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默歌》扯淡一滴雨

6、斗琴 “好！”高

　　“好！”高台下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看着台上那位满花楼的琴伎一曲完毕，站起来娇羞无限地对着众人轻轻一揖，再数了数就差两个就该自己了，云默就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回想起刚到青昊城的那天，天刚蒙蒙亮城门就开了，自己跟着起早进货的生意人一起进了城，在大街小巷徘徊了许久，才走进了一家偏道上挂着有些破败的“云雨轩”牌子的青楼。犹记得那老鸨眼皮子耷拉着，看见自己脸的瞬间笑的硬生生挤出好些眼尾的沟痕，却又在发现自己是个哑巴的那刻颓然垂了下来。自己怎么都比划不清楚的时候看见了席间的琴，生怕再被赶出来，便急着坐下来弹了一曲。那老鸨听完愣愣的，随即转了一副冷冰冰的摸样，说哑巴的工钱只能是别的琴伎的一半。
　　又一个琴伎表演完毕，云默默契地又叹气，逗得跟她一同前来的青儿禁不住笑了出来。
　　“我说你哪来的那么多愁啊，妈妈又没说非要我们俩夺个什么名次回去。这琴魁大赛摆明了最后就是满花楼和万红阁之间的较量。”青儿抱着琴，不屑地撇撇嘴，“你看琼花和红玉那风骚的样子，恐怕谁不知道他们是来争琴魁的，哼。”
　　云默并不想出风头，所以当初才选了在云雨轩。即使是在轩里，也不敢像当初在写月楼那样倚着跟王妈妈的协定就随意行事。不敢卖弄技巧，只天天地不施粉黛，一心弹的马马虎虎，求个过得去便好。谁知道这青昊城中的两家最红火的青楼非要举行个什么琴魁大赛，妈妈碍于面子便随便打发了自己和青儿来充场面。
　　唉，随便弹弹吧，真是头疼。云默看见前面的琴伎弹完，便接过青儿手中的琴信步走上台去。丝毫不知高台后那三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满花楼顶，有人一袭白衣一壶酒，正玩味地看着底下热闹的场面。
　　差强人意。
　　这就是那白衣人对云默琴技的评价。本来就是找个好地方来听琴的，谁知却看见那次随随便便就喝自己递过去的酒的小姑娘，哀声叹气地可比那晚眉目消沉的样子生动可爱的多。
　　白衣人笑了笑，忽然有了兴致，本想看看这个莫名其妙成了青楼琴伎的姑娘水平如何，谁知这首久负盛名的古曲《有所思》被她弹的意境缺缺，破绽百出。
　　咦，不对！
　　白衣人忽然直起身子。从他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刚才她明明手指都到了宫音上，怎么拨下去就忽然转成了羽音，难不成她是故意弹错的？
　　哈，果然有意思。

　　云默低着头抱着琴走下台去，果不其然跟满花楼的琼花擦肩而过的时候，听见了一句“切，哑巴还弹什么琴。”无所谓地笑了笑，心里舒了一口气，刚才还担心自己在这些“行家”面前会不会穿帮，看来装的还算是像。
　　只见那琼花风情万种地对着底下口水都要流出来的男人们展颜一笑，便博得了喝彩万千，她细声细气地说：“琼花来为各位演奏一曲无音先生的新作，《山之情》。”
　　听到“无音先生”的一瞬间，台下一片惊呼，谁都知道那无音先生天赋极高，却是一曲难求。他虽性格儒雅广结朋友，对于作曲却很是苛刻，绝不写应时应景的曲子，只跟随自己的灵感而奏。但凡流于民间的乐谱，都是上到达官贵人，下到平民百姓，人皆赞叹的名曲。感情细腻深刻，指法却是极为繁复，因此欣赏的人多，能演奏的却是极少。一首曲子如果技术和理解不同，往往会演奏出不同的效果来，更是为之增添了几分浪漫和神秘。
　　听到“无音先生”的一瞬间，云默愣了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越想避开越是徒劳啊，又有新作了，难道……
　　扫视一周，对于自己的话产生的效果很是满意，琼花拿捏着姿势坐下。
　　琴声悠然响起。
　　能被满花楼推举出来夺琴魁，就知这琼花并非徒有其表，一首曲子被她弹奏的气势磅礴，铮铮地硬是勾勒出了山峦绵延的巍峨雄壮。开始场内还有人不断叫好，却是越听人群就越是安静，大多都是一副嘴巴微张，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琼花翻飞衣袖的表情。气的青儿白眼儿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丝毫没有注意云默紧皱的眉头和几乎抠入肉中的指尖。
　　最后一个音缓缓落下，屋顶的白衣人笑着灌了一口酒，眼光却只停留在高台旁阴影中的那个女子身上，生气了呢，是，嫉妒了？
　　有趣。
　　得意地瞟了一眼万红阁的红玉，琼花本想看看红玉发现技不如人、暗自愤恨的神情，谁想到瞅了一眼便生生惊住。
　　那是，龙龈琴！
　　“琼花姑娘好才艺，只可惜……”红玉抱着龙龈，趾高气昂“我这龙龈琴可不是非常满意啊。《山情》虽起调于山之高耸巍峨，但重点却单单落在一个‘情’子上，这女人如水，男人似峰，个中情怀可不叫人缠绵忧郁，肝肠寸断呐。”
　　挑衅似的看了琼花一眼，便将龙龈至于台中架上，“这龙龈可是无音先生曾经的手琴，音色纯正优美，我如今便用它也来弹奏一曲这《山之情》，请各位官人们鉴赏，夺琴魁比的只是琴技之优劣，我想，琼花姐姐也不会介意我用龙龈演奏吧。”
　　“哼，一把琴而已，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琼花心中兀自懊恼。
　　云默心中冷笑，姐姐如果不谱曲，那男人还真是走投无路呢！改编？还真是懂得变通啊。姐姐对于他来说，到底算什么！竟让龙龈琴流传至这种污秽粗俗之地，枉费当年还被姐姐当做稀世珍宝般细心呵护……
　　她又被那些细碎却痛苦的回忆淹没，丝毫没有注意那在高台之上，红玉像是将之前琼花指下大气磅礴的《山之情》揉碎了灌入满腔柔情一般，五指翻飞下，琴声婉转低诉，像是女子吴侬的耳语。红玉弹着弹着，竟还在粉白的脸上流下两行清泪来，直教那台下的男人们看的心跟猫爪了似的，恨不能立刻冲上去将美人揽入怀，好好疼爱一番。
　　皱眉摇了摇头，白衣人觉得很是无趣，站起来正打算离开，就见那姑娘怒气冲冲的跑上了台。
　　呦，好像气炸了呢。白衣人笑开了，又好以整暇地撩衣坐回了屋瓦上。无妨，再看一会好了。
　　“喂，你干什么啊，快回来！”可等到青儿上前拉她，早已来不及。
　　台下一片哗然。
　　红玉一曲演奏完毕，惊讶地看着荒唐地冲上来的云默。
　　面上不动声色，云默心里却是暗暗懊恼，自己好像一碰到跟姐姐有关的事，就沉不住气了呢。无奈只能定了定神，摆摆手让青儿过来。
　　“那不是云雨轩的琴伎吗，她怎么上来了！”
　　“唉，看样子不光是个哑巴，脑袋还有些问题，真是可惜那一副皮相。”
　　“什么？是个哑巴？啧啧啧。喂！跟大爷回去怎么样，大爷一定让你好好地叫上几声！”
　　“哈哈哈哈哈哈……”
　　无视底下那些闲言污语的挑拨，拿出随身带的纸，又拨出些胭脂用手沾了沾，快速写了两行字。
　　受不了云默一直瞪着自己催促的神情，青儿只得照着念：“我们姑娘说了，她要用你的琴也弹这首曲子。”
　　顿了顿，似是觉得云默不可理喻，“她……她说……如果她弹的比你更好，就要你把这琴给她……唉，你不是疯了吧……”
　　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红玉先是瞪大了眼睛，接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哎呦哎呦”地捂着肚子叫着。连向来看不得对方高兴的琼花，这会也是鄙夷地嗤嗤笑个不停。台下的人跟看见了疯子似的，一群群嚷嚷着叫云默快点滚下去。只有云默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只直直地看着那龙龈琴，心中暗暗地决定，既然让她见到了，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将它带走。
　　“我看，不如，就让她弹弹如何？红玉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