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情诀》单羽毛君

3、第 3 章

　　送走得到无真承诺人情而心满意足的廖青之后，鸿雁忽然感觉不安起来——

　　“爹爹……”

　　“不要担心。”无真想也没想就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廖青是个好人，风鸾也是个好人……你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我不会问，也不会让人去问，你可以安心呆在这里。”

　　无真为他着想的心情让鸿雁觉得很高兴，但是无真不闻不问的做法却让他心头感到一阵无力的悲哀——

　　“爹……真。”一如既往的称呼到了唇边，鸿雁还是不由自主的改了口，“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吗？从我来找你到现在，你什么都不问，难道你就真的什么都不想知道？”

　　无真波澜不惊的双眼静静的凝视着有点激动的鸿雁，反问：“你想告诉我的事情，需要我开口问吗？”

　　无真从鸿雁牙牙学语起照顾他直到鸿雁长成无畏轻狂的少年，鸿雁则在无真还是无畏轻狂年纪跟着他长到自己无畏轻狂的年纪，那时，无真已经历尽了他那个年纪不应该有的沧桑。

　　所以，无真很了解鸿雁，鸿雁也很了解无真。

　　即使过了整整六年，即使分开了整整六年，他们也不觉得对方在这六年里面还能有多少的改变。

　　“……我偷看了三伯的手札。”

　　鸿雁斟酌半晌，终于决定自我坦白：“你也知道三伯有把每天的事记下来的习惯……那天我在他的书房里面无意中看到被隐秘藏起来的一个木匣子——那上面刻了你最喜欢的月见花——我没忍住就打开看了一下……我很庆幸自己打开看了——后来才知道你没有死的事。”

　　“是歌月啊……”无真眼里浮现怀念的情绪，“我就知道有些事骗得了所有人也骗不了他……”

　　“嗯……因为三伯才是最了解真的人——这种认知可真让人不爽！”

　　被自己的话给说得有些别扭起来的鸿雁不由得情绪恶劣的撇撇嘴，无真见他那模样，反而扯出一个轻笑：“所以，除了你三伯就只有你知道我在这里的事？他是怎么猜到我没有死的？”

　　“三伯没有猜到你没有死……毕竟‘断天涯下无尸骨’，没有什么傻子相信从断天涯跳下去的人还有活着的道理……三伯就相信了——他做了那个傻子，却是最后唯一知道真相的傻子。”

　　无真脸上的笑在听到“断天涯”三字起就已经隐去，待得鸿雁说完，又是一阵默默，转而问道：“歌月没有发现他的东西被人碰了吗？”

　　“不用三伯发现，我自己去找他了。”鸿雁不羁的扬起下颌，好似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我和三伯大吵了一架，之后，三伯就把那本手扎当着我的面烧掉了。”略一停顿，“所以，除了三伯和我，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

　　“这也是你来这里找我的原因？”

　　无真问，语气和神情看来已经很肯定那个答案了。

　　鸿雁迟疑一下，点点头：“我听说，这里有个人，他有能力干扰一切消息源头……三伯就是因为那个人才一直查不到任何关于你的消息。那个人……就是那个叫廖青的大叔吧？”

　　“……我不知道廖青到底有什么能耐，不过，确实是多亏了他，我才能过了那么长的安稳日子。”

　　鸿雁盯着无真说起廖青而变得柔和却莫名复杂的脸色看半天，问：“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爹爹？”

　　无真既没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回了鸿雁一个模凌两可的答案：“这里很好……这些年我过得很安心。”

　　鸿雁于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现在，无真与鸿雁之间摆了一个棋盘。

　　无真执黑，鸿雁执白。

　　白子隐约成势，黑子零零散散无法相连。

　　无真继续面无表情落下一子——执棋落子的手势标准漂亮，只是下出的棋局让坐在他对面的鸿雁脸皮忍不住一个抽搐——

　　“爹爹，你不打算认输吗？”鸿雁抽搐着嘴角问。

　　“嗯。”无真仅仅是回了他一个淡定的单音。

　　鸿雁再次抽搐，看一眼不成棋局的棋局，再看一眼无真无比淡定的脸：“爹爹……这么多年，你的棋艺……还是一点没变。”

　　“嗯。”挑眉示意鸿雁落子，无真解释，“没人陪我下棋。”

　　——那是当然的！棋艺那么烂还那么不自觉，就算是初学者也不会想和这样的人下棋！

　　这话，鸿雁却只能憋在心里暗暗腹诽。

　　“爹爹，其实，这一次我会来找你，有一部分原因是三伯。”

　　鸿雁这句坦白的话让气氛有一瞬间的变得很微妙，但很快就被无真目无表情的打破了：“歌月让你来找我了？”

　　“……爹爹，我刚才还没下。”鸿雁晃着手里的白子表示。

　　无真神色一滞，叹气，认输。

　　重新猜子，展开新的一局，这次依旧是无真执黑，鸿雁执白。

　　“爹爹一定不知道最近江湖上有什么不一样的风吹草动。”

　　鸿雁这话说得有几分肯定就有几分哀怨。

　　无真寒了一下，努力维持脸上的目无表情，使自己表情不会因为鸿雁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语气而抽搐：“我本来就不是江湖中人，为何要知道江湖上的许多？”

　　“说的也是……”

　　无真凝视鸿雁变得恹恹的脸色，终究还是不明不白问了句：“什么事？”

　　“……圣教主动提出要与太极山庄联姻。”

　　这句话出口，无真瞬间猜到了许多东西——

　　“他们要的人……是你？”

　　无真脸上依旧没有多少神情变化，语气也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平淡，眼中却翻腾出了让人难以忽视的惊涛骇浪！

　　鸿雁轻轻点一下头，许多事情也在瞬间不言自明。

　　无真终于维持不住脸上冷淡的表情，捏紧的拳用力往桌上一扫，棋盘翻倒，黑白色的棋子散落一地——

　　“爹爹！”

　　鸿雁连忙起身，有些被无真的失控吓到。

　　“他们凭什么？”无真深吸口气，压下暴戾的情绪，却依旧无法控制声音之中的冷冽质问，“佛尘……他们是凭什么？太极山庄欠他们的，我救回那两条命早就已经抵过，这事是当时就协商好了的——他们凭什么？”

　　“……爹爹你这些年确实是不再过问江湖了。”

　　鸿雁笑笑，却不知是该为这个认知感到高兴还是感到悲伤。

　　无真冷眼挑眉：“你说。”

　　“……两年前，太极山庄险遭灭门，佛尘现任教主李肆如出手相助……现在的太极山庄欠佛尘的人情大了去了。”

　　鸿雁轻描淡写，笑容中不知不觉便夹上了三分讥讽。

　　无真神情一滞，漆黑的两眼变得空洞幽深：“……现任教主？”

　　鸿雁点头：“六年时间真的足够改变很多东西……爹爹你走之后又发生了许多事……祖父祖母伤痛欲绝，对江湖已经没有任何留恋的他们在你走了之后没多久也退出了江湖，大伯、三伯还有我爹三人联手彻底脱离佛尘对太极山庄的控制，四年前大伯和我爹分别成了婚，大伯成婚的对象还是原来那个人，我娘总算也遇到一个比我爹更愿意对她好的人……差不多也是在四年前，佛尘易主，李肆如从他父亲手上接过佛尘的一切事务，前教主李十一携他的左护法柳然退居幕后……同样差不多是四年前开始，李肆如着手吞并太极山庄，妄图再次收为己用……两年前太极山庄灭门之祸，也是佛尘一手策划的——这件事，只有太极山庄几位长老知道。”

　　“李十一……他不知道这事？”

　　无真眯眼切齿：“他没有出面阻止？李肆如最怕的人就是他，他难道还阻止不了？”

　　鸿雁苦笑：“我也有想过让李十一出面……毕竟那是李十一欠爹爹你的——可是，李十一没有阻止，他只说……佛尘现在当家人是李肆如，李肆如有权力利用佛尘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李肆如甚至不再顾念爹爹你对他养育七年的恩情——也是那时候起，我才知道原来爹爹你不喜欢江湖这地方是有你的道理的。”

　　无真默然不语。

　　“爹爹？”

　　“……红红，你三伯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他怀疑我没有死这一点还说得过去……他却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无真冷凝了脸色问道，鸿雁霎时瞠目：“爹爹……你是什么意思？”

　　“……不，也许只是我多心了。”无真长吁口气，柔和了神色，“你现在也该饿了，我去给你做些吃的来，你就先把棋盘收一收吧。”

　　无真踏进一边的小厨房之前，鸿雁忍不住心头震惊追上两步：“爹爹！”

　　无真停下，回头：“怎么了？”

　　“我……我是不是闯祸了？那么贸贸然来找你……”鸿雁嗫嚅半响，问出心中最害怕的问题，“我……会害了你吗……？”

　　无真反而轻松的笑了：“傻孩子，你想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