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砚华》埋头的鸵鸟

55、第十四章 算计

　　夜半，静悄悄的。
　　屋子里，一张床，一张桌。桌上一支蜡烛，火光影影绰绰，四周亮暗交叠。
　　床上的人蜷着身子，木木地望着摇曳欲灭的烛光，一只手紧紧抓着身下的被单，攥出了丝丝的纹理，带着挣扎。
　　一年前的自己怎会明白，原来面对权势，人真是太过弱小。所谓的尊严和人格，又岂是如此容易便能够保全。
　　终究，还只是任人揉捏。
　　门打开，来人在月光下很美，妖异、迷人。
　　一步步，郑重地走来。楚怀清却没看他，看着烛火的眼中死寂一片。或许，这又是一个要来欺凌他的人吧，已经懒得去想。心似飘远了，不在身体里，变得畅快反而。
　　可为什么，那人蹲在了自己身前，只是看着自己？
　　楚怀清慢慢聚拢了眼神，也转头去看他。
　　见到如此，他似乎方才安心地松了口气，“记得我吗？”
　　记得，他曾经不止一次帮过他。
　　楚怀清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合上了，取而代之点了点头。
　　“真的吗？”他一阵兴奋，“记得我叫什么吗？”
　　楚怀清不解地摇摇头，他只记得这人帮过他，却并没有告诉过他姓名啊。
　　一阵失落，来人也知道是自己是会错了意，淡淡道，“我叫予稞。”
　　继而又皱眉问，“你……”他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楚怀清现在的状况。
　　楚怀清似是知他指的是什么，苦笑着摇了摇头。
　　予稞一时语塞，不知再该说什么。
　　索性站起身，看他穿得单薄，将自己的衣服脱下给他披上了。楚怀清见状只是茫然，疑惑地抬头。
　　予稞叹了口气，撇开眼，“王相大人要见你。”
　　这才是他来的目的。
　　知道后，反而让楚怀清了然了。真是在心中笑着自己傻，还以为有人竟是还会想到愿意给他一丝怜悯。身子疼得很，就连将腿放下都能看出明显的艰难。
　　予稞看着竟是觉得心疼，倏地蹲下抓紧了他的肩膀！
　　“告诉我！你是谁！除了楚怀清，你还记得什么！”像是想要追究出东西，把他身体里挖出东西一般！予稞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即使是骗他，只要他不否认，他立刻就愿意带他逃离这里。
　　可他的样子只是把楚怀清吓坏了，惊讶而惶恐地看着予稞，完全不知他在说什么。
　　“告诉我，你记得！告诉我，你知道你不是楚怀清！我就带你走！”
　　楚怀清仍是茫然，只因他紧紧捏着自己而皱眉，却没有反抗。他不知道予稞在说什么，却能感到予稞的认真，他也很希望能像予稞说的一般知道什么，可不是，他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面前的人。
　　他除了是楚怀清，还能是什么？
　　转而予稞却又笑了起来，笑得苍凉，似是在哭一般。
　　“是，是我痴心妄想。”他松开了手，“一缕魂魄怎可能转世重生，你只是像他了。他又怎会让自己遭受这般屈辱……”
　　楚怀清听到最后几字，心跟着一跳，痛得彷如针扎。可却又明白予稞说这话并非是要伤他，却反而更感凄凉。只是伸手去抚了他的脸，轻轻的，几乎都算不上真正的触碰。
　　予稞顺着抬起了头，望着楚怀清关怀却又哀伤的神色，有些出神。真的彷如，看到了和记忆中的人重叠在了一起。
　　他让自己沉浸了心思，才能冷静地道，“跟我走吧。”
　　楚怀清记得。
　　王相，还真在许久前见过面的。

　　当他进屋时，王相已在屋中坐着。予稞并未跟进，只是关上了门似乎就离开了。
　　眼前的人，似还是没变，那样稳重，不可小视得让人心寒。
　　可上次见面时，自己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新任官职，可如今……
　　他喝着茶，似有若无地招呼，“坐吧。”
　　楚怀清在一旁末尾的椅上坐下，神色淡淡的，半低着头，任凭处置的模样。
　　王相是个会算计的人，长久的静默让人心里发慌，琢磨不定。许久才悠然道，“还记得，我上次说的话吗？”
　　楚怀清一愣，不解地抬头，皱着眉的样子是完全不知他指的是什么。
　　王相笑了笑，像个邻家的老头儿一样亲切，提醒道，“我说……我需要你的样貌，替我接近一个男人。”楚怀清听出端倪，却是不敢相信得背脊发寒，“后来，你我都当玩笑了。我便想，得有法子让你心甘情愿才好。”
　　虽是说得好似寻常家事一般，可其中的沟沟坎坎却让人心惊，更是不得不胡思乱想。
　　这一切，都是他的算计？
　　他这一年来所经历的一切，都只为了这人的一句话？
　　不，一定是自己理解错了。
　　可他却接着在说……
　　“如今的你，该能欣然接受了吧？”王相和蔼地笑着问他，像是在给他一个极好的施舍与出路。
　　“哐嘡”一声，椅子翻在一边。
　　楚怀清害怕地向后对着，浑身都在颤抖。王相几乎可以听见，同时在门外也隐约发出一记响声，不免在嘴角露出一丝轻笑。
　　楚怀清颤抖着摇头，他不能相信。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成王败寇下，自己被牵连的恶果……竟然……是眼前的人为自己埋下的一步步棋。
　　他凭什么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而让他陷入如此的万劫不复，这个世间岂还有道理可言？他不会明白，此时的自己还是太过天真。
　　王相步步逼近，楚怀清却是觉得自己好似被掌固住了，无路可退。
　　“不愿？”王相皱眉，似是觉得有些为难，笑道，“让你伺候皇上，还有那几个小子，似乎还不够？”
　　楚怀清张大了嘴却是吸不进空气，他的眼中含着泪却是掉不下来。
　　他怎么可以如此没有人性，怎么可以如此没有理由的毁了他，让他成为现在这样肮脏不堪的自己，就连……就连……在秦芳宇他们手中被玩弄的自己，竟也是他……
　　世界都在崩毁，身边的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可王相似是还不愿饶了他，“我有耐心也尊重你，可以给你时间慢慢考虑。”
　　“但我要提醒你，因为你对我而言还有价值，我才会有耐心。”他冷酷地好似不在说一个人，楚怀清却已经明白他其中的意思，真的发自心底的害怕，如今的他，最怕的不就是这些他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的双脚再也没有力气向后移动半步，只能任由看似和蔼的人逼近他的身前，用一双厌恶的眼看着他，“若是你不愿，我大可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用你的身体求生。”
　　泪水，随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可他……仍是无法逼自己对着他点头。
　　他无法做到让自己对着这个，将自己变成现在这般的人点头。去答应他，为他效命，用自己的身体效命。
　　谁能够做到？
　　他还没有真正抛却自己的尊严，在知道这一切后，怎么可能低头。
　　索性，正如王相自己所说的，他表现得一点都不急切。好心地命人将楚怀清送了回去，只是嘱咐他仔仔细细地想。

　　“大人……”楚怀清一被送走，予稞便迫不及待地走了出来。方才的一切他听得真切，那声声响便是他惊愕间发出的，生生断了根木头。
　　有些失魂落魄道，“您接着，要怎么做？”
　　他明白，王相不会就此结束。他的话，必然会实现。
　　“我想，我该找他父亲聊聊。”王相挑了挑眉，想着。
　　“大人！”予稞单膝跪到了地上，“让我去劝劝他……只是，我不明白，如果你要他去接近妖王，难道你早就知道？”
　　王相走近，低头看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护着他的原因是什么？予稞，清醒点，他不是夜城的朝君。”
　　予稞被拆穿地有些难堪，他现在才明白什么都没有逃过王相的双眼，甚至特地让他去接楚怀清，怕是都有他的意图在里面。
　　“最初，我是想他的存在或许可以牵制夜城的王。”可后来才知道，原来新任的妖王，竟是予稞口中那个对朝君痴心的半妖，“如今，我另有打算了。”
　　予稞明白了其中缘故，更是央求，“让我去劝劝他。他会答应的……”
　　“记住，予稞。要让人真正对你言听计从，就要让他一无所有，明白你是唯一能给他活路的人。”王相抬手扶起了地上的予稞，教导道，“不需要他自己的愿意，而是他求着你让你给他机会。”
　　予稞难以平复地心寒，“可……”
　　“没有可是。”王相打断了他，“你还是太重情，成王败寇，容不得那么多高尚的东西。”
　　“大人……”予稞迟疑，“你，还要对他做什么。”
　　“抽掉他仅存的自尊，”王相冷言，“我要的，是他没有半点敢反叛的心。”
　　否则，怎能安心地让他去接近……妖王。
　　他眼中所透露的势在必得，却让予稞暗自为楚怀清担心不已。
　　他……又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