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十年》鬼果儿

3、第 3 章 第三章

　　第三章

　　简曦知道自己冻僵了，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冻得眼花了。
　　他是没有将人给杀尽，但是那个人好歹也是陛下自己的亲侄儿啊，也是陛下的亲人啊！
　　想到这，简曦不由得想到于太傅的那句话。
　　呵，亲人，这回现在想起来，是多么的讽刺，他杀了他的亲人，父母，兄弟，好友，甚至想要占有他的家园，可是这会居然说起了亲人。
　　这话多讽刺。
　　什么时候他简曦成了一个这般虚伪的人了。
　　成了一个他彻底厌弃的人。
　　他居然在讲妇人之仁，讲仁慈，讲亲情。
　　从来亲情与他，只有与简府的联系。
　　他的祖父，他简家的兴旺发达，那才是他该关注的亲情。
　　他简曦从来都是只有这个想法和目标，只是在赵王府里，临时出了个岔子。
　　那是个意外。
　　可是也陛下容不下这个意外。

　　“简爱卿，冻坏了吧？”
　　赵莫看着他，一身明晃晃的袍子，绣着五爪金龙彰显贵气，那五官精致，好看。
　　有人天生是强者，
　　赵莫就是这样的人。
　　他还善于除掉不利于自己前进的障碍。
　　有一种狼一般天生的直觉和狼一般锐利的爪牙。
　　让自己在这个世界中无往不利。
　　但是简曦不想当那个猎物。
　　“臣下简曦见过吾皇，吾皇陛下金安。”
　　口里说着，
　　简曦不得不在心里默默盘算陛下到底知道了多少，还有他的底线在哪里，自己这次是否可以顺利逃过这个劫数。
　　如果自己坚持，那么陛下撕破脸的危险有多大。
　　陛下会冒着甘愿与自己撕破脸的危险一定要治自己的罪吗？
　　笑了笑，简曦几乎在心里嘲弄自己。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为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企图和当今陛下讨价还价，如果他的祖父知道了，一定要家法伺候了。
　　赵莫坐在座椅上，手里有意无意的拨弄着那烛火，感受那淡淡的温度。
　　眼前这个人还是这样淡定的神情。
　　似乎他笃定了自己就是拿他无可奈何。
　　若是说起来，简曦年长他四岁，比他大不了多少。
　　可是为人处事，却是不知道比他成熟了多少。
　　而论起手段歹毒的程度，更是不遑多让。
　　简曦十四岁就被送到军营磨练，如果说世人还有对战场生活的英雄幻想，他早已经在尸体堆里摸爬滚打过来了。
　　这样的人，如果不为自己用，那么就是除去。
　　幸而简曦一向都是坚持正确的路线。
　　但是这次呢？他在做什么？

　　“靠近点吧，常欢说你在门外站了一晚了。”
　　赵莫看着他，神情难得的温和。
　　他们是同类人，既不会轻易的相信别人，也不会轻易的让别人知道自己。
　　就像是两个刺猬，其实彼此的呼吸都是联系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可是偶尔还是要争斗。
　　这就是君臣。既要用，又要防。

　　“谢陛下隆恩！！”
　　听了这话，简曦不由的又靠近了一步。
　　烛火光盈盈弱弱，照映在脸上模糊不清，再加上此刻天色尚早，万物寂籁，一时也有些静谧的沉重。
　　赵莫透着烛光看着他，心里微微有些动起了杀意。
　　他是个帝王，握有天下生杀大权，偏偏有很多人动不得，甚至要去拉拢他们。
　　比如他的母后，比如三大辅政大臣，比如这个简家嫡传子孙，简老将军家的独子。
　　对于这个简曦，他一直在期间找个平衡点。
　　但是这很难。
　　因为他是个帝王，而他想要的，就是肆意的决断生死，而不是看别人的脸色。

　　赵莫一时有些出神。
　　在他的心里，他知道自己是依赖简曦的，甚至是不得不去依赖他。
　　因为简家掌握着天下三分之一的兵权和兵力。

　　也许是因为这样，所以一开始赵莫就自然而然的任用简曦做他的棋子和工具。
　　当然赵莫也不是傻瓜。
　　这是一场交易。
　　有野心的人不可怕，没有弱点的人才是可怕的。
　　简曦有野心，可是不够大，有决断，可是太圆融，他的野心被牵挂在他家族的兴盛上，这是他的束缚，也是他的动力。
　　“朕曾听母后趣言，简将军在外金屋藏娇，可有此事！！”
　　有些打趣的看着他，就好像寻常人家的谈话。
　　“朕看着爱卿你平日里木讷的很，倒是不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沉默间，时间如流水，消逝而过。
　　“坊间传言宗是只是传言而已，怎么可以当真，只是臣已近而立之年，当然也要有臣下的府邸。”
　　简曦在心里琢磨着，这话说的三分真三分假，
　　“陛下，早朝时间到了。”
　　门外常欢如清澈如水般的声音响起。

　　简曦心里不由得雀跃起来，想他一晚没睡，此刻就想回去好好的睡一晚了。
　　只是眼前人眯着眼睛，明显的显示了他的不耐烦。
　　第一次见到简曦的时候，是在三年前，那个时候他刚登上帝位，正值双十年华，站在人生最顶峰的位置，那时他君临天下，掌握着天下苍生的命运。
　　他见到了简曦。这个十四岁就被送入军营，在边关征战十年的大将军。
　　如是说起这个人，倒是有趣的很。
　　曾经的富贵公子哥儿。
　　其实他小的时候，也曾在皇宫的晚宴上见过简曦几次，那个时候双方都还小，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而简曦，是将军之子。
　　在那次晚宴上，他甚至将简曦给撂倒在地上，还嘻嘻哈哈的嘲笑道
　　“亏你还是堂堂的将军之子，居然像个姑娘一样，手一点力气都没有，”
　　“你这样还能打敌人吗？连我都打不过。”
　　“你简直是丢男人的脸。”
　　有些孤傲的两人，彼此都看不起彼此。
　　有过几次不欢而散的经历。
　　再后来，简老将军将简曦给送入了军营。
　　再后来，简曦在边关一待就是十年。
　　再后来，简曦成了闻名天下的威远大将军。
　　再后来......
　　十年后，他回来了。

　　十年里，自己从先王那里，倒是陆陆续续的听过这个人的一些趣事。
　　比如不与将士同营而眠，比如独一人的吃食，比如与敌做战的时候，居然还穿着狐尾服，还带着手套，比如吃不得苦，别人在操练的时候，他在睡大头觉。
　　遇敌对战的时候，被分配到伙夫房里，等着收点战利品。
　　甚至更为荒唐的事情，在与敌军作战的前天晚上，他居然被抓在逛妓院。
　　一个十足的草包。
　　将军队交到这样的人手里，真是浪费了。
　　可是这样的一个草包，居然在战场上也是屡战屡胜。
　　头衔更是从小小的一个士兵，晋升到如今的堂堂的大将军之职，虽然这一切都是命定的，谁让他是简家的后人呢？
　　当然了，简老将军将简曦给送入了军营并不是真的要他去拼命的，拼命这种事情，早在他年轻的时候就做过了，若是简曦在战场上殒命，那他拼下了这份江山还有什么用。
　　那只是给简曦镀金用的。
　　所以简曦行事虽然荒唐，但是简老将军也并不以为意，甚至是默许的。
　　但是简曦的名声倒是一点点的打了下来。
　　只是这十年来，赵莫对于简曦，虽然看不上，可是对他的耳闻从来没有断绝，甚至不自觉的去搜集他的消息，以至于他对这个简曦简大将军的了解，倒是比自己身旁的人还多。
　　不知不觉的，时间流逝如水，十年倒是就这样好无感觉的过去了。
　　他如愿以偿的坐上了这个帝王之位，而简曦，也成了一个堂堂的大将军。
　　听闻简曦即将回来的那个消息，赵莫是不会承认自己是有些欣欣然，甚至是有些期待的。
　　而自己能坐上这个天子的位置，能够撼动当初太子赵阳的地位，简曦也有着不可抹杀的功劳，虽然看起来像是顺手的。
　　三年前，左都尉左维里调动了十万大军一举打入敌人的腑脏，终于使得这个敌对的沙漠之狼分崩离析，再无力发动战争。
　　战役结束，班师回朝。
　　那时他刚登上帝王，为了显示对帝王的皇恩浩荡，他亲临城墙迎接凯旋归来的战士。
　　他见到了简曦。
　　见到了这个近乎传说中的人物。
　　见到了这个他早已熟知，可是又陌生的一个人。
　　看到这个早已征战十几年，可是依然年轻的将军。
　　夕阳下，古道漫长，长风万里，黄沙遍野。
　　那时一条驿站，长长的路通向了塞外的边疆，而此刻，巍峨的城墙筑起了长城般的坚守，只有一个莅临天下的天子在静默这片天地。
　　不远处，有燕子飞过，在那蓝天白云下，不留一点痕迹。
　　“南燕飞及处，皆乃帝土。”
　　赵莫在心里默默念道，他既然登上了这九重宝塔的顶端，他日他自然要做一个真正的天子，掌握这触手可及的整片山河。
　　终有一日，他一定要让这南燕飞不出这帝国的河山。
　　金色的光芒照耀在铠甲上，发出银色光芒，简曦一身的盔甲坐在那匹汗血宝马上，还有几个将士一同陪伴，身后是长长的队伍，还有看不到边的尽头。
　　是有些奇怪，他第一眼就认出对方。
　　简曦的背影融入了金色的夕阳下，面色看不清，可是看着有些沉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河啸的声音响起，随着劈劈啪啪兵器相互碰撞的声音，整齐划一的气势响起。
　　“众将士平身，”
　　“各位将士辛苦了。”
　　“你们，都是我大梁的勇士，是我大梁的英雄，朕今日授命于天，迎接众位将士凯旋归来。今夜，朕将设宴为众位将士接风洗尘。”
　　赵莫站在城墙上，看着这虎狼之师的凯旋，心里涌起的是气吞山河的快感。

　　“呼......”
　　城墙下顿时传来众人欢喝的呼声，还有兵器乒乒乓乓的撞击声。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莫心满意足，踌躇满志的踱下阶梯，来到那队伍的前头，站在那阶梯处，看着眼前人。
　　有些得意非凡的，他看着前面的简曦，嘲弄道。
　　“你，可是简曦，简老将军的孙子？”
　　赵莫看着他，他的脸淹没在盔甲里，手里持着剑，骑跨着战马，看不清的样子，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闪闪生辉。
　　赵莫觉得眼睛有些刺目，微微眯起眼睛。

　　“臣下简曦，叩见吾皇万岁。”
　　那人从马上翻身而下，半屈膝，低垂着头。
　　眼前这个融入夕阳光芒里的人。
　　“把盔甲摘下，看着朕！”
　　赵莫开口道。
　　“是，臣简曦遵命！”
　　简曦有些愕然，但是随即取下了盔甲。
　　单膝跪下，持着兵器，恭敬的磕了个头。

　　再抬起了头，双目对视，两人彼此都有些错愕。
　　赵莫想不到十年后简曦居然如此的俊秀和淡定。
　　简曦也想不到十年后这个心肠狠毒的当朝天子居然如此的俊美。
　　俊美的不似凡物。
　　“陛下？”
　　身边的侍从提醒道，赵莫这才回过神来，笑了笑。
　　“简曦，可还记得朕曾经有云”
　　“我大梁男儿，自当地天立地，为过请命，保家卫国，安定天下，如今你可是做到了，不愧为我简大将军的孙子。”
　　当初说这句话是在十年前，那个时候赵莫把简曦给撂倒在玉石阶上，用这句话故意嘲弄他的。
　　旁人听了以为这是夸奖。
　　但是唯有简曦心里明白，这是挪揄，也是在说他的笑话。
　　只是陛下的夸奖即使不是夸奖，那也是必须得受的。
　　“臣身为武将，自当保家卫国，此乃臣之责，臣下万死不辞。”
　　呵，这小子，当初和自己打架打得不亦乐乎的，这会倒是居然可以将这些官场上的话说的滴水不漏的。
　　赵莫心里微微有些不满，可是也不得不颔首点头，很有大将风度的挥起袖子道。

　　“朕听左都尉言，简大将军领兵五百，深入敌阵腹地，杀敌五千，取敌首级，以致敌军群龙无首，军心大乱，为我军大败敌军阵营立下赫赫军功。”

　　赵莫有些笑话的看着他。
　　这旁人都没有什么军功，就这简曦一人有勇有谋，以一敌百，杀的敌人落花流水。
　　这让其他将士如何服气。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简家公子，是不是依然可以脸不红心不跳的吞下这枚果子。
　　话一说完，顿时一片寂静。
　　当下里士兵众目睽睽，可是四处却是寂静万分。
　　赵莫的这个行为，虽然看着是在表扬简曦，可是也有人心里明白，这不啻于把简曦推上了烤着火的木堆上。
　　就这么赤裸裸的为简曦揽军功，将其他人置于何地？

　　“简卿家，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赵莫这话倒是附在简曦的耳边说的，看着像是交头耳语，其实只是挪揄。
　　赵莫绝不会承认，那个时候他只想看简曦不同于这副公事公办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