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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 ...

  •   外篇一 凡人琐事

      “大人,该启程了。”

      亮如银盆的月亮正挂在中天。张良抚摸着家养的那匹青骢马的鬃毛,迟迟不肯蹬车。

      独臂的车夫抖了一下鞭,催促道:“申徒大人,可还有什么遗忘的物件?”

      张良摇了摇头。“并无。只是一想到卫兄依然身陷囹圄,子房却就此一走了之,心中着实惭愧。”

      “大人何必这么说。大人此时赶赴桑海,不是在我家主人下狱之前便定计好的么。”

      “虽说早知卫兄谋划深远,但毕竟……”少年用披风将自己纤弱的身躯裹了起来,眺望着新郑西南,王城的方向。

      他忽然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割断了耳边的一缕鬓发。

      “国危旦夕,子房不能与社稷共存亡,枉为人臣。今以发代首,削之以明志——有生之年,必复此城。”

      *
      深宫之中,红莲盘膝坐在蒲团上,虽然双目紧闭,藏在薄薄的眼帘之下的眼球却有如感应到了什么一般颤了颤。

      “公主,你的心境乱了。”

      “师父,我……”

      “火魅术,是以心欺心的幻术。在迷惑别人的时候,也有将自己的心交出去的危险。想要突破这第三层的境界,施术之人的心境必须经过千百次磨练和捶打,比最幽深的井水更平静,更冰冷,不能有一丝让你的敌人趁虚而入的缝隙。”

      “我懂了,师父。”

      身着绯色罗衫的女子与她四目交汇。几个月以来,她白日做侍女打扮,顶替了原先小荷的空缺;夜里却恢复了异常妖冶的本来模样,以言传、以身教,尽心尽力地传授红莲火魅之术。

      这位名字亦被称作“火魅”的神秘女子,正是半年之前、红莲拿着卫庄赠予的扳指,在鹿鸣阁相遇的人。

      “我只是担心……我不明白,为何卫庄的处境如此危险,流沙竟没有一丝动静?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不少神通广大的人,就没有一个人想过,要救他出来么?”

      绯衣女子摇了摇头。“救与不救,都是我家主人的意思。我们只需按照少主人指示的去做就够了,不可擅自行动。”

      “可是,你们不了解韩国国狱的黑暗与可怕。卫庄在朝中树敌不少,倘若他们在狱中重刑相逼,或者杀人灭口怎么办?!”

      火魅轻叹了一声。“有劳公主挂心。事到如今我也不必一直瞒着殿下了。看守大人那间囚室的狱卒,其实早就换成了流沙的人。卫庄大人吩咐过,倘若那些拷问之人只伤皮肉、不动筋骨,便任由他们去;大人希望,只要这般拖下去,他能够在狱中见到三殿下横阳君一面。不过倘若万一有人居心险恶,弄出些会落下残疾或置人于死地的刑罚来,大人也会及时发出暗号,命令那个狱卒将他们尽数杀死。只不过,到那时候,大人便难以以韩国朝臣的身份留在新郑,也无法取信于横阳君。如果不能说服一国的公子襄助我们,流沙可能不得不空着手从国都离开。”

      “只是为了见我三哥一面,为何竟要做到这样的程度?卫庄……不,流沙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卫庄大人曾经说过,战火燎原,会将这片土地烧得寸草不生。然而只要有一场雨水,草木便会再次长出;因为有无数看不见的种子深埋在泥土之下。”火魅缓缓道,“大人如此做,便是为了保存韩国的‘种子’。”

      红莲若有所思地蹙起双眉。她暗自思索片刻,本打算阖上眼睛继续修行,一个声音忽然从窗外插了进来:“说起来,你为什么那么关心卫庄那个丑八怪?难道你——”

      “是你!”红莲扭头向说话人怒目而视,“死小鬼,你怎么又混进宫里来了?!”

      一个一身白衣、容貌异常标致的小童从雕花窗格里探出半个头来,琉璃般的眸子闪着狡黠的光。“你以为我愿意来啊——整个城里只有你这儿的莲花开得最好,莲蓬里的果实是凤凰喜欢吃的,我来帮它摘点罢了。对了,你方才一口一个卫庄一口一个流沙,难不成,你也想加入流沙?”

      “我——”红莲一愣,心中纷纷乱乱,不知如何作答;白衣小童却迫不及待地接口道:“我劝你还是不要了吧,卫庄那家伙很古怪的,你要是入了流沙,一定会被他强迫改掉现在的名字。就你这模样嘛,多半是改做无妍、无颜、或者无盐什么的……”

      “宰了你哦!”

      红莲从地上猛跳起来,软鞭一抖,辫梢穿过窗格直刺小童的脖子;小童半身一缩轻轻避过,却不想那鞭子长了眼睛一般绕回来半截,几乎就要将他的颈项勒住;他及时用手一挡,鞭子缠在手腕,另一只手趁机将一把羽毛从窗格中射了进去——两人便这么隔着一扇窗打得热火朝天,不时传出些“拔你的鸟毛!”“打你的七寸!!”等恶狠狠的威胁。

      火魅本想站起来阻止,无奈体力不支,终于还是继续坐在地上,唇边漾出一丝笑意。

      她抚了抚胸口,柔声细语道:“麟儿……麟儿长大之后,便要劳你们姊弟多照护了。”

      *
      盖聂和荆轲在邯郸城外安葬了阿吉的骸骨,之后本打算南下去楚国,途中却从某位墨家弟子那里打听到医仙与她的弟子目下都在临淄,七日后将北上赴燕。二人不得不拨转马头,动身赶往齐境。

      齐国多年未经战火,一路上绿野广阔,桑麻如海,田垅间常看到起伏耕作的人影。荆轲随身带了一只酒葫芦,赶路累了便停下来,一脸享受地抿上几口,接着便滔滔不绝地说起当年在各地闯荡的见闻;盖聂虽然性子喜静,却明白荆轲希望他不要沉溺于悲痛之事的苦心,便也时常配合着说上几句。可惜这两人并不能次次都聊得投契。

      “这说起齐国啊,地方好,人更好;东海有鱼盐之利,琅琊产好酒,临淄产斗鸡……还有那齐国的美人,啧啧,那可是一个个有如从海外仙山飘来的一般,出落得不似凡人——”

      “嗯。”

      “……我说阿聂,你就不问问,我在齐国见过怎样的美人吗?”

      “荆卿在齐国见过怎样的美人?”

      “咳。去年我在阿邑,游历过当地歌舞最好的喜鹊楼;楼上的第一美人,也是号称齐国第一大美人的丽姬丽姑娘,她的名声在齐国可是连三岁小儿都知道的。多少权贵花费重金、才能隔着帘子赏她一曲乐舞;即便如此,想要见她一面的贵族子弟还是排成了长队……”

      “唔。”

      “……你就不想问问,我和这位丽姑娘有什么样的交情吗?!”

      “不知荆卿和丽姬有什么样的交情?”

      “嘿嘿,我去的时候巧,正赶上喜鹊楼的赏月之宴;那天我喝了不少即墨老酒,一时兴起便在楼下舞起剑来。结果被丽姑娘偶然从楼上看见了,又听说我是从卫国来的老乡,便召我入室对饮。在下这才有幸一睹仙颜……”

      “原来荆兄是卫国人。”

      荆轲挫败地揪着头发:“阿聂你怎么这么无趣!!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比你更无趣的人……我荆轲对天发誓,要是今后我能遇见一个比你还无聊的家伙,我一定……我一定……跟他结拜兄弟!”

      “……”

      “嘿嘿,我要把你们关一个屋里,比比你俩谁先忍不住跟对方说话——”荆轲因为想象中的场景狞笑起来。“然后我在门口开一把赌局,自己做庄家……”

      盖聂哭笑不得,实在不知该怎么往下接话。幸而荆轲又被路旁的人影吸引了视线。

      “咦,前面那是怎么了?”

      一个须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头坐在道边,双手捧着大腿,唉哟个不住。

      “这位老丈,您怎么了?”

      “该死的畜生……小老儿我骑的那头毛驴,今日不知怎么了,不过胡乱抽了它两鞭子,竟然把人摔下来自己尥蹶子跑了……哎哟哟……”

      荆轲很是热心地将老人扶上马,满口答应将他载到一个有人烟的地方瞧瞧腿。结果还没走出多远,便看见西面的小树林中烟尘滚滚,一行十数骑从赵国的方向沓飒而来,转瞬便停在了眼前。马上的人个个腰佩长剑,气势汹汹,将三个人、两匹马团团围在当中。

      “死老头,看你还能跑到什么时候……还不速速同我们回邯郸!”

      “这又是怎么回事?”荆轲疑惑地扫了一圈这群人。“老丈,他们是来抓你的?”

      “你们两个,莫非是这老头的同伙?!身上居然带着剑,果然是强盗……”

      “都说你们找错人了——”老头惊恐万状地举起手,“小老儿只是个算命的,什么时候成了强盗……”

      “等等老丈,”盖聂将马头拨近,盯着老人的脸道,“在下是不是曾经见过你?你不是在邯郸的酒肆里替人相面的么?您还说过我有富贵之相,可是富贵中还带着血光……”

      “不错,不错,这位小兄弟没认错人。”老头大喜,隔着一匹马猛得扯住盖聂的衣袖,“唷,您这模样,一看就是大吉大利、多子多孙的福相,你可千万要替小老儿我做主啊——小老儿几日前被邯郸的一位大官人请去府上卜卦,见他眉间有黑气,恐有金戈之祸、火光之灾;没想到同一天夜里竟果然有人入府行刺,贼人还真的放了一把大火……那府上的总管便扣住我不放,一口咬定小老儿我也是那群强人的同伙,才会事先听说他们的计划;小老儿心里怕的紧,便趁看守不注意溜了出来,打算暂且逃到齐国避一避……”

      盖聂和荆轲对视一眼,马上转开头,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荆轲的嘴里还不自然地哼起了小曲儿。

      “各位想必就是那位遭了强盗的官员府上之人。这位老丈的确是邯郸的一位灵验的相士,他算出了什么命定之事,也是不足为奇的,还请你们莫要为难他。”盖聂垂下眼帘,底气不足地说。

      “哼,你们若是同伙,说什么都不足为信。”马上的领头之人冷哼道,“你们若老老实实地束手就擒,随我们回邯郸让大总管问个明白,老子未必不能放你们一条生路——”

      盖聂依然垂着头道:“你们现在就走,在下未必不会放你们一条生路。”

      “小子你!!”领头那人气得头发倒竖,“你不要命了?!可知道我家大人是谁么?”

      他边喝骂身体边不自觉地向后一仰,忽然觉得后脑撞上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一回头,竟是荆轲不知何时站到他的马臀上,单手握着一只酒葫芦,神清气爽地龇牙一笑。

      “你家那位大人,莫非姓郭?”

      领头之人大惊,猛地一拉缰绳,□□白马前蹄站起、就要把荆轲掀翻下来,不想荆轲却在马背上借力一点,瞬时跳到另一名骑士的头顶,脚踝一勾,将那人重重扫了下去。他自己也从半空中翻转跳下,其余几人纷纷下马拔剑,围着他乱刺。荆轲把酒葫芦交到左手、仓促架住正面一人,同时右脚恰好踩中他的左足,顺势左脚再踏上他微曲的右膝,接着右脚再次踢中他的胸口——像登梯一般借着对手的身体晃开了身后双剑的合击;他把围着他的人当树爬、当石头踩、当球踢,像耍猴一般玩得不亦乐乎。

      一见在荆轲那里占不到便宜,果然有人寻隙偷袭盖聂和马上的老头。盖聂右臂不动,左手抛出长剑绕着老人打了个转儿,便听嗖嗖数声,一连削下好几只发髻。那几人披头散发地愣在原地,忽然醒悟过来,顿觉浑身凉飕飕地冒汗——还来不及捂着脖子遁走,背后又挨了莫名的拳脚,一个个被打翻在地。

      “我不喜欢杀戮。”盖聂依然骑在马上,九死“锵”地一声归了鞘。荆轲仰头又灌了口酒,配合着摆了个造型。

      “你们就这么回去赵国,说从未见过我们便可。”

      赶跑了这伙人,又沿着官道走出一二里,总算在黄昏之前找到一家愿意让他们留宿的农户。三人在一间土坯的屋子里安顿下来,隔壁是个磨坊,风中时时飘来拉磨的牲口的臭味。这味道反而勾起了老头的伤感之情,悲悲切切地忆起他走丢的老驴,说他们当年一人一驴跋山涉水,周游列国,简直情深似海、情同父子,直说得涕泪涟涟;荆轲被他哭得头疼,跳起来说自己愿意回先前初遇的树林附近找一找,希望能寻回走丢的驴子。他运气轻身,从半掩的柴门往外一蹿便没了影。

      晚间,盖聂拿出干粮分给老人,老头却说自己牙齿松动了咬不动,要喝粥;盖聂便向主人家借用了灶房,把干粮掰碎、熬了一碗稀粥给他。老人吃了几口粥,又说嘴里没有滋味,盖聂只好再问主人要了些酱菜。好不容易伺候他吃完了,荆轲还不见回来,老人又说自己今日受了惊吓,腰酸背痛,躺在泥地上睡不着。盖聂便给他捶了捶腰腿;因为没有多余的铺盖,只能从农户家门口顺了些稻草铺在地上。

      天渐渐黑得沉了。月光从墙上的裂缝钻进来的时候,荆轲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身后空空如也,手里却捧着一大片叶子,上头香喷喷地冒着热气。

      “荆卿你难道……把驴子煮了?”

      “这是烤鸡。”荆轲羞赧地挠挠头。“林子里别的没找到,不过倒是有许多山鸡……”

      总觉得这才是你的目的啊——这话盖聂忍住没说,却见已经躺下的老头流着口水竖了起来,毫不客气地分了一只鸡腿,似乎全然忘记了自己方才还说过“牙齿松动”之类的话。

      盖聂简直要被这两人逗笑了。他把另一只鸡腿推给了荆轲,自己打了盆水,解开包扎在右臂上的布条,想要清洗一番。

      在月光下看去,这是一条相当健美有力的胳膊,骨骼修长、肌肉紧实,只可惜皮肤表面那些骇人的“藤蔓”纹路,似乎比前几日生长得更为密集了。

      盖聂洗净了手臂,正要重新将白布裹上,余光忽然瞥见了一根啃得不怎么干净的鸡腿骨。

      老头不知何时凑到他右手边上细细端详着,眼中精光四射。

      “小兄弟,你这条膀子,是怎么弄的?”

      “我兄弟被人家暗算,手臂上中了一根毒针。我们这次去齐国,正是要找一位懂医术的高人解毒的。”荆轲啃着鸡架解释道。

      老人晃了晃手里的鸡骨头,忽然呵呵大笑起来。

      “有意思,有意思……你们遇见小老儿我,可真是走了天大的好运。”

      荆轲不解地与盖聂对视一眼;这老头不但给他们召来了莫名其妙的追兵、还喜欢没事折腾人,竟敢说遇见他是交了好运?却见那老头掸了掸叠着补丁的袍子,忽然危襟正坐,整个人的气势都与先前不同。

      “你们便是找到这世上的医仙、医圣,也解不得此毒。因为它根本不是毒,是咒。”

      “咒?”

      “这是阴阳家的‘七日摄咒’。”老头捏了捏盖聂的前臂,问:“你自从发现手臂上的纹路以来,过了几天?”

      盖聂道:“那一夜在邯郸……嗯,应是四天。”

      “好个四天。”老头诡谲一笑,“从今日算起,不多不少,你便只剩下三日的性命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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