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砚华》埋头的鸵鸟

54、第十三章 初会

　　湖光山色，波澜不惊，山高水远，气势如云。
　　视野，远眺河水倒影群山之间。轻舟从水上悠然走过，留下一条映着余晖的印记，泛起涟漪徐徐紧随。
　　那样恬静，彷如带着人心也开阔着不该为凡尘俗世而烦恼，这样的气度，如此不真实。
　　船篷下，都无玄缓缓睁开眼，看着远处的夕阳有些发愣。
　　这是哪里？
　　似也被这壮阔的景象所感染，总是揪着的心变得平坦而着了地。
　　眼光流转之处，见到的是似是那个熟悉又牵挂的身影。斜倚在船栏边，还是那样淡然又安静，凝望着远方，总带着一丝丝地愁绪，都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正直直看着他。
　　都无玄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却已经容不得迟疑地起身冲上前去自身后紧紧箍住了他的腰，那熟悉的感觉，让他紧紧皱起了眉。
　　朝华也不挣开，只是微微回转了身，微笑的眼中含着深情，良久注视着他。大有身后的人不开口，他就这样一直看下去的架势。
　　都无玄倒是没想开口，无论是真是假，如潮的思念都让他顾不得那许多。抬眼看到那双眼就再也无法移开。却已经身子慢慢直了起来，手抚摸上了他的脸庞，带着依恋地越发靠近，直到近在眼前，感受到对方的鼻息，才垂下了眉目。
　　这一幕不是假，好似无法磨灭的记忆。可都无玄只感到自己在梦中，无法控制自己的举动，只能按照着预定的一切重演一般。
　　他的心，却是比那时还要酸楚，还要激动。倒是好似脱离这记忆中的情节，独自游离在外。
　　眼前，恬静的笑加深了，变得灵动而让眼角也随着泛起了真正的笑意。
　　“真是越发不乖巧了。”
　　都无玄听到他的话语，简直要流下泪。这不敢忘记却又好似无数日夜都无法听到的声音，那种不是责备却总是取笑他的口气，多少个日日夜夜……
　　每每黑夜自梦中醒来，他想告诉他，自己看到他不在身边，宁可随他一起游魂飘荡，也不愿如此凄苦。可此时，他开不了口，只能如过去一般，望着他，那时的自己，带着期许，带着幸福，和对未来的担忧。
　　朝华低头轻轻亲吻了都无玄的唇，而后离开了些，不无询问地注视着他，可都无玄的眼已经迷离了。他不确定地伸长了脖子去贴近朝华，带着羞涩地在他唇上轻啄，两人的手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就好似不愿离弃的誓言。即使此时的两人，都很清楚，这一天终究要来。
　　都无玄对于这样的接触已经满足，幸福得不能自已，好似已是捡到了天大的便宜，表情中带着不可置信的惊喜。却又贪婪地想要继续，无法抑制的情绪，让他索性扑到了朝华怀中，只是紧紧拽住他的腰，“不要，不要离开我。”
　　他却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远方笑问，“知道这是哪儿吗？”
　　他指的，是远山上香火繁盛的道观，楼宇层叠，一番气派。
　　都无玄随着他所指抬头，疑问，“玄都观？”
　　朝华低头，眼中带着好奇，“你知道？”
　　无玄眨了眼，喜悦和回忆的滋味溢于言表，“那，是我得到名字的地方。”
　　那是儿时，他的母亲常给他讲的故事……
　　朝华被他的话弄得楞充了，嘴几度开合却是没有说出话来。无玄歪了脑袋，不解。
　　“你的名字是？”
　　无玄笑道，“都无玄。”
　　“你没告诉过我……”朝华的情绪波动在眼底流转，无玄却不明白为什么。
　　玄玄亲昵地抱紧了他，头搁在他的肩上，笑，“因为在你眼里，我只是玄玄就够了啊。”
　　朝华没有说话，只是笑，也是觉得这并不重要了。所以他没有告诉无玄，他第一次来到人间，去的……就是这玄都观。
　　无玄皱着眉，苦闷道，“朝华，不要离开我。”
　　那时的答案是什么？他还在想，可，他清楚，现在听到的绝不是那时的答案。
　　“从没离开过，从没……”那好似飘渺的声音，绝不是自就在自己眼前的人身上传来的。远得让人害怕，永远都抓不到。
　　如果，醒来可以不再是一片漆黑，如果，醒来你可以在我身边，我愿意醒来。

　　无玄望着门的方向，睁着眼，身下的枕头上似是有些加深的印痕，不那么清晰。过了好久，他才转身坐了起来，努力平稳自己紊乱的气息，带着无尽的疲惫。
　　为什么，你会让我梦到你？
　　冷静下来的自己，在不停地胡思乱想。
　　有多久没有梦见朝华了？
　　留下他的一魂在体内，他的内心甚至是带着害怕和愧疚，他以为梦不到朝华是上天给他的惩罚，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
　　却原来……
　　“王？”
　　门外传来妘渺询问的声音，她一直守在门外没有走，听见了里面的动静，“醒了？”
　　“嗯……”
　　“您方才在宴席上有些醉了，皇帝便让您先回来休息。”妘渺听他声音茫然而疲倦，便提醒道。
　　他来到人类的皇城已有几日了，大大小小的宴会参加不少，今晚确实随着兴致多喝了几杯。此时倒是想起，自己确实是早走回来的，只是有些晕，那时倒也还没有真醉。
　　“你去休息吧。”遣走了本是不放心所以守在外面的妘渺，无玄知道现在其实时间尚早，便起身一人到了外头。

　　巧不巧得，正是撞上一人。无玄当时心下就想，也不知这人是故意等着还是真那么巧遇上。
　　“出来！”对于藏匿的感知，无玄丝毫没有迟疑。
　　见到的，却是笑吟吟没有丝毫躲藏意识的予稞。
　　对予稞这个人，无玄从来就没好感，无论是过去的两次见面还是前不久的那一次。即使自己的身份和对方的位置都有变化，也没造成自己对他看法的多大转变。
　　这个人很强，一看就是个非常难缠的人。从一开始，就只当做对手来处理。
　　予稞倒是泰然处之，笑着套近乎，一点都不认生，好似真的就是碰巧遇上，这一下倒是让无玄对于这次碰面有了定断。
　　“哟，这不是妖王，来后我们还没好好叙旧呢。”予稞这说的是真，他可不会在公众场合露面。那些所谓的招待和宴请，自然没他的事。
　　可他这个口气也实在是不像个把身份摆正的招呼，更像是见了朋友一般。
　　可是，他们是朋友吗？
　　明显，无玄心中的答案是否定的。
　　心下的想法反应在了行动上，一甩袖毫不迟疑便转身就走了。
　　予稞倒是意外地没心没肺追了上来，还很有些狗腿地在他身后聒噪，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过去的见面，这次的相遇，以及……朝华。
　　无玄没有心思搭理他，只是自顾自走着，出来走走本是想让自己清醒的，却不知惹来这样的烦人状况。心下不明白过去怎么没发现这人是那么话多，一直把他当做一个冷漠的高手，是定义错了吧？
　　夜晚的风带着些凉，让本想借着风醒醒的无玄身子颤了颤，却是真的清醒了不少。更是逐渐听出了那个予稞说话中的重点，还真是三句不离朝华。莫不是，故意来和他过不去的。
　　猛然停住脚步，转身看他。眼中透着审视，隐隐有一种忍耐到了极限的警告。
　　予稞却没有丝毫自觉，反倒看了他一眼后继续走了起来，两人的状况发生了对掉，奇怪地变成了无玄跟在他的身后。
　　只是始终在说话的是予稞，谈着他儿时，漫天大雪的那个夜晚，在木屋里他见到了朝华。就是这样的话头，让无玄的怒视变成了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你知道吗？”予稞带着炫耀，转过身对着无玄笑，“他很会照顾人，也很温柔。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样平易近人的人，就是夜城的朝君。”
　　说着这话时，他的脸上竟是带着奇异的光彩，就像是个纯真的孩子，满满都是幸福的滋味。这样的感觉让无玄茫然，他一直不觉得，予稞是这样的人。
　　可奇怪之余却也不能否认。
　　转过头，望向远处，神色黯淡，“是啊，他是这样的人。”
　　“这些话，我想……我不能对任何人说。也不会……有人信。”予稞自嘲地笑了笑，“你却，能够明白的吧？”
　　是啊，他能对谁说？
　　这个皇城中的人？那都是些和妖有仇或是想要利用妖的人。他既然归于王相麾下自然要与妖决裂，又怎能说起这往事。
　　和妖说？夜城白城又或是其他人，下等妖何曾见过朝君，即使见过又怎会信，上等的妖神又怎会听他胡扯。
　　第一次意识到无玄和朝华的关系时，他对朝华还有误解，怀着一种不舒服的介怀。可到了后来，他或许有的是羡慕以及想要倾诉的冲动了吧。
　　如果，他不得不想那些如果。
　　如果没有意外，如果自己可以坚持等，如果没有遇到王相……他是不是会是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他能感受到，无玄对朝君的情感，和那时的自己是如此相似。而此时眼前的他，也不是那时的他了，予稞明白，这也必然和那个人有着关系。
　　虽是这么想，可他不后悔，因为王相对他而言也如此重要，犹如再生父母。他身世飘零，或许，也就只有这样两人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刻骨铭心。
　　谁，他都不想负。
　　因此，他也必会助王相完成大业，回报大恩。
　　至于朝华。
　　予稞至今……至少没有面临两难境地，对于妖界他毫无感情，能帮王相做到何种地步他自己都不清楚，因为矛盾本身就没有浮现。
　　可如今再见无玄，确实让他心生涟漪，这不得不承认。这几日，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立场。
　　“惊喜呢？”无玄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他当然能够明白，却觉得这种分享的感觉让自己不好受，索性扯开了话题。
　　见到予稞恍然的样子，又冰冷道，“你说我来便会看到的惊喜。”
　　予稞收起了流露的情感，轻笑，“你认为是什么呢？”
　　“伤他的人，是谁？”这就是他给出的答案，他唯一的目的。除非，他告诉自己，能让他见到朝华，否则，便没什么能更打动他了。
　　予稞低了低头，似在思考。而后又望向了远处蜿蜒的回廊，他所指，也并不出他所料。
　　“只是见吗？”这样的冲突，终究是要发生。
　　无玄也很是无奈，失落道，“天要保他，我能奈何？”
　　予稞怔了怔，不知他所指是天意不可违，还是天界插手此事。
　　却是放下了心，“你会见到的，但要伤他，我必与你为敌。”
　　“哈哈。”无玄不以为然，也不傲然，只是平铺直述，“那就来吧，求之不得。”
　　眼前的人，是妖王，予稞深深感受到，他真的变了。
　　历练是痛是苦，也会造就一个人。这种淡然自持，不是可以装出来的。
　　“除此之外……”予稞望着远处走过的人影，飘忽道，“我想，你能感受到与我一样的情绪，或许那时，你就会像如今的我一样，想要找人分享了。”
　　话语中那种深深的悲切，却是无法让无玄听懂的内容。
　　予稞眼神中难得一见的深沉与抑制让无玄也随着看了过去，总觉得他这话语中的情感因那所看到而变得更动情，那里似乎有着牵系。
　　一个瘦弱的人影，背后背着一个孩子。一步步从廊前横穿了过去，速度不快，低埋着头。
　　“那是谁？”无玄无关痛痒地皱眉问着。
　　予稞却是笑得意味深长。
　　他是多么期待他盼望的事，那时怀着这样心情的就不再只是自己。
　　妖王，你还能像现在这样事不关己吗？
　　“皇上的男色。”予稞转过身子不再去看，玄玄却是觉得予稞对这人并不简单，听到时不免意外，眉宇间甚至带着厌弃。
　　他有听闻过人间的一些东西，对于这些没有情感的交易并没什么好感。
　　予稞摇摇头，像是让他不要太快下结论，转而道，“我确实有为你准备惊喜。”
　　无玄皱眉，不多时便不愿多想。倒是又抬头望向了方才的方向，不知为何，予稞的反应，让他更是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