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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笔】艳极素心 转眼十五, ...

  •   转眼十五,雪后初晴。沧青替苏瑭棣添上厚衣,披上氅子,又捧了掐丝芙蓉铜手炉。

      苏瑭棣往帝后处请了安,便带着沧青汭碧与守卫出宫,留漫绯在宫中照看。

      雪尚未冻成冰渣子,宫中道路早已由宫人打扫干净,道旁鎏金铜缸的缸沿与兽首上还铺着指厚的一层白雪。

      重晖殿暖阁里,太平有象熏炉顶上层层袅袅缭绕着青白薄烟,景泰帝望着南门方向,向近侍卫宁低语道:“她是带了汭碧吧?”

      卫宁是个近五十的男子,低头执礼应道:“回圣上,二殿下确是带了汭碧跟随。”

      “回宫后叫他仔细回禀。再几年阿瑭也大了。走得近的公子都要留意着……叫他自己也上心。”

      卫宁应了是,低首候命,许久只听皇帝似轻笑了一下,自语般喃喃了一句,“……怕是早知觉了。”

      慕修白的父亲宋国公与当今皇上是表亲,宋国公的父亲与先帝是嫡亲的兄妹,情谊甚笃。到了慕修白这一代,与苏瑭棣已是表了又表的亲戚。

      老宋国公成亲后仍居京城,一生荣华,却只得一子。当今宋国公袭了父亲的虚爵,嫁与河南慕氏,景泰帝援例将慕家仍安置于老宋国府。

      许是天意,宋国公风神秀彻,容貌昳丽,是天下仰慕的佳公子,半世荣华俊逸,却仍只得一子,正是慕修白。

      宋国府在老宋国公的时候,就遍植蜡梅。到宋国公与河南慕氏成亲,慕修白的母亲更是将河南鄢陵县所产的鄢陵素心蜡梅移栽在此,一时风致更胜往昔。

      马车碌碌而过,车内苏瑭棣半挑帘子,看着外头长街上的雪景。

      “真是好雪,想那些花儿更显风骨了。听闻当年老宋国公栽种蜡梅,是为了江南一位梅姓女子。”苏瑭棣笑向沧青道:“瀚籍阁的文管事曾与我提过,这女子,正是后来才情绝艳与父亲齐名的梅无雪梅公子的母亲。”

      沧青同汭碧跪坐于一旁,闻言浅笑着将手炉换了炭递上,又拈平了褥子角,温言道:“文管事那样大年纪了,和殿下却是投缘。”

      苏瑭棣哈哈一笑:“文管事历经两朝,可是奇人。”顿了顿看了一眼一旁的汭碧,不再说什么。

      车辇离宋国府尚有里地,慕家已有人前来相迎,到府邸十丈外宋国公等早已候着,苏瑭棣下车与宋国公执手见礼。

      “怎敢劳动舅父远迎。”

      慕家行了君臣之礼,苏瑭棣亲手扶起,又回了长幼之礼。

      宋国公忙躬身谢道:“殿下是君,臣之本分。”

      虽比景泰帝仍要长上几岁,宋国公依然长身玉立,眉眼如画,今日着了深碧色如意织锦的常服,映在那特意未扫的雪地里,玲珑秀逸。苏瑭棣每回瞧见他总觉风雅无匹,想来,所谓公子当如是。

      只是这样的妙人,却总是板正的性子。

      众人入门到厅上按次坐了用茶,有先到的各府小姐公子前来拜见。苏瑭棣笑着见了,又请他们先去敞轩,道等暖了手便一同去赏花。慕修白上前向苏瑭棣悄声道:“今岁春聚大殿下仍叫人回了事忙,想来是不到的了。”

      苏瑭棣滤了滤茶,低声笑道:“她何曾不忙过,年年如此。”想了想适才来见的众人,又异道,“我方才似乎看到了魏二,往年她可不曾同我们一处耍。”

      慕修白想是想到了什么,闻言笑道:“确实是桩奇事,容臣待赏花时与殿下细说。”

      宋国府在蜡梅丛里寻了块山石拱立的地,建起敞轩。冬日风大,便在三面遮了描花薄绢,又置了八|九个炉子挡寒气。薄绢精细,影影绰绰地映出轩外的梅枝来。人在其中犹置身花海,有不怕冷的更是到了绢外,倚着美人靠喝茶。

      宋国公等与众人让了茶,先去暖阁歇了,也不拘着小辈,只私下又叮嘱了沧青防风。

      “都道鄢陵蜡梅冠天下。大音希声,艳极素心,果真如此。”苏瑭棣从果盘子里取了颗梅子递给沧青,望着宋国公离去的身影感叹道。

      沧青接了梅子,柔柔一笑并不作声。汭碧正将手炉换了敞轩里的银骨炭走回,也看向宋国公离去的方向,递上手炉轻声道:“鄢陵蜡梅再美,也不是老国公想的那一株。”

      沧青略诧异地看了一眼汭碧,苏瑭棣接过手炉,朝汭碧笑笑:“我记得那年宫里掣花签,阿汭正是蜡梅。”

      汭碧思及前言红了脸,沧青在一旁缓声解围:“正是,记得漫绯是山丹,奴是木香。偏殿下不肯掣,如今只来笑我们。”

      正说着,苏瑭棣看到慕修白往府门方向去,起身道:“想是梓华终于肯到了,我去笑他一笑。你们便在此处,别臊着了他。”也不管他二人,快走几步又暗道,“我倒多想了,谁能臊得了这呆子。”

      沧青忙赶上去系好氅子,回到敞轩看众人都在另一处,拉着汭碧关切道:“你今日怎么这样回话,浑不似往常。”

      汭碧抽出手抚上靠栏,望着花海出神,耳畔垂下的一缕发在风里微微扬起,映着日光回头笑叹道:“你看老国公这样身份的人,也嫁不了心里的那个。手植了这么一片林子,又被雀占鸠巢。”他轻叹一声,“我晓得宫里的规矩,不过一时心里苦,沧哥哥不要介怀。”

      沧青点点头,诚挚道:“好生为殿下当差,殿下必不会亏屈了你。”

      另一边苏瑭棣追上慕修白,二人一同去接顾三。三人相处日久,顾三是最不爱规矩的,慕修白虽承了他父亲的性子,但苏瑭棣在宫外素来不同他二人讲究虚礼。

      近了府门听底下人回禀道顾晟将军也一同到了,苏瑭棣暗暗咋舌,笑向慕修白道:“好在是她,否则此刻我还得原路回去,吃着茶坐等她来见。”

      二人说话间已到府门,顾晟将军见苏瑭棣亲来迎接果然诚惶诚恐了一番,但很快揭了过去,痛快大笑里透出军人沙场浴血的豪迈来。

      几人一路走,一路听顾将军讲年前巡边时道上的逸闻,顾晟先带着顾梓华去暖阁见宋国公等,苏瑭棣便同慕修白先往梅林处。

      “方才殿下道今日瞧见魏二,这桩奇事说起来,倒同顾将军讲的故事一样有趣。”慕修白见再无旁人,说起之前提及的大皇女伴读魏家二小姐的事。

      原来这魏二虽是大皇女一派,入宫伴读已久,性子却也是个爽快人。魏家不在高位,但世代为官,也积了许多家底,魏二的父亲更是富家子。

      景泰朝人对士商之防并不似前朝严苛,魏二的父亲嫁入魏家虽为侧室,也颇有地位,况有殷厚妆奁。魏二养在其下,自幼养成了出手阔绰的性子。她又素来爱新奇,看不上自家的厨子,而吃起酒楼来,银子一拍便能请整层的人。

      原也无妨,只南城里月前新开了一家馆子,魏二甚是看好,也不管南城地界鱼龙混杂,只管往那里去,去了又是银子往桌上一搁,大请四方。

      京城里原就有那么一起无赖,聚在南城,如今得了这么个打秋风的法子,自然吹捧着蹭吃蹭喝,平日里喊姐姐地巴结着。

      前些时候魏二因同敦郡王的小姐争论,被魏大人关了一关,只叫用心准备今年的秋试。那起子无赖没了白吃宴的去处,也是他们敢,竟然涎皮厚颜地道这是魏二的不是来。

      “殿下久在宫中,不知市井无赖的无理处。”慕修白替苏瑭棣扶开一枝梅枝,笑道:“魏二虽是大皇女那边的人,我倒听着也替她抱屈。”

      苏瑭棣眯了眯眼,点头道:“原是吃白饭的,倒还吃出理了。”

      “正是。那起无赖寻不到魏二,便去寻那酒馆的麻烦。臣听闻酒馆一对卖唱的父女便被殃及。”慕修白想了想,低声言道:“因敦郡王一事,臣已叮嘱了暗里照顾那对父女。那父女也是奇人,如今改了曲子唱,是个谜面,道是,‘凰大便无皇,一条虫绕梁’。”

      这曲子能指到大皇女身上去,大皇女嫌魏二惹事,两人不经意间就生了嫌隙。魏二是个直率的性子,如今慕家下帖子,没有大皇女拦着,自然也就到了。

      苏瑭棣轻嗤一声,看向慕修白:“倒是胆大,也不怕这‘風’大了伤着。此事便随它去。”顿了顿道,“我瞧魏二的性子可喜,若是能,收过来才好。”

      慕修白转头望进她眼中,半晌郑重颔首行礼道:“臣定尽力斡旋。”

      苏瑭棣听了笑抬起头来,拍拍他肩膀道:“你是男子终究不便,此事不忙,再看罢。”扶起他来又温柔道,“总不能全教你一人去费心血。”

      慕修白耳畔响着她的温言软语,明知她只是个孩童,却依旧热了耳根,忙收敛心神岔开话去。

      二人正笑魏二与顾三的相似处,斜落里闪出个人叫道:“说我什么坏话呢!”

      苏瑭棣与慕修白惊看去,原来是顾梓华见毕礼追来。二人拍着胸嗔道:“越发坏了!说与你大姐知道。”

      顾三少爷正要强辩几句以示不怕顾大,不想又从后面出来个人一巴掌拍上他脑袋,顾晟将军凛凛地站在身后板着脸道:“是不是又没规矩了,臭小子仔细你的皮。”

      苏瑭棣忙替顾三少爷解围,顾将军放过了儿子,又说起这春聚最初的缘故——那要送与苏瑭棣,却又送不进宫的礼来。

      春聚不过是赏花作画看戏喝茶,又或者有时兴的游戏拿来寻乐,看天色尚早,戏未开场,几人商议了先去瞧那礼物。

      饶是慕修白,也眼神灼灼,甚是期冀。

      顾晟将军咧着嘴直笑,却又怎样都不肯松口透露分毫,大手一挥拍上慕修白的肩,乐呵呵叫他别惊动了旁人,快去准备车辇,又问可有侧门悄悄儿地走。而后就自去探路了。

      慕修白扶了扶额,忙向苏瑭棣告了罪,又不甚放心地叮嘱顾三照顾殿下,匆匆快步跟上。

      顾梓华习惯了母亲的性子,只看着那叫着莫惊动旁人又风风火火的身影。
      转过身来借着高出一头的身量探手揉了揉苏瑭棣的头发,又苦着脸回摸了摸被打疼的后脑,笑道:“总是殿下面子最大。”

      苏瑭棣笑白了他一眼,想了想,未免惊动旁人,也不去唤沧青等人,只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跟上。

      身后顾梓华眼里笑意盈盈,映着花海万千,收回手笼着。

      “诶,你这样小可快活。”少年素来明朗的眉间有少见的忧虑,“和白哥说……说情话,也不知避着人。”

      到得慕府侧门外,大将军抢了车夫的竹笠布衣,亲自坐在驾车的座儿上,见瑭棣一行人出来,便将这些孩童往车里请的请塞的塞,一挥鞭子便兴冲冲地动身了。

      苏瑭棣瞧她左拐右转,沿着皇城根一路往东,到了一处平民聚居的所在才停下马来,探出帘子看去,虽是平常瓦舍,倒也街道整齐,料是京城中上之地。道旁是个店铺,门口悬挂着一张字画银器的大招牌。

      一众人跟着顾晟将军下车进店,果见里面是个专卖字画金银的店铺。细看字画,多是寻常货物,看不到几张名家,偶有几幅,细看原是赝品,更像是百姓家里糊墙充场面的,再看金银器具,虽然也有打制精致的包银犀箸之类,到底不算金贵,莫说苏瑭棣、慕修白所常用的,连顾将军自己家用的大概也比这精巧。

      顾三少对字画之类都不甚喜欢,四圈转了一转,嘟囔道:“阿娘,原来你要送的是字画吗,这里的字画很好?”

      慕修白于书画一道颇通,四下看了也转向顾将军,疑心将军不精文墨,莫非被奸猾之辈蒙蔽,但字画之类又不像是送不进宫的东西。

      苏瑭棣正瞧见一只货架上摆着首饰一类,拿起一支紫阳花银簪打量,听顾三少问起也一同看去。

      却见顾将军哈哈一笑,震得货架晃琅琅一阵响,一拍柜台道:“字画多小气,阿娘岂是这样的人?小姐你看这间店如何,整间都送与你,好不好?”出门在外,为掩身份顾晟将军对苏瑭棣以小姐相称。

      只听众人惊讶地“哦”了一声,苏瑭棣看了看四周货物,实在不知道自己拿来何用,与慕修白面面相觑,又听顾将军骄傲地继续道:“你们瞧这位置,将来小姐自立府邸,定是在东面,与此处距离想来不远。我想好了,这店还由原来的掌柜账房打理,每月银钱缴上来,虽不多亦不少,小姐闲时还可以来转转耍玩耍玩。”

      看了看周围的笔墨丹青,顾将军抓抓后脑,向苏瑭棣笑道:“小姐你觉得如何,若是不爱这些玩意儿,咱们可以改其他营生,我觉得卖熟食也不错。”

      顾将军征战在外时,常奇袭夜奔,生火做饭都是奢望。为便利故,素来带着炙牛肉、风干羊腿之类的熟食。

      苏瑭棣莞尔,一边作势打量店铺,一边点头道:“不错,还可以辟出一柜子干果来。”

      正扒拉着银匙顾盼无聊的顾三少听闻,立刻欢喜接言:“正是正是,一柜子许是不够,要多几柜子,再添上……啊!”

      原来未等顾三数家珍般罗列一番,顾将军的大掌又啪一声挥上他后脑。

      众人笑闹一阵,顾将军将苏瑭棣请去里间交接,将儿子和慕修白都留在外面,约摸一盏茶工夫二人才出来,苏瑭棣将手里的钥匙塞入怀中,又同慕修白等商量店铺名称及售卖货物。

      待众人回去的马车上,慕修白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殿下未曾交接文书?”

      苏瑭棣轻笑一声,取出怀中那串丁零当啷的钥匙道:“这已经这么重了,哪里还塞得下文书。顾将军将店寄在她一个旧属名下。比在我名下好些。”

      顾三少从座上探过头来瞧那串钥匙,撇撇嘴道:“我还道阿娘这么急吼吼的,是要抢送殿下‘第一份产业’的名头。”

      不过想到那店里自明日起会多两货柜干果,离顾宅又近,顾三又喜滋滋望着车顶顾自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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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笔】艳极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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