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十年》鬼果儿

2、第 2 章 第二章“早

　　第二章

　　“早朝的时间快到了，”
　　简曦抬眼看着不远处的大殿，那里早已熙熙攘攘的传来了些许的声音。
　　也有来人的走路声，还有打开大门的“吱呀”声，也有来人交谈的声音。
　　“难道陛下还不打算宣臣入见吗？”
　　这个昏君，
　　或者他早已在温柔乡里睡的忘了。
　　这可倒是好了，自己在这里站了一整晚，腰酸腿疼手抽筋，他却在里面抱着软玉温香，这是纯粹要气死自己是吗？
　　可是若是让祖父给知道了，怕是真的要气死了。
　　气他居然一时妇人之仁，留下了祸害，害的自己今日没有好果子吃，好觉睡。
　　若是说他哪里没有做好，那么他只是犯了一个大忌，一时心软。

　　“曦儿你要牢牢记住，身为简家人，是没有同情心这回事的。”
　　当初简老将军曾经珍而重之的告诉过简曦。
　　为什么？
　　简家作为开国功臣，开国的大将军，祖上的显赫是用赫赫战功夺来的。
　　那是简家一次次的在边塞与敌人斗争用生命换来的。
　　那是简家用手里的武器一次次打退外敌的入侵换来的。
　　那是简老将军用自己的命换来这一场荣华富贵的。
　　面对着敌人，你绝对不可以心慈手软，在战场上比的是谁的刀快，谁更狠，更有实力。
　　同情心太过旺盛的人，通常很难成功。
　　因为胜利只属于一个人。
　　这个位子太拥挤了。
　　挤的存不下多余的人。
　　如果祖父发现自己一时同情心泛滥，犯下了如此的错误，肯定不是罚自己站一夜了。
　　简曦在心里苦笑。
　　只是很快的这笑就被风雪给掩盖了。
　　他是不该心软的，一时心软，既救不了那个孩子，也让自己徒然的陷入沼泽里。
　　况且他还是小瞧了当今陛下的能耐了。
　　当今陛下只比他小四岁。
　　赵莫，一个心是豺狼做的人，一个真正傲视群雄的天子。
　　这些年来，赵莫为了巩固自己的位置，午门的菜市场口都不知道被染红了几层，这般手段的人，怎会是一个心仁的人。
　　自己以为自己可以做的滴水不漏的。
　　自己以为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可是他到底是知道了，还发现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
　　究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么，
　　简曦有些无奈的想着，自己真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才会没有杀掉那个孩子，才会让自己受今夜的羞辱。
　　可是自己既救不了人，也只是徒增悲哀罢了。
　　自己终究不是可以掌握自己命运的人。
　　更不能说掌握别人的命运。
　　那些妄想着投奔自己，拉拢自己以期望壮大自己势力的人，是不是要失望。
　　他没有外人所想的那么神通广大，更不可能轻易改变陛下的决定。
　　如果，如果自己执意要保下那个孩子，最后的结局，会不会是玉石俱焚。
　　可是他又为什么一时发神经，一定要保下那个孩子呢？
　　说到底，那个孩子，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杀了他，又有何不可？
　　何况那个局，说来也是他自己设下的。
　　这算不算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呢？
　　只是当初他也没有想到会变成这个样。

　　赵王爷谋反灭门一案，是他设定的一个局，陛下要一个人死，那么他就就让那个人彻底的消失。
　　消失的干干净净，连根拔起，不留一点痕迹。
　　所有的证据是他找来的，所有的口供也是他事先就安排好的，人证是他安排的，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一手筹划的。
　　若是说这个局设置的有哪里不好，那么就是这个布局太完美了，行动太迅速了，屠杀的太干净了，以至于朝臣都不敢提出异议。
　　只是自己自以为自己高端的设了一个局，却不知道自己早在了别人的局当中。

　　“简大人，陛下传你觐见！”
　　一个身影从朱漆大门里走出来，看着十八九岁的样子，发丝收拢，系着一头闪着光的银珠子，笑起来，颇有些稚气。
　　“常总管，陛下可是醒了。”
　　简曦俯身作揖，开口问道。
　　“醒了，只是还有些起床气，陛下可不好说话，大人说话还的谨慎点好。”
　　“嗯，谢谢常总管提点！！”
　　算了，该来的跑不掉，早死不如晚死，啊不对，晚死不如早死。
　　心里这么想着，简曦不由得对着常欢笑了笑。
　　常欢抿着嘴唇，像是示意，又像是鼓励。
　　平日里伺候着赵莫的，容貌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而作为一个贴身太监，那容颜更是百里挑一。
　　这常欢虽然是个太监，不过人看着干净，说话利索，做事干脆，倒是让人生出几分的好感。
　　“可是让大人受了一夜的苦了，大人莫要见怪。”
　　温和的笑容扬起，就像是汪汪泉水一样，清新携永。

　　“怎敢，常公公说笑了，既然是陛下的旨意，我们做臣子的自然只有候着不是。”
　　虽然外人都知道这个常欢只是一个作为陛下暖床的工具，平日里对他恭恭敬敬的，但是私下里鄙夷的也是居多。
　　不过简曦对他的印象倒是难得的不错，也许是因为没有来由的好感，只是因为这种好感，让他对常欢到如同朋友般的自然。
　　虽然平日里官场上的客套话更为流畅。
　　“陛下似乎有心事，一晚上似乎都没有怎么睡得着，翻来覆去的。”
　　像是提醒，又像是无心的自语。
　　“陛下可有身体不适？”
　　常言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战，这话用在沙场上适宜，用在宫廷中也合宜。
　　“前日于太傅递上了一个折子，被陛下给压了下来，总是简大人自己跟随陛下的时间是最长久的，也许大人心里更清楚陛下心里是怎么想的。”
　　跟他再久有什么用。
　　简曦撇撇嘴，哪天他要是看自己不顺眼，来个狡兔死走狗烹，拿自己做祭旗的，自己还不是得认了。
　　说不定他睡不着就是为了这个睡不着的。
　　哪怕他的天下有一半是自己给打下来的，哪怕天下的兵权有三分之一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的。
　　但是这个小子会念他的好，会知恩图报才怪。
　　除非他哪天想造反了，否则就功高震主这壶酒，就够他喝的。
　　只是希望在那天来临之前，他可以安顿好简家。
　　“简大人有请。”
　　朱漆的大门开了一个口子，里面隐隐的露出烛光。
　　难道陛下当真会吃了我不成。
　　简曦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一甩袖子，猫着身子步入屋里。

　　里面烛火辉煌，人影憧憧，金色的纱帘在四下里飘荡。
　　站立在雪白的玉石上，感受着屋里特有的暖意，还有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那香气，如同千年的惆怅。
　　萦绕心扉。
　　简曦看着前面的人，心思可是有些漂浮了起来，也许是因为站了一夜累了，也许是因为天气凉了，而屋外又在下雪，也许是因为天色寂寥，而有些凄然的缘故。
　　前面的人皱着眉头，刹那间脸色沉了下来，好看的脸在云雾间，也有些模糊起来。
　　赵莫看着前面眼前这个明显浑浑噩噩，似乎一直以来都是对什么都不以为意的人，手不自觉的放在了前面的案几上。
　　那手掌底下，是一份奏折，于太傅率众大臣联名弹劾简曦的奏折。
　　重重的帘幕飘荡下，彼此之间都有些时空的间隔，站着站着不远的两个人，长长的影子倒立在玉石上，闪闪烁烁。
　　赵莫心里隐隐有些愠怒，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明明是很近，很近的距离，明明他就在自己的不远处，在那灯火缭绕下，
　　可是偏偏却又是千山万水。
　　忽明忽暗的，在烛火在空气中摇摇曳曳的，像是在两个时空中，一时间简曦也有些神思恍惚，分不清此刻自己是在宫殿里，还是在赵王府。

　　夜幕下，圆月挂梢头，偶有啼鸣声传来，更显万物萧瑟寂静。
　　平日里金碧辉煌的赵王府此刻是一派狰狞。
　　明晃晃的屠刀高高悬起，闪耀着着银色的光辉，一把把影影憧憧的烛光照映在简曦的脸上，灯火交错间，便是修罗地狱。
　　四处是高高的围墙，原本用来象徵世家荣耀的城墙，此刻成就了赵王府里无处可逃的囚笼。
　　密密麻麻的墙砖，阻断了一切生的去路。
　　可悲，可怕，可怖，最绝望的无非就是，当你想要逃的时候，你发现无处可去，而布下这一切的，是自己给自己设了一个局。
　　恐惧就像网，密密麻麻的缠绕了一切。
　　“呜呜.....”
　　“简大人饶命啊，饶命！”
　　“冤枉啊，冤枉啊！”
　　夜深沉，低低饮泣的求饶声像是地狱里传来的索命绳。
　　老人，小孩，奴才，女婢，一排排跪立在那里，低垂着头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也许是恐惧战胜了一切，也有些软弱的，早就已经昏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此时可以晕倒，倒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了。
　　简曦此刻在心中想着，倒是嗤之以鼻了。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
　　而这种杀戮的时刻，因为对手的弱小和臣服，所以也常是会引起刽子手心里的残暴和快感。
　　负责执行的士兵都显得有些的亢奋和激情。
　　但是简曦面对着这非人的一幕，倒是心境平和。
　　有时候简曦常会在心里想，如果自己此刻成了底下的这一干人，他究竟会不会怨。
　　但是怨谁呢？
　　只能怨自己，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你不能主宰别人，就只能被主宰。
　　你没有了被人利用的价值，那你就只能消失。
　　既然他简曦还不想消失，那么，就让这些人消失吧。
　　一群群人被拖了出来，有些企图逃跑的，被一剑刺穿咽喉，那流着血的尸体被拖着走，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迹。
　　也有士兵早就赶着将赵王府的财宝，玉石，书画，一箱箱的搬了出来。
　　“简大人，要即刻行刑了吗？”
　　底下的一位士兵抱拳作揖。
　　“副将，人都到齐了吗？”
　　简曦开口询问。
　　那人人点了点头。
　　忽而又道：“似乎少了一个名字？”
　　站立在火把处的简曦，火光映射在了他淡定的脸上，沉默而没有丝毫的感情。
　　“谁？”
　　他心里非常清楚这些人都是无辜的，只是成王败寇，古之真理。
　　“赵家小公子，赵颜。”
　　下人冷漠的答道，一丝不苟。
　　如今陛下要斩草除根，否则只怕春风吹又生，后患无穷。
　　哪怕是嗷嗷待哺的婴儿也是一样。
　　即使这个人是当今陛下的小侄儿也一样。
　　“陛下，此举是否伤天和。”
　　在御书房里，两排并立着垂手恭候的一干大臣。
　　只是大家都静默无语，不发一言。这倒是并非大臣们无意在赵莫的跟前展示自己的学识和见解，而是对于此次赵王爷谋逆一案，于大处说，谋反一事非同小可，稍不留心惹得陛下疑心可能会殃及池鱼，而于小处来说，赵王爷乃陛下的同父异母胞弟，其实也是一家子人，若是陛下往日对此事心存反悔之意，那么届时附议的人可能就要遭受池鱼之殃。
　　朱砂笔一划，此事就无回旋余地了。
　　所以此刻赵莫也是看着众人，而简曦，此刻却看着于太傅。
　　于太傅为陛下的启蒙师傅，说话也有一定的分量，况且他曾与赵王爷知之甚深，友情深厚，倒是不得不出门斡旋。
　　“陛下，赵王爷乃陛下胞弟，陛下此举可是令天下寒心。”
　　于太傅依然苦口婆心的劝诫到。
　　“况且婴孩何其无辜，那也是陛下的亲人啊！”
　　“太傅此言差矣。”
　　一旁的简曦冷冷开口道。
　　“律法既定，株连九族，断不能改，赵阳赵王爷虽然是陛下的弟弟，可是意图谋反，按律当诛，何来伤天和之说，太傅可是妇人之仁了。”
　　“月前赵王爷谋反一事，既有此狼子野心，可是有将陛下当做亲人看待，既然赵阳王爷无情在先，可是怎么怪陛下无情意在后。”
　　犹记得在朝堂上的于太傅被自己气的说不出话来，手指点着自己，不断的喘着气道：“狼子野心，莫不如此，简大人行事太过狠毒，不求后果，以后可是莫要报在自己的身上。”
　　报应，哼，当他在乎吗？
　　“此事倒是不劳于太傅挂心了，倒是于太傅年纪已迈，则未免心慈手软，妇人之心了。”
　　最后的最后，当今陛下赵莫朱砂笔一挥，自己手下又记下了数百条人命。
　　传说前朝奸臣赵松被下令凌迟之行时，曾经所剐碎尸供不应求，自己他日若是入了地狱之门，岂是非得受阿鼻炼狱之苦。
　　笑了笑，简曦不置可否，手拾起一朵芍药，捻碎。
　　自己的手，早就为了那个人，沾染上了一手的血腥。
　　高高举起的手放下，随着“嚓嚓”声响起。
　　四面墙上顿时洒下了滚热的鲜血，像是牡丹盛开一般的红艳。
　　那么美好而盛世妆容的牡丹。
　　“来啊，拖下去！！”。
　　挥了挥手，擦掉自己脸上不经意被溅到的几颗血珠，指示底下的一干人将现场处理干净。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在黑暗里格外的醒目。
　　也格外的恐怖。
　　白天赵王府金碧辉煌，亭台楼阁林立，人来人往的热闹非凡。
　　但是夜晚的赵王府在这片凄风苦雨下，竟然和修罗地狱无差。
　　“简大人，这是赵府的财物。”
　　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并排的放在前面。
　　有盛放绫罗绸缎的，也有放置珍珠宝石的，也有书画笔墨的，每一样看着都是价值不菲，让人垂涎欲滴。

　　“金子五十条，银元两百块，珍珠二十串，翡翠十对，玉如意十根........”
　　“简大人，你核对看看。”
　　账本递了过来，那管事一边钦点着珍珠玉石，一边看着简曦。
　　简曦默然的接了过来，随意的翻阅了几页。
　　几处钩钩又画画的，还有几处被划了叉。
　　那人看着简曦，眼里意味不明。
　　“嗯，”
　　核对了账本，简曦心知肚明，这些珠宝都是减半上报的。
　　这个管事的，任职不久，心思倒是活络的很。
　　点了点头，这些金银财宝的他早看多了，和涂上金色粉末的石头块没有多大差别，若是收归国库，那也是以后让其他官员给贪了。与其让其他人给贪了，那，如是让自己收下来，也许以后还有其他更大的用处也说不定。
　　倒不是说他用冠冕堂皇的话来为自己的收脏行为粉饰太平，而是对于他而言，贪赃与清廉，又有什么差别。
　　“赵颜还没有找到吗？”

　　简曦一边轻点着宗卷，一边看似不在意的问道。
　　“嗯，下属们正在搜查，相信他逃不出去的。”
　　宋伊毕恭毕敬的答道，他们自从决定要诛杀尽赵王府里的所有人的时候，就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了，哪怕是那钻狗的洞子，也让士兵给把守住了，这个七岁的小孩子，能跑到哪里去。

　　赵颜，赵阳王爷的小儿子，也是当今陛下的小侄儿。
　　也算是你命不好，偏偏就生在这帝王家，偏偏生了，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葬送这一世生命。
　　有些自嘲的想着，若无其事的绕过那长廊，赵王府的后花园是清新雅致的，可以一扫之前空气中那弥漫的血腥味。

　　“天下园林尽归苏园，园中美景尽是赵家。”
　　这园林里，景致可谓美轮美奂，世间难求。若是其他王公世家的园林修葺，那也是别具一格，可是却是始终让人感觉在人间，依然存有一丝人的味道，你依然可以知道，你所处的这个世界，你尚在这个纷繁复杂的人世间。
　　但是这个赵家的园林，仿佛是天上人间，宛若世外桃源。

　　想那赵颜，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才七岁呢？若是生在这赵王府里，可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如果不是这番变故，他日前途必是不可限量。

　　这里简直是仙境，环境清幽雅致，香气隐隐四处飘逸，便是此刻在这圆月下，似乎可闻及这桂花香。

　　只是这中秋佳节，似乎是来年的事了。

　　“如果向陛下请求赏赐，也许可以如愿以偿。”
　　简曦暗暗想到。
　　如今赵家已败，陛下的心腹大患除去，朝廷上若是说还有谁是陛下的心头刺，远在边塞的沙漠之狼跨部落是一大忌讳，朝中太后党首，以及三大辅政大臣，是陛下最为棘手的敌人，。
　　若是说功臣一词，自己也不是当不起吧。
　　他平日里倒是没有特殊爱好，除了此刻。
　　简曦静静的站立在这片园林之间，那是一片火红的雪兰花，花香如幽谷，如清风拂面，醉人心扉。
　　人面桃花交映处，便是有些失神了。
　　简曦第一次的，有了些迟疑。
　　比如对这座园林。
　　比如对那个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