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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消失的她 到头来,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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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潇和顾拾舟匆匆赶到的时候,河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都是九里溪村的村民。
男女老少,脸上的神情或震惊,或害怕,当然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钟娘子的尸体已经被打捞出来,放在河边一块空地上,身上盖着一张破破烂烂的草席。
草席有些短,遮住了上面,就遮不住下面。
林潇眼尖,看见钟娘子裸露出的小腿上,有几条青紫色的瘀痕。
这个位置,这个形状,这个颜色。
不用看第二眼,就能猜到是被人用鞭子、竹竿之类细长的东西抽打的。
周围人声嗡嗡。
“家里这么好的日子,怎么偏偏就死了,唉,不是享福的命呐。”
“可怜钟家小子,十几岁就没了娘,以后家里没人操持,这日子可咋过呀!”
“就是,这不便宜了后娘……”
视线中央,钟自远跪在尸体前,痛哭流涕。
“娘,娘,呜呜……”
林潇环顾一圈,看见一个熟人。
孙老汉的儿媳,红娘子。
她一个人站在人群外,眼神直愣愣的,好像在发呆。
林潇走过去,低声嘱咐了几句。
红嫂子抹了把泪,点点头,扭身跑开。不一会儿的工夫,抱来一条半旧的床单。
几个热心妇人一起动手,好歹把钟娘子的遗体完整包裹起来。
这期间,林潇一直没看见钟娘子的丈夫钟正的身影,一问才知,是去村里的木匠家买棺材去了。
木匠也姓钟,六十多岁,是村长钟正本家叔公。
“钟木匠打了一辈子桌椅床凳,不知怎么的,最近几年旁的都不做,突然做起棺材来了,唉。”
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摇了摇头,灰白色的眼睛浑浊不清。
她拄着一根手杖,靠树坐着,用耳朵捕捉四周的声音。
身旁的年轻男子是她的孙子,正抄着手看热闹,闻言道:“钟木匠如今只给城里的大户人家打棺材,眼里哪儿还有咱这些穷亲戚!”
老妇人叹气,“唉,家传的手艺都荒废了。”
“奶,桌椅床凳才挣几个钱,把那些大老爷伺候好了,赚得才多呢!你没见这两年,钟家青砖大瓦房都起来两座了,钟木匠都半截身子进土的人了,还讨了个年轻漂亮的小老婆,邻居谁不羡慕?”
孙子摇头晃脑,恨恨地说:“早知道,我也跟他学打棺材了,如今被钟鸣那个小子抢了先,哼,亏我还叫他一声三叔公……”
老妇人也不知听没听见孙子的话,嘴里仍然念叨着:“这丫头,小时候皮得跟猴儿似的,嗓门比男娃子还大,下河摸鱼,数她摸得多,游水快得像泥鳅……”
“怎么就淹死了呢,唉。”
林潇在一旁安静听着,忽然问:“老嫂嫂,你可知钟正媳妇,原本叫什么名字?可还有父母亲人?”
老妇人好半天才听明白林潇的问题,想了想说:“实在记不得了。”
“姓李,还是王……她爹娘福薄,死得早,还没见着外孙子的面,就死了。对,被水匪杀了。”
孙子忍不住打断:“我怎么记得,婶娘姓黄,跟那个黄半仙是一家。奶,你忘了,婶娘生孩子的时候,黄半仙还给他们家送药来着,被俺叔打出门去了。”
老妇人恍然道:“对,对,是有这么回事,这么说来,她就是姓黄的。我想起来了,黄大妮,可不就是她么!”
林潇心道,原来你叫黄大妮。
幼年活泼好动,是个大嗓门,擅长抓鱼和游泳,会酿酒,长大后嫁人生子,青年经历丧父丧母之痛,被丈夫家暴,爱上村里教书的夫子,最后跳河结束一生。
一生短暂,轻如鸿毛。
不值一提。
亦如周扬,亦如自己,亦如这天地众生。
没过多久,几个男子牵着牛车过来了,打头的就是钟正。
走进了,众人才看见牛车上拉着一口漆黑油亮的棺材,只是——
“这棺材怎么这么小?”
“是啊,没见过这么小的棺材,是给人用的吗?”
“花了多少,五十钱?”
“七十钱买这么个小棺材,钟正莫不是被人给骗了?”
众人议论纷纷,林潇也顺势凑近观察。
材质坚硬有香气,应是上好的柏木。做工、刷漆也都挺考究,应该是用了心思的。
只是不知道为何,尺寸比正常的棺材小了一圈。
怪哉。
“都让让,起尸了!”
钟正指挥,两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挽起袖子,一个抬肩,一个抱脚,将尸体扔进棺材里。
可由于棺材比尸身短了一截,钟娘子虽然上身躺了进去,但半条小腿还翘在棺材外面,显得有些尴尬。
好在刚死不久,尸僵还不严重,钟正亲自上手,用力把秦娘子的小腿一掰。
只听“咔吧”一声,直挺挺的膝盖被掰弯了,双腿呈跪姿,正正好好可以塞进棺材里。
其中一个男子似乎是从事白事工作的,身上工具都齐全,从兜里掏出一把纸钱,向空中一抛。
黄白色的纸钱就像雪花一样,飘飘摇摇地撒落在棺材上。
“逝者已死,阎罗开道,魂归西天,往生极乐!”
“娘,呜……”
钟正一甩鞭子,牛车吱吱呀呀地走了起来。
听村里的老人说,按规矩,死人要拉到家里布置灵堂,停灵三日。等亲戚朋友都来祭拜过了,到第三天早上再下葬。
那些规矩大的富贵人家,停灵七日的也有,期间还要施粥饭、放焰口,请和尚道士念经超度。
桩桩件件都要花钱。
乡下人家哪有这个家底,一口薄棺、几把纸钱,亲人哭上几声,往土里一埋也就罢了。
牛车在前面走,两三孩童在后面追逐着嬉闹,伸手去抓漫天飘落的纸钱。
“魂归西天喽,哈哈!”
“阎罗开道,小鬼来啦!快跑!”
“钟自远没娘喽,钟自远没娘喽——”
欢声笑语洒落一路,夹杂着钟自远几声撕心裂肺的嚎哭。
声音逐渐远去,像海面退去的黑潮。
顾拾舟侧头看林潇,对上他平静又若有所思的眼神。
他低声道:“钟娘子身上的伤,应是被钟正打的。钟娘子的死因,有些蹊跷。”
林潇看了他一眼。这人搞刑侦审讯出身,估计打眼一看,前因后果就串联得七七八八了。
钟娘子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跳河自杀
看似富足的生活背后,是丈夫的打骂和日复一日繁重的劳作,或许还有身体难以缓解的病痛。
无望的爱情并不是压死钟娘子的最后一根稻草,人性的觉醒才是。
“钟自远说,她娘偷偷跟他学着认字,还让他把课本读给她听。只是,有一回用灶灰写字的时候,忘了留意火候,把粥给煮糊,被钟正狠狠地打了一顿。”
“钟自远说这话的时候,是当个笑话。他觉得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女人——哪怕这个女人生养了他——突发奇想要识字,果真很可笑。”
“现在,倒是哭得伤心。”
顾拾舟对女人是否应该识字的议题不置可否。
他内心觉得女人还是傻一点好,那样会更听话、更顺从,世界也就太平了。但这样说林潇很可会不高兴,所以他聪明地选择闭嘴。
对于村长钟正,他是看不上眼的。
只有弱小的男人才会以欺辱女子为乐。这种人看似强壮高傲,实际在诏狱的刑房里熬不过半柱香,比他闭一次气的时间还短。
乡野愚民而已。
人群散去,周围安静下来。桑虞河的水亘古不变地流淌着。
两人走在河边的小路上。头顶绿荫浓郁,微风拂过波光粼粼的河面,茂密的竹林沙沙作响。
悠然恬淡,美好如画。
林潇深深吸气,又缓缓地吐出,放空思想,让自己和自然融为一体。
心情果然好了些。
“走吧,去炊饼李家看看,胡饼和油炸果子应该做好了。”
“好。”
“顾瑕晚上会回来吗?我要的有点多,秦娘子他们又不来,只有咱们两个,吃不完呢。”
林潇有些苦恼。
“阿潇要得不多。”顾拾舟喉结滑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吃得完。”
这人!
等待他的是一个凶猛的肘击,和加快脚步离去的背影。
“嘶……阿潇,好狠心!”顾拾舟假装疼痛,揉着腹肌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