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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读后感 问世间情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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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正是八月十五。
林潇从炊饼李家订购了十个胡饼和一包油炸果子,准备晚上置办一个小小的家宴。
回来的路上,顺便看望孙兴的爷爷孙老汉。
自从得了疟疾后,孙老汉这两个月连着发了几场高热,瘦得皮包骨头,已经无力下床了。
见林夫子来探病,孙老汉强撑着坐起来,命儿媳红娘子煮茶待客。
林潇忙扶他躺下,又问怎么不见孙兴,孙老汉苦笑道:“去蚕厂学徒去了。将来我走了,还请林夫子看在我这张老脸上,让他留在蚕厂混口饭吃。”
孙老汉的儿子小时候高烧,脑子烧傻了,如今家里全靠红娘子一个人撑着。红娘子若是守不住,另嫁他人,孙兴的人生会变得晦暗不明。
林潇理解孙老汉的担忧,但也无法保证什么。连他自己的未来都福祸难料,又如何能承接住一个孩子的未来呢?
安慰了孙老汉一番,林潇指着随身带来的一个桑皮纸包,对红嫂子说:“我昨日进城,从四道街买了些纸墨,都是品质好又耐用的,给孙兴练字正好。”
红娘子万分感谢,再三留饭,被林潇婉拒了。
坐了一会儿,告辞出门,红嫂子殷勤送到大路口,顺口提了句“林夫子那个姓顾的表兄”,夸他能干又实在,是个好孩子。
想到昨晚好孩子在床上的表现,林潇笑了笑,承诺一定把她的夸奖带到。
古人对疟疾缺乏认识,针灸、中药效果微乎其微,所谓抗虐神药青蒿素,也是经现代医药技术加工,提炼萃取而来。
在这里,疟疾几乎等同于绝症。
孙老汉怕是活不久了。
林潇忆起自己初来此地,第一次进城,坐的就是孙老汉运缫子的牛车。
那日天气合宜,晴空万里,两人一路闲聊,途中指点桑阳风物,仿佛无忧无虑。谁想短短数月,就要生死离别了。
今日不上课,村塾里没有了郎朗的读书声,略显寂寥。
屋里只有顾拾舟一个人,坐在桌案前煞有介事地看书。桌边放着个小酒坛,坛口未开,不知里面装了什么酒。
林潇扫了一眼,没在意,随口问道:“顾瑕呢?”
“天刚亮就走了,去玄真观请道医,说能治我的失忆症。他还留下两个护卫,在后院柴房守着。”
玄真观,这个名字林潇有所耳闻。
桑阳地区规模最大、香火最鼎盛的道观,其影响力辐射整个太湖流域,历任观主即位都要受朝廷敕封,属于有品级的神官。
白龙观与之相比,只能算是乡间小庙了。
顾瑕的根基在京城,一来桑阳就能请动玄真观的人,人脉资源不可小觑。
“玄真观的道医,想来是有真本事的,你这个弟弟虽然言行轻狂不羁,但观其行事,是个内心有数的。”
至于道医的手段能不能让顾拾周恢复记忆……林潇清楚,不管能不能,这是个极佳的契机。
他今天不愿再想关于别离的事。
“对了,柴房简陋,那两位侍卫住得惯吗?”
顾拾舟说:“应是顾府豢养的死士,在外执行任务时风餐露宿都是常事,有地方住已经很好了,阿潇不用费心,就当他们不存在。”
林潇洗手的动作顿了顿,问:“秦娘子没过来?”
顾拾舟说:“早上来过一趟,那时顾瑕已经走了,那两个护卫隐蔽功夫不错,秦娘子没发觉。”
“那就好。你看的什么书?”林潇坐在他身侧,凑过去瞧,定睛细看,只见满纸荒唐言,且分外眼熟。
忍不住翻看封面,果然是《玉堂秘史》。
看边页的磨损程度,显然不是仅仅是看过几遍那么简单。
“你……”
私藏小黄书被室友翻出来,林潇难得有些脸热。
他以为顾拾舟应该是个立场坚定的纯断袖,没想到,也对这种男女之事感兴趣?
“咳,你喜欢这种?”林潇上下打量顾拾周,小声问:“看了有感觉?”
顾拾舟耳根微红,装作一本正经地学术探讨:“只是猎奇罢了,看多了也没什么意思。不过,将自己和阿潇带入其中,就,又有感觉了。”
林潇:“……”
猝不及防,被车碾过。
林潇抚额,他一点儿都不想顺着顾拾舟的意思,问他代入的是谁的角色。
左右看看,指着那坛酒问:“咦,这酒是你买的?”
顾拾舟说:“是钟娘子亲自酿的桂花米酒,说是今年的最后一批,之后再没有了,特意托秦娘子送来的。”
“哦,还有,秦娘子做了些炖菜煨在灶上,说下午就不来了。今日中秋,她要和黄半仙一同进城探望你那好徒弟秦熠。”
往日倒没见他说这么多话,桩桩件件,交代得还怪详细。
而且,不知是不是林潇的错觉,顾拾舟的脸皮似乎变厚了不少,说起情话来语出惊人,让他这个老司机都有点招架不住,简直就像……在某方面进化了似的。
眼前这个人,越来越不像周扬了。
奇怪的是,林潇内心并不排斥,甚至觉得这样的“另类周扬”,也不错。
林潇从书箱底层摸出一本书,递给他,“我觉得这本可能更方便你代入。”
顾拾舟接过,看了眼封面,“玲珑锁?以刑具为名?”
林潇一愣,“刑具?”
他怎么也没想到,玲珑锁竟然是一种刑具。
顾拾舟说:“江湖上有种说法,把美丽女子的锁骨称为玲珑骨。有些青楼会用金钩刺穿妓女的锁骨,穿上链子,以此招揽那些爱好此道的嫖客。后来刑狱中审讯犯人,刺穿锁骨的刑具,也沿用此名。”
林潇听得一阵恶寒。如此非人的折磨,用在犯人身上,是刑讯的手段,用在妓女身上,却被美化成性感的装扮。
果然任何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三寸金莲。
知道了这些,再审视《玲珑锁》这本书,许多平平无奇的情节似乎又有了不一样含义。
比如书中讲,淮南王世子赠送玉哥一对玲珑锁,作为定情之物。
依顾拾舟所言,玲珑锁既是刑具,又是青楼女子的饰物,以此物赠情人,不仅晦气,还隐含侮辱贬损之意,正常人谁会这样干?
如果说淮南王世子脑子不正常,那玉哥欣然接受礼物,并时刻佩戴在身上,这种诡异的行为又作何解释?
林潇皱眉思索,又或许,玲珑锁之名只是巧合,作者虚竹道人只是觉得这名字很酷,书写时并未深究。
但是结合书中“玲珑相思锁,锁身亦锁心,金钩寒彻骨,情是穿肠毒”的说法,这种可能性,极小……
林潇实在有些搞不懂了,这位虚竹道人大大,给笔下的情侣设计这种邪恶的定情信物,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呢?
对妓女群体的同情?对男权社会的反讽?或是某种玄之又玄的隐喻?
总不能是纯纯恶趣味吧?
这可是实体书。
林潇自诩两辈子都是读书人,如今竟连本小黄书都读不明白了。思来想去理不出头绪,林潇决定把难题抛给顾拾舟。
他虽然失忆,但灵魂是原装古人,也许思想更能和本土作者同频共振。
给顾拾舟布置了作业,林潇便将此事放在一旁,埋头批改作业、整理文稿,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两人随意对付了午饭,又给后院的侍卫送去食水。
其中一个侍卫对饲养牲畜很有经验,指点了他几句给驴刷毛、修蹄的诀窍,让林潇很是受教。
饭后是雷打不动的午睡时间,林潇打了个哈欠躺在床上。顾拾舟属于高精力人群,没有午休的习惯,便坐在一旁为他打扇。
窗外蝉鸣咻咻,室内阵阵风凉,驱散初秋的暑意。
林潇迷迷糊糊快要沉入梦乡,忽然听到院外有人高声呼喊:“林夫子,你快去看看吧,死人了!”
林潇半梦半醒间,幻听到医生办公室座机的响声。
——林医生,23床突发晕厥,心跳骤停!
——没有脉搏,血压测不到!
——林医生……
“林夫子!”
林潇猛然睁开眼,大口喘气。
意识回笼,他无力地坐起身,透过飘纱的床帐,看到顾拾舟正站在院子里,和一个村人说话。
那人很快就转身跑开了,身形有些慌张。
林潇摸了下后颈,头发被冷汗浸得半湿。心跳很快,隐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接过顾拾舟递来的水,林潇喝了一口,压下喉咙的干痒。
“方才那人是谁?”
顾拾舟轻拍他的背,说:“是村里姓钟的人,来报丧。”
“报丧?”
林潇脑海里闪过孙老汉的病容,但很快反应过来,死的应该是钟家的人。“谁家老人走了?”
古代医疗条件差,寻常疾病便能要人性命,死人是常有的事,能活到六十岁就已经算是高寿了。
“是钟娘子。”
林潇以为自己听错了,“哪个钟娘子?”
“村长钟正的老婆,你学生钟自远的娘。”顾拾舟移开视线,看向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酒坛子,“她死之前,托秦娘子给你送酒。”
林潇看着那坛桂花米酒,半天说不出话来。
钟娘子为何送酒,林潇心知肚明。但此时送酒的人已经死了,这坛酒就不再是酒,而是一封写满告白的遗书。
顾拾舟见林潇脸色有些苍白,知道他面对女子会莫名心软,关切道:“阿潇,她是落水溺亡,不关你的事。”
林潇摇摇头,他和钟娘子只有几面之缘,并不相熟,对她的死,心中说不上悲伤,只是胸口有股隐隐的烦闷感,挥之不去。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林潇喃喃自语。
院中蝉鸣越发高亢,艳阳高照,炙烤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