大王心里恐怕更相信那神秘女婴就是陈姬与杜伯所生的吧?不然,那么多的文臣武将您不派,却为何专挑一个已经下了大狱的罪人?您想让杜伯找到并杀死自己的孩子,您要报复他们的背叛……大王,婢子所言可对?”说着,任氏得意地眯着眼睛看着宣王,她以为宣王一定会夸她通透,因为以前宣王就是这么夸赞陈姬的。
不料宣王头也没转一下,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任氏,他甚至连任氏的脸都没瞥到,便冷冷地说:“任氏举止失当、言语无状、惹是生非,孤王恐其祸乱后宫,念薛侯对宗周无二志,暂不逐其回母国,自明日起任氏迁至浣心殿居住,无召不得出。”说罢宣王腾地站起来往内堂去了。在场的宫人、内侍们也都一一散去,顷刻间,只剩下任氏一脸惊愕地坐在那里,欲哭无泪。
叔带带着宣王的召令将杜伯父子从大牢里放了出来,并把宣王的命令也一并传达了。起初,杜伯还暗暗疑惑宣王为何从未审讯却突然宽赦了他,等到叔带将宣王的召令宣布完了,他才隐约觉得不些不详——或许,大王是想让自己死得更难看!不经意间,杜伯看了一眼杜隰,心想是时候把他送出宗周了!
杜伯父子一路沉默跟随叔带出了大牢。三人走得很快,没多久便将大牢远远地甩在了身后。眼看叔带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杜伯终于按捺不住了,他觉得有些问题还是问一问的好,况且被关押这段时间以来,他跟几乎跟外界断绝了联系,陈姬安葬了吗?孩子好不好?大王为何自始至终都没有派人来讯问过?族人们还在不在……种种疑问、种种不安无时无刻不在他的内心里盘旋,可以说这段时间以来,与其说他在牢里还不如说他坐于针毡之上。于是也顾不得杜隰在场,杜伯快走几步拦在叔带面前问:“带,你可知大王为何放了我父子?大王他……”在问出第一个问题之后,杜伯就语塞了,因为他想知道的太多了,可是真要问时,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叔带冷冷地看着面前的杜伯——蓬头垢面、形容憔悴,这哪里还是那个英俊倜傥的美男子?虽然之前叔带和杜伯也算是忘年的莫逆,但自从发生了陈姬自杀事件之后,叔带打心眼儿里开始看不起杜伯,所以这趟差使叔带本不想与他多言的。然而看到杜伯此时此刻的狼狈,他忽然又觉得或许杜伯另有苦衷也未可知,便冷言道:“大王跟我说的,我刚才在牢里就已全都告诉你了,大王没说的,我也不敢妄自揣测,大夫还是好自为之吧。”说完,叔带微微一侧身闪过杜伯大步离开了。
杜伯见状忙追上去几步问道:“陈姬怎样了?”
叔带站住脚步回过身来道:“你是宗周的大夫,大王的姬妾自有王室的礼仪来安葬,你就不必操心了吧?带身份卑微,不敢教导大夫,但还是想奉劝大夫尽人臣之忠,大王对你已是宽侑有加,希望你不要再逾礼越矩,以免殆笑天下……”叔带看了一眼站远远站着的杜隰,接着道:“况且,有了今日的教训,难道大夫还是不怕累及子侄和族人?”
“安葬?陈姬死了?!”叔带的话如同当头棒喝般令杜伯眼前一黑僵在当场,陈姬的音容笑貌满满地充斥在他的脑海里,使他根本听不到叔带接下来的话,隐约间,他甚至看到了陈姬临死时无助而忧郁的眼神。杜伯能体会到她的绝望,因为那正是此时此刻他所拥有的唯一的感觉。
叔带见状乘机走了,他实在不想等杜伯再问出什么问题来。
“父亲,父亲……”杜隰摇摇杜伯的手臂,仲秋的镐京并不冷,可他惊讶地发觉父亲的身体竟是冰凉的,“父亲,我们该回去了……”
杜伯将空洞的目光移到杜隰脸上,愣愣地看着他怅然问:“回去?如何回去?”
杜隰回答:“该去寻母亲他们了,我想他们的处境一定不好。”
杜伯这才回过神来,幽幽地道:“是啊,这些时日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的煎熬,是该找他们回家了。”话虽如此,杜隰却隐隐地感觉到了父亲的失落,“抑或不只是失落吧?”杜隰觉得。
第二日一早,杜伯衣冠整齐地到了朝堂之上。为了防止引起大家的注意,他是第一个到的,但还是免不了被人窃窃私语一番。关于陈姬的死因,虽说宫里严密地封锁了消息,对外一律宣称陈姬暴病身亡,但这些日日出入宫门的官吏们还是多少知道些内情的,此刻见到杜伯毫发无伤地坐在这里,大家都觉得很是惊奇,于是你一言我一语,“此人不应该处死吗?”“难道杜伯是被冤枉的?”“他有什么通天的本事,竟能博得大王的饶恕?”“大王心胸豁达,乃万民之福啊!”……直到宣王进来大家才停止了议论。
宣王早就料到杜伯今日一定会来,却故意不去看他,依例听取卿大夫们的奏报。待到卿大夫们一一散去之后,杜伯才离席叩首道:“多谢大王宽侑之恩,我杜氏族人永念大王恩泽。”
刚开始被抓入狱的时候,杜伯本打算咬紧牙关不承认与陈姬私通,是为保住杜氏一族,也为保全陈姬。如今陈姬死了,宣王非但没有严刑逼问,反而将他父子毫发无伤地放了出来还恢复了他的禄位,这让杜伯心里更加地七上八下了。
宣王目不转睛地盯着杜伯半晌不语,杜伯匍在地上许久没听到宣王答话,以为宣王已经离去便微微抬头望过来,不料正与宣王的目光相交,吓得赶紧叩拜下去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又过了许久,宣王终于冷冷地说道:“找寻妖婴并非易事,还望卿家不要懈怠,拿到妖婴之前就不必日日来朝了,你只需办好份内之事便可。”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冷眼盯着杜伯。
其实这些天以来,宣王最怕听到的就是“杜伯”二字,最不想见的也是杜伯,然而今日君臣相见了,不得不面对面了,他才发觉原来面对失败原来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虽说心里有些痛,虽说有些难堪,但他竟觉得这种痛畅快淋漓,他耳边反复回响着——痛吧?靖,这是你过失的代价,是你拿得起却放不下而应受到的惩罚……
宣王的寥寥数语让杜伯隐隐有些不安,候了一会儿宣王仍不作声,他才道:“陪臣听闻那妖婴来历甚是离奇,不知……”
“这些事你去问叔带吧,不过孤王有言在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略一沉吟,宣王又冷冷地重复道:“寻获妖婴之前,你就不必来朝了……”
杜伯辞了宣王悻悻地出得朝堂,一路神情恍惚出了宫门,正待上车却听得背后有人低喊:“杜伯留步!”杜伯回头看去,只见好友下大夫左儒正疾步向这边而来,于是忙回身去迎:“是左大夫啊,恒蒙难之时幸亏大夫照应家小,恒铭记于心哪!只是还未及登门道谢,还望大夫海涵哪……”
“杜伯说哪里话,举手之劳而已,况且你我二人还谈什么‘道谢’?只是多日未见,儒心里十分挂念呀,不如去舍下一叙如何?”左儒道。
“恭敬不如从命。”杜伯让御者先行驾车回府报个平安,自己则随左儒去了。
二人一路相谈甚欢,不觉间就到了左儒府上。孺人见有客来访忙命人去张罗了酒食来(古时大夫的正妻称孺人),左、杜两人痛饮畅言自不必说。
“大夫,大王令你缉寻妖婴一事看似平常,但儒以为事有蹊跷啊,大夫可思量过了?”杜伯恒和左儒是多年至交,所以坐定之后左儒也不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道。
“近年大王精力衰退却心比天高,不免渐渐敏感多虑,这种境况下随侍大王左右恒怎敢不思量再三?”杜伯道。
“儒知道大夫向来谨慎,但恐怕你寻到或者寻不到妖婴,都难以保全自身哪。”
“恒知道大夫言下之意……”杜伯抬起头看着左儒道:“或许那妖婴就是陈姬所生,想那老宫人年逾五旬怎么可能产子?又怎可能怀胎数十载?……”其实杜伯还想把自己将陈姬交由宫人伍照料,陈姬生产当夜宫人伍恰好要将陈姬送出宫而自己正等在宫门之外的事也告诉左儒。然而思量再三,为了好友的身家安全,他觉得这个秘密不应该让好友知道,于是后面的话杜伯只是在心里默念而已,并没有说出口。
左儒闻言半日不语,心想:“原来杜伯与陈姬私通竟是确凿之事。”心底下不免升起些许鄙夷,但见杜伯正沉浸于痛苦之中难以自拔,也不忍对落难好友横加指责,便暗暗提醒道:“大夫一夜未眠吧?一夜之间竟把大王后宫的琐事打听得如此明白仔细。”说这话的时候,左儒故意加重了“大王后宫”四个字的语气。
“恒知道,大夫心里一定认为我们私相授受令人不耻,但恒绝不敢亵渎天子,恒与陈姬相互仰慕真心相待,以至后来情之所至难以自持。恒也想过将陈姬偷偷带出王宫藏匿起来,待日后我再寻个时机辞了这杜伯的爵位与她厮守于乡野,不料造化弄人竟害得陈姬殒命,恒的罪过万死不足以赎啊……”说到痛处杜伯胸口如万箭穿心一般,他猛地喝干了一盏酒接着道:“当日恒在狱中如坐针毡,对陈姬千丝万缕的牵挂如鱼钩般根根钉在心头,不管扯动哪一根都痛彻我心哪……我不敢想她,不敢想象事情败露之后她会如何应对。我想保护她,可是我身陷牢笼有心无力。我以为大王会将我二人处以极刑,可是能跟她共生死又何憾之有?只是连累了族人子侄,恒心里万般不忍,然而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也无力改变什么,只盼下辈子当牛做马偿还他们吧……心恒日日期盼大限之日早些来临……可是大王不杀我……正当我要感念天子恩德之时我才知道陈姬早就殁了!匆匆入葬啊!不能见她最后一面,恒不敢心存怨恨,可是安葬礼仪何等草率啊?这都是恒的过错,都是恒无能啊,连累心爱之人活着时无助恐惧、死时痛苦孤独、葬时又匆忙草率连个名份都没有……而我呢,我苟活于世却无力为她改变什么……大夫,你说恒有何颜面与她地下相见?恒生也不是,死也不是,恒有愧呀……”
“何其痴也?!”这是左儒听完这一席话后的第一反应,这话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禀报了宣王,后果不堪设想!好在他早就叮嘱家仆不要来打扰自己和杜伯“商议国事”,因而近前并无他人,但左儒仍然不放心,一面听杜伯大倒苦水的时候还一面四下巡望着。
确认四下无人,左儒身子微微前倾凑到杜伯面前道:“大夫之痛儒感同身受,但陈姬是天子御妻……”
“知道陈姬殁了,恒多想随她而去,去向她谢罪?”杜伯打断了左儒早就想说给他听的长篇大论,他压根儿就不打算听左儒讲什么礼数、大义之类的道理,道理他懂,然而有时候这些卿大夫们自小便铭记的道理根本左右不了他们的感情,也拯救不了他们的命运,“然而恒此时自裁定然激怒大王,到时候惹来灭门之祸也未可知,恒不敢再自私到连累亲人……况且在去见陈姬之前,我必须找到她的孩子,那天夜里我明明听到有婴儿的啼哭声从后宫边门传出的,如果恒没有猜错,那一定是陈姬所生的孩子……”
“你在后宫边门听到婴儿啼哭声?”左儒打断杜伯的话问道。
杜伯自知失言一个激灵振作起来,不似先前那么萎靡了,他岔开话道:“大夫适才说无论寻婴结果如何恒都难以保全自身,难以保全又如何?这不是恒所虑,恒顾虑的是如果找到了妖婴该如何处置,”杜伯冷笑一声接着道:“恐怕大王也猜疑这孩子是我和陈姬所生,他是故意要让我来办这差事的……”
左儒道:“听说太卜占了一褂,说这孩子大凶不似人间之物啊,而且正好应着近日所传的妖女祸国的谶语,所以王后才命人将她扔进了清水河,若她真是你和陈姬所生,你和陈姬都是凡人怎么可能生下妖物?或许陈姬并没有将孩子生下也未可知……”
杜伯看着左儒,觉得他的话也有些道理,毕竟自己也没有亲眼见陈姬生产不是?宫人伍身材肥胖,自己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挺着便便大腹,或许真是怀胎数十年呢?
杜伯更痛苦了,陈姬真的连一点念想都没给自己留下?他本来还有生的欲望,还想着有朝一日能见到自己与心爱之人所生的孩子,如今全都变得模糊、渺茫起来,他想抓可是抓不住。
左儒见状,知道杜伯此刻正沉沦于痛苦之中难以自拔,若硬要他振作精神也不可能,只好劝酒劝肉将话茬引往别处去了。左儒想,明白如杜伯,他日自有看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