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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花娓从 ...

  •   花娓从来都知道习惯的力量有多可怕。
      第一次摸枪,她觉得那物件又冷又硬;第三千零五次摸枪,她觉得只有这东西可以信任。第一次开夜车,她心惊胆战死盯路面;第九十二次开夜车,她撞了组里干部的车还面不改色。第一次抱那个人,她自觉演技不够怕被识破;第六十六次抱那个人,她贪恋了那人的体温。
      暴力的技巧磨练五年能成为美学。即使不是这方面的天才。
      谎言说了五年能成为事实。即使是这方面的白痴。
      花娓觉得自己就是如此。
      大佛说,天天这么混着也不是个事。
      大佛说,组里觉得你合适,让你去戚家少爷那里做鬼。卧底,内应,细作,随便叫啥。
      大佛说,虽然很危险,不过反正你也一无所有。
      大佛说,你愿意不?
      蹲在地上的花娓抬起头,无所谓地笑了笑,烟头一弹,站起身来:行。
      然后竟然是像时尚特工电影里的桥段一样,大佛让她留长了头发,安排了人给她洗了身上所有的纹身,整掉了脸上和背上的疤痕,戒烟,洗白履历,进入了戚家少爷的妹妹执掌的凤鸣文化,装模作样做起了基层人员,为了接近戚家的高层费尽心机。
      她其实不是很想得通为什么当时组里的干部大佛告诉她只要是她花娓,那么基本上易如反掌——关于混进戚家少爷身边这件事。
      她也不是很想得通在那一次年末公司聚餐会上,那位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戚总裁怎么就对自己一见钟情,无论如何要据为己有了。
      那个人对自己是那么好,即便带着明显强势的占有欲。花娓平白承受了她的情意,往往生出愧疚,觉得欺骗了这倾心于自己的无辜的人。她有时恨自己,虽然恋爱经验不多,演技却这么逼真,还是说所谓的谎话说了一万遍就变为现实——她不明白。
      她只知道假戏真做的心里这么累,却又这么甜蜜。
      直到她偶然看到那张照片。
      那是一个女人在窗边的侧影。准确说是一个女孩,长发披肩,娉娉袅袅。她手里抱着书本,似是在沉思中不经意间被窗下经过的人默默拍下,阳光晕染在她脸上身上,散发着旧时光那种独特的令人怀念的气息。这张照片放在戚梧的钱夹里,从不示人。
      花娓认识这个人。这个人出身于警察世家,性格温柔而刚毅,身体却不好,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念大学时病情恶化,父亲却带人在外地执行任务无法赶回,最终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这个人的名字叫花言,是她的姐姐,也是她与父亲彻底决裂混进帮派的导火线。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那么蠢。演技好的人,根本不只她一个。那个人,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从一开始,就看破她所有的企图,洞察她每一步的计划,知晓她一切明里暗里的目的。
      她开始觉得心里绞痛,是拿着照片,意识到那个人的将计就计的时候。
      那个人一直都知道她是谁。
      然后她就逃了。
      从那个人的身边逃开。远远地,逃开去。
      剪掉了为她留起的长发。点起了为她戒掉的烟。纹身和伤疤不能重拾,而心已残破不堪。
      她也觉得自己矫情。难道只许自己骗那个人,就不许那个人骗自己么。后来她想到,可能,大概,也许,似乎,这就是那个人惩罚自己的方式吧——自己骗了她,而她的情也好爱也好冰山下的热情也好强势下的温柔也好,只缘于那个已不在人世、再也不会骗她的人。
      她又觉得那个人明明亏欠自己。自己用假身份、假履历、假情假意骗了那个人,又被那个人用错位的真心,骗去了真心。
      我只是习惯了爱你。而这只是报应而已。
      只是报应而已。
      “你笑什么?”坐在病床边盯着手里文件的男人默默开口。
      花娓一惊,才发觉自己唇边尽是苦笑。
      梁悠扶了扶眼镜,桃花眼眯了眯,微微笑着:“我知道你身手好,可现在是我当班守着你,你就歇歇,别害我。”
      花娓只扭头看着手上的输液管,再看看半空中的吊瓶。
      手机响了:“喂。是我梁悠。”对方似乎情绪很激动,电话这头都能听见他怒气冲冲的声音。梁悠却不介意,依然笑着:“嗯,对。嗯,我正在医院啊。”他眼睛在花娓身上转了转,“是啊。C962这里。嗯。”
      半个小时之后,踹开病房的门走进来对微笑着起身相迎的梁悠二话不说兜脸一拳的年轻男人,自然是乔梁。他接着把半边脸肿起来的美貌男人搡到一边,把带来的橙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在床边啪就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花娓瞪大了眼睛,甚至忘记问他怎么会有梁悠的手机号。
      “对不起,”乔梁抬起头,“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花娓看着他认真的脸,不知怎么心头有点泛酸。
      “我知道你是那种生活离我很远的人。我很佩服你,从你在店里工作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你很果断,清楚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虽然不知道你怎么看我,但我愿意把你当做朋友。看那个女人接走你的时候也是;收留你在家里的时候也是。”他喘口气,“你是我的朋友。我想帮你。”
      花娓看着他的眼睛:“你想帮我。”
      乔梁点点头。
      梁悠觉得有点不对劲,抬腿要走到近前来。
      “比如这样?”花娓不带感情的声音传来。说时迟那时快,病床上猛然像炸开一片水花,花娓暴起,闪电般勒住乔梁脖颈,手上是无声无息从橙子袋子里摸来的水果刀。
      乔梁浑身僵硬,不过并没有动。倒是梁悠站在原地眯起双眼,开始透出一种与他的相貌一点都不搭的危险无比的气息。
      对视。
      花娓扑哧笑了。在病房里找出一把水果刀来,这样的事早不是第一次。
      “梁悠,你就做个顺水人情,让乔梁带着我就这么走出去吧。”
      她并不想再把别的人牵扯进这趟浑水。细细想来,乔梁当时收留一个需要封锁医院来寻找的人,心里已经是忐忑不安鼓足了勇气了吧。后来遇到的午夜狙击,那孩子看起来十分镇定,应该也是吓得不轻。而沙发下面的那些枪之所以会被发现,大概也是因为他不敢去想这东西后面的意义于是压根就没办法动它们的吧。
      他是个善良的人,不该为信任了她这样的人而担惊受怕。
      梁悠看着她,慢慢回转身去对着墙,把双手抬起按在墙上。
      “谢谢你。”花娓默了默,带着乔梁向病房门口挪去,一边对他小小声,“帮我开门。”
      乔梁的右手伸在半空里,还没有碰到门把。
      门开了。
      穿着白色套装的女人站在门口。娇小的,却瞬间让花娓觉得心中堵塞得喘不过气来。
      “这是哪一出?”戚梧冷冷地瞥一眼站在单人病房后部的高大男人。梁悠沉默着不说话。戚梧的眼睛在乔梁脸上转转,再在梁悠脸上转转:“哦。我懂了。”
      叩。叩。叩。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停住。
      花娓几乎都能感觉到那优雅的香氛萦绕在鼻尖。
      “梁悠,我哥把你借给我的时候,说你是他手下第一得力助手。”
      花娓看着她。唇红齿白,艳若桃李。又有些没来由的想到一句话:世上最杀人的武器,自然是女人的微笑。
      戚梧确实在微笑:“不过我没有想到有的简单的事,竟然还需要我教你——比如说,重要的人被人挟持的时候,不是应该看着,而是要——”她左手握上了花娓手中的刀,掌心贴在刀刃上,缓缓用力,“把他夺过来。”
      花娓放开了搂着乔梁的臂膀,却没有松开右手上的刀。
      戚梧笑着,松开了拎着手包的手,却没有放开左手里的刀刃。
      掌心的血,一滴滴落在病房的地面上,也顺着那细腕蜿蜒进雪白的袖口里,也浸湿了握刀的手。
      戚梧看着花娓。
      花娓看着戚梧。
      两个人都不放手。
      戚梧想要把刀夺过去,握了刀刃,缓缓用力。
      花娓不愿放开这把刀,似乎放开了,就再一无所有。
      这一片又细又亮的水果刀,凌迟着病房里四个人的神经。
      刀刃切在我掌心里。你什么时候会放手。
      你紧握的手里攥着我的心。你什么时候会放手。
      嘀嘀嘀。嘀嘀嘀。
      嘀嘀嘀。嘀嘀嘀。
      落在戚梧脚边的手包里传来了手机铃声。
      嘀嘀嘀。嘀嘀嘀。
      最终是梁悠打破了沉默,走过去把傻眼的乔梁拉在身后,拾起手包,掏出手机递在戚梧面前:“戚总。”
      戚梧只死死盯着花娓的脸。
      嘀嘀嘀。嘀嘀嘀。
      “戚总。”
      戚梧看他一眼,终是松开了手一边接过手机:“喂,是我。”
      与此同时刀从花娓被血黏腻的手中滑落,敲在地上一声轻响。
      梁悠要叫人来帮戚梧包扎,被她随意摆摆手制止。
      “什么?”她忽然抬高了声音,脸色变得阴沉,“行,我马上就过来。你和他先避一避,哦记得提醒他把媒体那边处理一下。嗯。好。一会见。——我哥受伤了。你马上跟我走。”挂了电话她抬头看着梁悠。梁悠点头,摸出手机拉开门向走廊走去。
      戚梧多停留了一会儿。花娓比她略高小半头,经过这几个月剪短的头发稍有些长了,额前的盖住了眼睛,苍白的嘴唇微张,像只受惊后畏葸不前的雀子。
      她知道她累了。她也累了。
      她知道她身上都是累累的伤。
      她知道她心里也是伤。她也是。
      戚梧情不自禁抬起没拿包的那只手,轻抚上眼前人憔悴的面容。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花娓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像一座冰封许久的残破雕像。
      “你考虑一下吧。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话毕她转身离开,只留下空气里淡淡香气。
      病房里久久的静默。
      许久,乔梁像终于从那对碰的强大气场中缓过来,长舒了一气:“花娓……”他想走过来,却又不太敢。花娓之前像一座冰封的雕像,现在像一座面颊上沾了血迹的冰封的雕像。
      重新开始?如何重新开始?是从察觉真相仓皇逃离的那个当初,还是从酒会上初见惊为天人的那个当初,还是从傍晚病房里花言逝去的那个当初——是从我还没有爱上你的那个当初,还是从我还没有认识你的那个当初?
      花娓赤着脚站在原地,没来由想起之前乔梁说的话,忽然觉得好笑。她其实一点也不果断,一点也不清楚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所以才会一直在这条暗无天日又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踟蹰不前。
      这条路叫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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