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笔】少年芳早 “阿修。” ...
-
“阿修。”翌日百官贺岁，伴读慕修白入宫向苏瑭棣贺年。苏瑭棣笑请道，“坐。”
“殿下昨夜又未眠么？”
慕家公子难得穿得喜庆，一身红缎滚银边的团花褂子，外罩兔毛短袄，新年才至十四岁，却已身段修长，谨慎老成。
“夜里才到丑时，奉春殿就叫起太医来，好在原先也预备着，闹到寅时才罢。”
“皇上新添皇子，想来尤为高兴。”慕修白往北拱手笑道。
苏瑭棣不置可否地一哂，唤过宫人先取了红包赏了，又屏退众人，独留下贴身宫侍沧青服侍。
慕修白见了，接过沧青递上的茶盏笑着谢道：“沧大人又俊秀了许多，永僖宫果然养人。”
“慕公子惯会取笑人，侍候殿下原是奴的福分。”沧青垂目敛首浅笑，又捧上糕点蜜饯。
“臣瞧殿下对沧大人，比对君后指来的汭碧、漫绯二人更亲近，果真不愧是从太妃手里辛苦讨来的。”
苏瑭棣闻言轻笑，向慕修白举盏道：“阿修再笑跑了他，我们可又要自斟茶水了。”提及往事，三人会心哈哈一笑。
“听说杨家已上表恭贺，新皇子到底出身不俗，宫中想来不久又有盛宴。”提及政事，慕修白眉峰围敛，神色倏然严肃起来，“好在是个皇子。”
苏瑭棣听他转回杨妃所生的孩子，面上也不觉拢上一丝忧虑，半晌只淡淡道：“既是皇子，宫闱中事，不说也罢。”
少年公子闻言诧异抬头，往沧青处瞧了一眼，若有所思，又转瞬舒展了眉间，拿起杯来滤了滤茶，笑道：“杨家掌宫禁右军多年，虽得圣上信任，到底不如殿下父族低调沉稳。如今殿下恩宠盛隆，将来之事想来也日益稳固。”
兽首双耳炉内炭火哔剥，窗外梅枝上有积雪扑簌簌落下，苏瑭棣搁下茶盏，闻声掀开窗子靠窗歪着，茶雾袅袅里望着远处，缓了缓回头平静道：
“阿修何苦笑话我，母亲惯出先抑后扬的招数，我父亲一事便是先例。如今我看似最得恩宠，未尝不是在风口浪尖。苏桢性虽不稳，但尚有柳妃；六妹九妹年幼，亦未可知。住在这永僖宫，坐于母亲膝上，未必是人间得意事。”
往外望了一阵，又摇下窗子，笑叹道：“母亲那句‘庶不胜嫡’终是隔了多年了，何况庶出嫡出，也不过是父亲是否仍在君后位子上的不同罢了。”
慕修白也郑重起来：“殿下……那有何打算？”
此时沧青上前为二人斟换上热茶，避退数步立于门边。苏瑭棣笑看了他一眼，转向慕修白道：“尚早，等我出宫立府再看不迟。”
慕修白虽不甚赞同，却也不好再问，转而闲话起学堂的事。
景国皇室学堂设在宫苑内，除皇族到了年岁的皇嗣外，又在官宦之中选优秀子嗣入读。如今皇女中，六皇女之后尚幼，只大皇女偕其伴读，同苏瑭棣的伴读在一处读书，皇子们又另辟学所。而苏瑭棣自两个月前便不再起早上书。
“殿下新年仍不回去？”
“在自己宫里看书，隔空上瀚籍阁借两本册子，这日子才是日子。遇有不懂再找师父讨教便是。”苏瑭棣不由苦笑，“好不容易学问上过了关，求到了母亲同意，我是再不愿起早的了。”
慕修白想到面前人曾经的抱怨也不由轻笑：“只是学堂上伴读的小姐多出自名门，殿下不去，反便宜了他人。”
说到再不必上学的事，苏瑭棣心内欢喜，听他如此说便换了嬉皮笑脸哂道：“名门小姐我要来何用，你若不去才是便宜了别人，仔细挑挑可有中意的，记得悄悄与我说。”
见慕修白红了脸似要臊去，苏瑭棣忙换了正经语气，捏起一旁的蜜饯含着：“都不过寻常官宦家的女儿，何况拉帮结派是母亲最厌烦的。小孩子心性最易闹事，结仇倒不如不招惹的好，不去有不去的清静。”
慕修白松了松捏紧的袖子，呷了口茶掩过尴尬，也继而凝重起来，浑忘了面前人比自己幼了一半，本该也还有小孩心性。
“如此倒想起来，魏家二小姐前些时候还同敦郡王家的小姐争过，魏二是大皇女的伴读，也算是大皇女那边的人，敦郡王戍守西南，倒赶不及护庇幼女，回京述职也在开春后不几天。”
苏瑭棣又捏了块枣糕浅咬一口，定了定道：“你看着办吧。”拿起一块递给慕修白，又道，“明面上不必和敦郡王太亲近。这枣糕似乎是你常吃的那个味。”
二人正在说话，沧青轻步走近回道：“听外头声音，想是顾三公子到了，殿下可请？”
苏瑭棣叫了请，顾三公子顾梓华大踏步进屋，人未至先嚷嚷道：“殿下果真偏心，同白哥讲话便不让我进门了。”
顾梓华一身嫩柳色穿梅绫缎袍子，外面罩着墨绿的缂丝鹤氅。顾家三少承了顾晟将军的英气，此时怀里抱着阿福这浑圆纯白的毛团，两相映衬，倒也美艳异常。
三人见了礼，苏瑭棣不由笑骂：“你自同你的阿福讲话，几时被我关在外头过。”
顾梓华脱下大氅来，苏瑭棣见他里面袍子上的梅花纹样是以银丝绣出的蕊，在嫩柳色里不显眼，日头烛火一映却焕然生色，笑道：“不想梓华这衣服这样精细，好生眼馋。”
沧青上前接那氅子，闻言暗笑，慕修白也笑着帮腔道：“正是，可见顾家三少原不是粗人，臣也同母亲去讨一件这样鲜嫩的。”
顾梓华横了慕修白一眼，笑道：“谁同你一般是殿下的亲戚能穿得了这样的红色。还说呢，昨夜睡得迟，今日便不大能起来，我原本是想套件衣服就进宫的，母亲说进宫贺岁是大事，我这样的小孩虽不讲究礼服，也该郑重些，阿才就差在我身上绕上几匹布再挂满了珠子了。可算没误了时辰。”
正嘟囔着忽然发觉氅子已经到了沧青手中，顾三少哎呀一声，急急撇下阿福上去抢了，自己挂架子上，笑道：“岂敢岂敢。”转回身道，“上次请汭碧公子帮我暖了个手炉，就被白哥说了好半天，你们不知道白哥话多起来的可怕。”
沧青愣了愣，看向苏瑭棣，苏瑭棣也怔了一怔，转过神来指着慕修白哈哈大笑：“晓得晓得，阿修不必拘着他，沧青素来同我们混在一处，也不会在意这些。”
三人各自落座，沧青又新奉上茶来，再端上干果盒，便捧着茶盘子退出门外。
“咦，怎么我一来他倒走了，这屋子只能塞下三个人不成。”顾三少抱回阿福，摸了摸狐狸的头，一拍腿道：“呀！别是方才被我夺了氅子，以为我是怕他弄坏衣裳，不痛快吧？”
“偏生这会子想得多，哪里有这些计较。”苏瑭棣笑道：“这屋子多倒不论，装两个人确是嫌少。方才正同阿修说到学堂，年前的课业你可了了么？我不去，你同阿修仍旧可以去，樊先生讲课甚好，别浪费了。若是不便，就去皇子们的那处。”
顾家三少正一手搂着狐狸，一手抓着干果往嘴里塞，闻言端起茶来灌了一口，含糊道：“殿下此时倒说浪费了，我们不去便是浪费了樊先生的讲授，殿下去了怕是樊先生，唔，浪费殿下了。”
慕修白忙在一旁递上水，嗔道：“净胡闹，快再喝口，咽下再好生说话。”
苏瑭棣看着他二人相差不过三四岁，行事却浑不似兄弟，竟如父子了，不由看弯了眼。
顾梓华缓过口来，对旁座呵呵一笑道：“多谢白哥。”又接着回话。
“殿下您知道的，我原就不能在那些一页一页永翻不完的书上用心，圣上选我伴读，我娘喜了好一阵，但近年她听了师父的评断也看开了，只叫我别把兵法丢下就行。嗨，我猜当初我入宫就是为了各宫殿下年测里不会垫底。至少这点我觉得我做得挺好的。”
三人笑闹了一阵，沧青进屋禀说阿才来接顾三公子，小侍从进了屋，给苏瑭棣见了礼，接了顾三的氅子先退出屋去候着，顾三站起身来正要告辞，忽又道：“险些忘了！母亲说今岁有新礼物呈给殿下，又不叫我看，何时殿下出宫再呈上。”
苏瑭棣正要笑他粗心，闻言看了看他怀中的狐狸，奇道：“这次莫不是只吊睛白额虎，怎么还有送不进宫的东西吗？”
说到一向剑走奇锋兵行险道的顾大将军，少年老成的慕修白也来了兴致，笑道：“听得我也好奇，三少回去仔细问问可是能让我们也见的。顾将军挑的礼物啊！不如趁上元日春聚一同去看。”
“正好！”顾老三欢喜道：“你要见母亲总不好拦我的了，总不能是兵防布阵图。索性春聚便在我家，罢了，还是去白哥府上，我家没你那些花花草草的，反正两家也近。”
苏瑭棣不由又笑他揽了活又丢给旁人，慕修白应承了，自去打点布置，投帖请客。
待送二人出了永僖宫，沧青回来收拾茶盏，向苏瑭棣笑道：“顾三公子倒还是这个性子，虽说着话，也不耽误吃干果的。”
苏瑭棣看了看空了大半的干果盒，微笑招手：“难为你记着他们谁喜欢什么，外头冷，先来捂个手，方才出去一趟别冻着了。”
“谢殿下，奴不要紧。”虽这么说着，沧青仍近前让苏瑭棣执了自己的手，苏瑭棣替他搓暖了围在手炉上。
“两位公子越发生得好了，一文一武，将来宫里也热闹。”沧青任苏瑭棣握着手，不敢动一动手指。
“唔，今日梓华倒是衬那狐狸。”苏瑭棣移过蜜饯盘子给沧青，笑道，“似乎该说是阿福衬着梓华？阿福呢，没被抱走吧。”
“汭碧照顾着呢。”沧青拿了最上端的一颗梅子握着，回道。
“毛团同他们亲近。”苏瑭棣替他拣了颗大的乌梅，塞到他嘴边，笑道，“母亲将他们指给我做伴读，不见得就连人也指给我了。自书房而入宫虽是条路，他们未必就是第二第三个父亲。你照寻常客人待着就是了。”
顿了顿又似是不经意道，“方才外间梅花雪落可是汭碧？”
沧青闻言抬头看进苏瑭棣眼中，少女嘴角盈盈含笑，眸中却一片清亮。终是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笔】少年芳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