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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笔】吹彻笙寒 “我的父亲 ...

  •   “漫绯,殿下回来了,快端过暖茶来。”

      沧青扶着面庞通红的苏瑭棣进屋,一边叫人悄悄去备解酒汤,一边唤当日当值的漫绯来服侍。

      这一日正是慕修白生日,几个走得近的年青人一同在外摆了桌小酒,便算是友人间的拜寿,座上自然有苏瑭棣、顾梓华等,顾家二姊顾芳念近日在京,也一同去了。

      顾家二姊个性豁然潇洒,看似浪荡不羁,又颇有侠客之风,与板正严肃的顾家长女截然不同。近年被苏瑭棣引见给那直性子爱请客的魏二,很受魏二一干人推崇,一群人常混迹花间,歌酒笑骂,此番慕修白生日,魏二等人也凑份子,尽心尽力地一同张罗。

      席间都是玩惯了的一群官宦二世祖,倒也热热闹闹,散了席后众人觉得意犹未尽,便去听戏的听戏,投壶的投壶,顾二看苏瑭棣喝得略多,便跟车先将苏瑭棣与慕修白等男眷送回各处。

      “漫绯呢,怎么不见人?”沧青将苏瑭棣扶上躺榻,替她脱了靴,拿过薄被盖上一半,一壁问闻声而来的汭碧。

      汭碧俏笑道:“那个书呆子大概在屋子捧着他的宝贝书呢,诶哟!”他见到苏瑭棣红彤彤的脸,唬了一跳,忙又掩了嘴,放下手轻声向沧青道,“怎么醉成这样。”一边忙去端来温水,绞了一把帕子递给他。

      沧青接过来,轻轻替苏瑭棣擦额上的汗,侧头对汭碧小声道:“别惊动了人。”

      苏瑭棣躺在榻上轻哼一声,想是很不舒服,扭着头躲那帕子。须臾睁开眼来,醉眼迷蒙地瞧出是眼前二人,抬起手来摆了摆,哼哼哈哈地高声笑道:

      “就让那个呆子看他的书去吧,不必叫来伺候了。”又似迷惑地仔细盯着手掌,打着酒嗝呐呐道,“芸台的书,呃,当真有这么好看?”

      沧青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帕子递开去,叫汭碧去厨下催一声解酒汤。

      苏瑭棣将脸颊在枕上蹭了蹭,看着汭碧出了屋子,嘻嘻一笑道:“你怎么叫他去,他这一出门,母亲只怕又要早知道几刻了。醉酒妄为,形状不端!”她伸出食指比划,仿佛在学指责的样子,虽然从未有谁这样指责过她,景泰帝与凤后也不曾,“说的就是我此刻的样子吧?”

      想是知道沧青也不会回答什么,也不等他答,苏瑭棣抽出手来枕在脑后,呆呆地望着承尘,停了停接着道:“我只是脸红些罢了。没醉。”叹了口气,又呆呆地想她的心事。

      原来这日早间苏瑭棣去到慕府,打发了随从独自闲晃时,恰听到宋国公同慕修白说话。那风神俊朗的男子语调波澜不惊,却又含着许多感慨。苏瑭棣身子掩在芳丛外,只模模糊糊听他道:

      “我的父亲,你的父亲,都从那宫墙侯门里嫁出来,你如今难道要嫁回去。”

      苏瑭棣一惊,忙凝神去听。没有听到慕修白回话,但苏瑭棣也能想见他羞赧面红的样子。又听宋国公如青玉相击般的声音接着道:

      “宫门似海,外人看着你是殿下的人,你便自己也以为真是了么。你已二十,殿下却只十三,你心中其实清楚得很罢。”宋国公轻叹一声,缓缓道,“何况,后宫乱政是大忌。”

      这一年正是景泰十四年,岁月斑驳离去,人们却仍未忘记十多年前柳家之兴衰。高门豪府之败落,当真只消一夕风云。京中各族又与宫中尤为息息相关,高楼华厦转眼倾颓,难免叫人喟叹世事无常。

      但其实世事总是显着端倪的,无常不过是旁人未仔细去看过罢了。

      宋国公近些年冷眼看着,知道独子也同他祖父一样,满腹锦绣。看着慕修白渐渐长成,身量修长,容华焕发。与一干女子混在一处,原也罢了,景泰朝礼法已不如前朝严苛,但他整日跟着苏瑭棣这样的人物,终养出了满胸的韬略,一身的气度。若困入后宫,自此长灯华裳,却与时局无干了。

      后宫实在是最寂寞的地方。他又不似他祖父老宋国公性情恬淡烂漫,一生只为情困。即便苏瑭棣容他参谋筹划,又如何对那宗室与朝中的悠悠之口。

      虽然不入后宫,也不见得能怎样抒怀施展。

      苏瑭棣在外听得心惊,只不出声,又听宋国公细细为慕修白剖析道:“连那顾家儿郎,也因她母亲手握重兵,是不宜入宫的。圣上当年选你二人伴读,用心颇深。”

      言及此,他顿了顿,想是吞下了原本后面的话,换了温和的语气接着道,“你若心里打定主意只做殿下的侍读,即使圣上不曾提起,为父又怎能看着你蹉跎年华。便不是赐婚,总要设法既不拂圣上面子,又允你嫁人。”

      苏瑭棣在外听了许久,总觉得不是君子行径,但既与自己相关,她又素来钦佩宋国公风采,此时听他替慕修白计较,只觉清晰冷冽,昔年冰雪一般叫举国仰慕的人,果然有剔透的心思,不觉出了神。等了半晌未听见慕修白怎样回答,终轻轻走开了去。

      他们三人一同长大,自幼情谊甚笃,众人也当是未来侍君对待,席间酒里偶尔也有不怕事的调笑几句。

      苏瑭棣彩衣娱亲以安君心,持重待下以定人心,对他二人却多是当成伙朋膀臂,言语间难得可以作年轻人的玩笑。

      此时苏瑭棣仰卧在榻上,想着慕修白那未出口的回答,渐渐锁起眉头。舒一口气又像是放下了这事。

      她转过头来向沧青笑,问道:“阿青与阿修可是同岁?”

      沧青正掩上殿门,替她点上玫瑰香,闻言微笑答道:“奴虚长慕公子些,已二十二了。”

      “啊,再是三年便可放出宫了。”苏瑭棣笑道,“阿青可想出宫?”

      宫中规矩,男子选秀入宫后若未得圣上眷赖,又未曾指给王侯功臣为婚,待年满二十五便可放出,任由嫁娶。

      但是如玉年华哪里经得起这样等待,宫中诡谲,听闻前朝平安等到二十五的,终是寥寥。像沧青这样近身服侍帝女的宫人更是知道得太多。

      沧青似呆住了,苦笑道:“殿下,当日太妃将奴交予殿下,奴便再不想出宫的事。若非殿下那时牢牢牵着奴的手,奴……”他想是记起前事,忽地哽咽,,满怀感激地斩钉截铁道,“若殿下不弃,奴是一生服侍殿下的。”

      苏瑭棣向他招了招手,待他走到近前屈膝相就,握住他手,只觉握着一团冰凉柔软,轻叹道:“罢了。阿修总说我待你亲厚甚于旁人,他哪里知道,我信你怜你,是因你可怜可信。”

      她心中接道:若是旁人,宁可不要这亲厚罢。只是她素知沧青温柔体贴,处事细密周到,便不说出这后半句令他多心。

      沧青只明媚微笑道:“奴如今能在殿下身边,已是福分了。”在苏瑭棣的目光里终是轻叹一声,低下头去,“这样的命,奴已很知足。”

      苏瑭棣也低下头去,房中玫瑰香袅袅清甜,她从脑后抽出左手抚上沧青细白滑腻的脸,这样的美人入宫时必然更年轻妩媚,却至今只是个宫人。

      苏瑭棣只说道:“明日我同你去瞧瞧太妃,也许久未去请安了。”

      长信宫的朝霞总比别处美些,因宫殿在西侧,往东看去,但见满目屋檐殿脊,层层叠叠、高低错落,映着背后赤橙的云彩、黛紫的苍穹,在晨风里盈盈生辉。

      其实宫殿既在西面,看晚霞要比朝晖方便,但这宫中住的是年长的太妃,众人自然谁也不会提起夕阳。苏瑭棣带着沧青等一干侍从到了宫门前,正是朝晖绚烂的时候。抬头看去,宫门匾额上是“长春宫”三字。

      这是景泰十年修葺时改的了。宫里人有的喊惯了,私下仍会称长信。那是前朝一位王侯的封号,长信侯,义士相重,泰山相轻。

      苏瑭棣在宫人服侍下去向太妃请了安,太妃和蔼地应了,看座看茶,问起日常读书。待屏退宫人,又拉着沧青说话。

      太妃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但保养得宜,又向来不管宫中事,是老一辈里顶会享清闲之人。他生有两子,俱都下嫁清贵之族,离派系之争自远,也不曾有远嫁和亲的苦楚。

      苏瑭棣见他拉着沧青说了会话,仔细问了他起居饮食,向苏瑭棣慈爱地笑道:“多谢殿下这几年,将这孩子照看着这样好。”

      原来人人以为当日是被苏瑭棣看中,才辛苦向太妃手中讨来的沧青,恰恰相反,是太妃亲手郑重地硬交托给苏瑭棣的。

      此事。须从景泰五年说起。

      那年,沧青十三岁,候选入宫。他原不叫沧青,与太妃同族,这一家族中确也出了不少得宠妃嫔。

      可并不是每个妩媚的少年都想承袭祖辈之风,得君王幸。沧青的母亲知晓内情,曾冒险托人传讯太妃请以照拂,是以他甫一入宫便被太妃要去侍候,也不过桩小事。

      寂寂空庭,少年芳华,难描朱颜。

      沧青道他曾以为,长信宫的朝霞夕阳,那院子上的碧空与高飞的鸟,会伴他,直到十二年光阴都掷在此间。直到可以离宫的一日。

      但命运要将他送到苏瑭棣身边。扼断他朝霞夕阳碧空高鸟的企盼,永堕此间。

      入宫一年,景泰六年。那年春日里磐林寺的桃花最盛,宫中有品级妃嫔陪驾太妃往寺中进香,仪仗浩荡;那年各部郡王将士依序回京述职;那年的艳阳丽色里,圣上召举国才俊之佼佼者而花会。春意浓郁里,沧青撞见了一件事。

      宫中的秘密,即使民间流传颇广,版本良多,但世上有谁能举证亲眼见过。见过的人,自然已有了被处置的法子。

      沧青所见事涉王侯,彼时仓惶逃回太妃身边,战栗流泪不止。但行迹既露,焉有命哉,所涉各派都想除去了他,连太妃也保他不得。

      若是旁人自然无用,太妃终想到一人,众人眼中景泰帝最爱之女,苏瑭棣。太妃将沧青交托给她,于撞破之事却含糊带过,只称亲戚犯了宫规求活。那年苏瑭棣五岁,沧青十四。

      “殿下那时整日整夜握着奴的手不放,就寝时也辛苦拉着,连圣上君后也无法,只道殿下真的看中了奴。”沧青慨然忆起前事,语声感激。

      苏瑭棣淡淡一笑:“昔日我被苏桢算计时是太妃相救,太妃有差遣,我怎能不顾。可惜那时我太小,想不出其他法子。”

      那时幼小柔软的手牵着沧青不放,整整牵了四日,众人只当苏瑭棣在太妃宫中乍见美人投了缘,拉来作伴。对头虽觉事态凑巧,但等了数日,瞧瑭棣不是一时兴起,总不丢开手,也就暂且放过了。君后将沧青传去叮嘱了一番,就此赐给瑭棣,连那时,苏瑭棣也是守在一旁的。

      此后几年,沧青在永僖宫中最是得宠,几乎与瑭棣寸步不离,又是后话。

      那机密不论多少人知,只他亲眼见过,只他是仆,在这宫闱里生死轻贱。

      长春宫里,日光透过窗户纸映入,将灯烛显得淡了。

      太妃将苏瑭棣招到跟前,拉着沧青的手覆在她手上,眼见二人情谊款款,已不单是相救被救之恩,慈爱含笑。

      这宫里苏瑭棣若只能信一人,许是君后。也许,应是沧青。只因他是离了她便活不了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笔】吹彻笙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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