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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笔】耀庭春深 景泰七年除 ...
景泰七年除夕,宫中设宴于瀚福殿,八角画绢宫灯高悬殿上,鎏金雀鸟烛台熠熠生辉,人影穿梭其间,光线明暗晃动,映照在长案器皿上真是耀目璀璨,满室盈盈。
鼎内点着百合之香,新开的红梅插在雪胎年画白瓷宝瓶内,争奇斗艳。宫内司乐的大合坊乐师在偏殿奏乐,钟磬丝竹之声袅袅传来,将殿内华筵的气氛填得恰到满处。所奏之曲甚是祥和喜庆,至于六律六同,五声八音,殿内的人是不大理会得的。
至酉时,乐声异调,原本提灯引游的宫侍归集于殿门,列在两侧,众皇嗣宗亲及大臣起身拜伏,恭迎帝后入席。
先行仪仗之后,年轻的景泰帝执着君后的手款步而来。
华章吉服,灯火投映在帝王含笑的眸子里,如同星海之中日月跃然。君后今日系着缠金丝发带,行走间随步扬起,除此再无华饰,那一脸谦谦温和的笑却盖过脂粉三千。其后按品大装的妃嫔们由宫人扶携相随,入殿后便进入东边暖阁,以与外臣相避。
躬身迎接帝后的二皇女苏瑭棣眼角瞥到其中一位妃嫔,见他着一身浅金镶边青碧撒花缎面宫装,由宫人小心翼翼扶着,不由微蹙眉尖,暗道:
“这颜色倒是不显肚子,只都快到日子的人,怎么还敢来这香熏人众的地方。”
等帝后落座,众人见礼之后,苏瑭棣悄悄唤过个宫人,叫去东暖阁照看杨妃,随时回话。
景泰帝祷祝祈愿毕,道了开席,一时丝竹乐声更盛,酒过三巡交谈笑语之声渐渐响起,一派君臣和乐之象。
苏瑭棣拨着面前的清炖羊肉,想着今年众人送礼祝辞不知会有什么新花样,又想着今年宫宴到底还是节俭的,想到此处抬头看了看她那正同几位宗室笑语着的母亲。
与周边几国的帝王比,景泰帝不喜骄奢是出了名的,从入学到主东宫,再到登基为帝,一向律己端方。要说她一生至此有过什么出格的行径,那也是有的,且一举惊动天下,甚至将礼部几个老臣惊回了故乡。
苏瑭棣想起母亲那次惊动朝野大战礼部的丰功伟绩,不由转过眼看了看上座的父亲。君后正执酒转首,恰遇上苏瑭棣的视线,便对着女儿暖暖一笑,霎时间如冬去春来,杨柳风中,桃花嫣然春枝上。
景泰朝君后,出江南文臣萧墨膝下,少年时便才动天下,人称“萧家桃花郎”。
时人有诗誉之曰:
“夸尽天下好颜色,
春官七分偏江南。
凌寒孤梅神仙骨,
不敌人间桃花才。”
这说的正是昔年江南诗书大儒之家中,有独孤、梅、萧三姓卓然,族中公子向为各名门争相求娶。
其佼佼者,独孤琪独孤公子善舞,梅无雪梅少爷绝艳,而以一首咏桃花,诗会夺魁的萧睿则有“桃花才”之名。
当时刚刚被封为储君的景泰帝听说后,趁巡视江南粮道之时前去拜访,数月后回京便向先帝请旨,请拜其为东宫太师,将先帝很是惊了一惊。
虽说本朝尚未有男子为官的先例,但虑及储君端方,向来没有恃宠而骄求过什么,先帝派遣南下将萧家家底查了个底朝天的官吏带回的消息也没有什么不妥,先帝惊而后定,也爱惜萧家才学,想着倒可以一允。
只是东宫太师一职在近来虽越发像个虚衔,但储君登基之后为尊师道,循例会将其擢升任用,是时萧公子男子之身入朝堂,便不好收拾了。于是先帝只将其任为东宫少师,也算担着师长之尊,比侍讲学士之类已是高出许多。
这一件事当然只是在礼部搅出了几个小涟漪,虽则当时景泰帝已到青葱纳侍的年纪,但一向口碑极佳,那几个老臣笃信储君品行,还为其爱才不拘很是颂扬了一番。
苏瑭棣每次想到此处,都觉得礼部的人真是……单纯得可爱啊。
未几年东宫选妃,景泰帝只选了当时权势最大的右相家送上来的柳公子,一时朝野议论纷纷。储君欲联合朝臣逼宫论,储君登基后外戚坐大论,储君与柳公子之非卿不娶论,众说纷纭,却没有一个像是符合东宫历来严正律己的作风。
先帝很是忧心地跑去东宫和女儿聊天,彼时景泰帝只对着先帝笑了笑:“我朝律法妾不可扶为妻,如此庶终难胜于嫡,此次既是选侧妃,女儿自会赏柳家为富贵闲人。”
柳氏册妃后,朝臣举子巴结柳家益盛,朝堂上很快分出柳派。等景泰帝登基那一年,柳氏生大皇女,柳派愈发明显。
也正在景泰元年,九卿诸臣以册立中宫上请。景泰帝颁谕礼部册封昔日的东宫少师,即江南才子萧公子为后,一石千浪,朝野喧嚣。
昔日储君的老师萧公子,异军突起,竟直指后座。原本朝野以为帝妃情深,礼部几位官员为巴结右相,甚至钻进繁冗的故纸堆中,为柳氏扶正铺路。不想最是难测帝王心,如今他们巴巴地需要换个命题,只是此时应该是为“聘师为夫”找根据,还是阻止这败坏纲常之姻,向柳家送上敬意呢。
风云诡谲之中,景泰帝找右相聊了次天,只很是诚恳地说了一句,“爱卿啊,萧家根基不能与柳家同日而语啊。”
可怜柳老狐狸回府咂摸了半晌还在惴惴,不知新帝这是意在宽慰柳家,还是敲打柳家权势太盛。帝王家的后宫与前朝瓜葛,历来是筹谋的重中之重,立一个毫无根基的君后,便如失去了一条膀臂。膀臂的胳膊肘虽可能外拐,然而外戚、朝臣、宗室素来以此相制衡。
新帝此举便打破了这平衡,那时众人却不知一向循规蹈矩的她,是要将朝臣、外戚两条胳膊都捋一捋。
在柳相还未有所决断的时候,礼部有几个板正的老臣坚定认为“聘师为夫”实在纲常崩坏、道德沦丧,一本折子上去,几乎将景泰帝指为淫辱师长的无耻之徒。景泰帝彼时一边暗笑当年太师变少师,减了如今许多压力,一边引着礼部另几个官员与她们争辩去。
那边争论尚未停歇,这边又有言官弹劾某官员治水不利,某官员贪污兵饷。不巧这几个被革职查办的都是柳派中的要紧人物。一时风向又变。
到最后也算柳相识势,一壁上书支持立萧少师为后,颂扬二人从微时到登极的情深意重,又恭贺新帝一年内登基立后又得大皇女,三喜临门,一壁称老请辞,言词凄然,直请新帝照拂小儿子。
此折一出,柳派原是含着点以退为进,替柳氏与大皇女谋划的意味,想着新帝要得柳派支持立后,总要以晋封柳氏与大皇女为补偿拉拢。不想景泰帝装傻充愣,乐呵呵笑着全盘接受了祝福,又准了柳相告老还乡,而言官弹劾柳派仍不手软。
景泰帝后来与瑭棣说起此节,在重晖殿的阳光里将女儿抱在膝上笑得感慨。
“若不是他们在户部的贪了兵饷,武将一系不待见柳派,收权大概还须费点周折——也不过是迟早的事,阿瑭,人总是有弱点的,武将柳家都有。抓住了,等到对的时机,一击即中。朕端正方严,素无劣迹,他们便以为美人关会成为朕的弱点,谁想朕娶了柳妃。”
重晖殿的阳光透过窗棂投在打磨精细的大方地砖和描漆桌案上,幽深,古朴,又还留着些未及消散的温暖。
正值意气风发年岁的景泰帝,语气自得,提起往事似乎还遗有那一战时的轻蔑,和些许憾然。
那以后瑭棣每见了趾高气昂的大皇女与华贵俊美不辨神色的柳妃,都要在心下感叹再感叹。大皇女输的,是父族背景,也许还有一个受母亲爱恋并信任的父亲。母亲与父亲,毕竟曾彼此肯为之数年一日谋深远,不惜举朝翻覆。
说来帝王立谁为后,实在只与礼部相关,其余官员反对多不过是借纲常之名,行巴结柳相之实。柳家一倒,阻挡力便几乎只剩礼部几个真心为纲常的老臣了。母亲当年,也是很费功夫地与她们辩了一辩的。
那里头,总是有母亲对父亲的几分真心的吧。
苏瑭棣有时候想,也许母亲是为拔除柳家,至于父亲,若不是萧家无根基,若不是萧家近十年来丝毫不步柳家后尘,母亲又如何肯全然相信。当年的谋划里,必然也有萧家才子一份的,不知道昔年惊才绝艳的桃花郎是什么时候决定嫁入皇家,嫁入这必不是只有一人的后宫。
而娶柳妃,于他们三人,终究说不好是谁欠谁的。
不管怎么说,娶师为夫,够苏瑭棣佩服景泰帝一大杯了。
宫宴恰到酒暖时,景泰帝与君后正交头低语,但见君后瞥了她一眼轻笑起来,又朝苏瑭棣处瞧来。景泰帝也一同瞧来,朝女儿招了招手。苏瑭棣暗叹一声“又要去做嫉妒的靶子”,便拿了一杯奶酒,扶着宫侍的手臂往上座走去。
“儿臣敬母亲、君后。恭祝母亲君后身体康健,新春顺意!”斜地里窜出个大皇女苏桢,挡在苏瑭棣前敬酒。
少女眨了眨眼看向她大姊,苏桢今日穿得喜庆,又是她一贯气派的作风。
苏瑭棣不由暗乐:要八岁了,难道师父还没有教谋定而后动么。这般急急抢上来以示长幼之序,以苏桢的套路必是抢话,抢话这样的技术活,以不着痕迹为高,这便不强求了。但必是须在极细极微的时间夹缝内,所以,已经把原本准备的那一大段祝辞忘了吧?
景泰帝笑着向苏桢点点头,又朝苏瑭棣招手。
倒是君后因方才也被苏桢祝了酒,所以眼角微弯嘴角轻勾,一派和蔼气象地向她笑笑,叫宫人拿了红包赏赐。
苏瑭棣边小胳膊小腿地朝前走去,边暗自摇摇头。那个看着很鼓的红包,不知会是怎样下场。
苏桢称呼君后为君后,本有些不合礼制,不以君后为父,疏远寡淡,帝后今日纵容,焉知不是为他日之把柄。礼部那群老古板,只需一个立场,就会咬得人鼻青脸肿。
这朝野之事不就如此么,并不是不分是非,而是那些人在等待一个立场,在决定如何分是非之时,自己的立场而已。
苏瑭棣经过苏桢身边时,冲她甜甜地笑笑,甜甜糯糯地喊了一声大皇姊,而后转头前往帝后面前行礼。
“来,到面前来~告诉母亲,阿瑭今天要祝母亲什么?”景泰帝见着女儿,一脸召唤阿福的表情。
阿福是两年前将军顾晟送与苏瑭棣的一只细腿小白狐,景泰四年秋顾晟征南,途径杞地,偶然捉了一只极漂亮的小狐,本是捎给小儿子顾梓华的,一次消暑游宴里又从顾梓华那到了苏瑭棣手中。
苏瑭棣虽只比苏桢年幼一岁,身量却小许多,小步小步奔到景泰帝膝前,笑呵呵抬头:“往年说过的那些依旧算数,”苏瑭棣伸出小手扳手指,“批奏折不费劲啦,貌美如花啦,和父亲琴瑟相谐啦……啊,还有天下富足四海清晏,方隅太平八方来朝啦~”
景泰帝哈哈笑着作势打掉那小手:“尽偷懒,这一段已经‘依旧算数’很多年了,有些新的没有?”
“母亲~这一段能够依旧算数,实是万民之乐,皇室之福,儿臣之所愿啦!”
苏瑭棣声音清亮,郑重地一揖到底,而后又破功一般回到笑嘻嘻的表情,抬起头来笑道:“今年倒确实有些新的,愿母亲洪福,小十一顺遂平安地生下来~”
“这话听着似乎是朕要生。”景泰帝摸摸苏瑭棣的头笑道,莫名神色一闪而过,而后甚是宽慰,将苏瑭棣搂在膝上,又叫她敬君后酒。
苏瑭棣坐在众人视线的交集点,借着抬袖敛了稚意,默然轻笑。若是皇帝生,也不至于七年十个。
因景泰帝体恤百官,念着大臣们还要回家团圆,宫宴素来入了亥时便叫大臣们先回,只留亲贵宗室一同守岁,故而祝辞敬酒,并庭燎、焰火之类的流程都是提前到大臣们都在的时候进行。
此时苏瑭棣与大皇女都敬了酒,诸皇嗣宗亲,并王侯将相众臣就接着依序上前。宫宴又进入到最无聊的阶段。
在苏瑭棣对众人的祝辞与礼物都觉失望之后,无所事事地开始趴在景泰帝膝上四下探看。
景泰帝二十二岁登基,今将及而立,子女中除苏桢、苏瑭棣外,还有六皇女苏椿,与九皇女苏栶,其余皆为皇子,其中七皇子又与苏椿同父。
苏瑭棣曾悄悄问过父亲,为何母亲那样重视父亲还有这么多其他妃嫔生的孩子。
当时只见父亲身形顿了一顿,从朱雀菱花镜前回过头来,似诧异地笑问道:“咦,不是你同你母亲说,生下来可以捧着作玩意儿的么?”
苏瑭棣曾擦汗感叹这真是栽赃,自己何时会将如此暴戾、如此彰显“以万物为刍狗”之心的比喻明言。
这种问题,历来标准答案是文绉绉脆生生地回答“儿臣曾闻棠棣为手足,母亲既为儿臣取名瑭棣,儿臣自当与姊妹友爱”,彼时景泰帝一定会摩着幼女柔软的乌发慨然笑应道:
“众嗣排行木辈,惟有我家瑭棣,非彼草木,有玉章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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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一种解释是天地视万物等同,用在此处不甚贴切,且用了典,诶,只是想不到其他更顺口合心意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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