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十年》鬼果儿

1、第 1 章 第一章

　　第一章
　　初冬才近，天便有些灰蒙蒙的，雪，纷飞落下。
　　也不给人喘息的机会，生怕不把人冻死不罢休一样。
　　京都里，道路上，路边形形色色的小户人家，池塘柳岸，小桥流水，像是梦一样的蒙上了一层灰。
　　哪怕连这个平日里最为闪耀的，最为金碧辉煌的帝国的中心，此刻未免也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天色从蒙蒙的灰暗转变为漫天的漆黑，天空如同墨斗一般的压抑，可是不等你适应这压抑的气氛，这黑暗中的雪便飘落了下来。覆盖了这片金色的天地，天地间霎时空寂，只有凄然。
　　凄然的感觉，从来都是好久不曾去回忆的了。
　　就在宫中的人，此刻便有些三三两两的动了起来，扫地的，洒水的，端着盘子走来走去的，平添了一抹生机。
　　凄然的感觉，是什么感觉呢？
　　简曦靠在墙边，缩着身子，将手拢进衣袖里，有些埋怨的想着。
　　今天没能回家也就算了，想想他居然在这走廊里，面对着仅有一门之隔的屋子，过了一夜。
　　还有比这个更离谱的事情吗？
　　还有比这个更侮辱人尊严的事情吗？
　　难得陛下就想这样来惩罚他。
　　幼稚，是非不分，随心所欲，难当大任。
　　在心里草率的下了几个评论，简曦不得不继续伤感起来。
　　才几天的功夫，这个京城，就仿佛是一座雪域冰城一样。
　　护城河里，结了冰，屋檐下，下着冰柱，干枯的田园里，开着冰花，连着这树枝端上，也像是压着一层冰。
　　在这样的气候里，既看不到夕阳，自然也看不到朝阳。
　　简直是昼夜不分。
　　他的人生简直是黑白不分。
　　快冻死了，假如陛下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最为得意，最为倚重的大臣，武将，居然冻死在漫长走廊的一脚。
　　他会不会唏嘘这是一出人间惨剧。
　　有些唏嘘的动了动鼻子，简曦自己越想越是替自己感到心酸。
　　就这样冻死了，鹅毛的雪飘在了身上，他的身体像是雕塑一般，从此沉寂。
　　其实心里是向往着那根唯一的火苗的。
　　那希望中唯一的火苗。
　　是微弱的。
　　简曦心里不得不替自己感到可怜起来，像是无家可归的孩子。
　　“简大人好！”
　　几个侍卫面无表情的路过，随口问了一句，又飘然远去。
　　似乎对此并不以为意。
　　“好好！！”

　　随口回答道，简曦有些郁闷自己的惆怅被人打断的不爽。
　　难得他悲伤感怀一番，这些人，真是煞风景。
　　鹅毛般的雪花，像是柔软的棉絮一样，飘散在高高的城墙上。
　　墙上，路上，水里，树枝上，到处是细细密密的一层霜气。

　　也有几处宫殿亮起了灯火，又是新的一天。繁忙的一天。
　　“不好，一点也不好，简直是......”
　　喃喃的自语，
　　简曦觉得自己糟糕透了。
　　他居然在这样一个飘着雪的夜晚，等一个守在温柔乡里的帝王的召见，还有比这个更糟糕的情况出现吗？
　　陛下这简直是公报私仇，公器私用。
　　是非不分！！
　　昏君！！
　　当然这只是简曦自己心里的腹诽而已，事实上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宣之于口。
　　哎，腿都直了，
　　哎，眼都直了，
　　哎，这腰都快直不起来了。这简直不是人干的活。
　　如果可以，简曦很想抖抖手，抖抖脚，“一二三，一二三，”的做运动。
　　当然简曦如果真的这么做的话，估计前面俩个侍卫的眼珠子会滚出来。
　　一个闷葫芦对付两个闷葫芦。
　　就是三个闷葫芦，此时此刻，惟有泪千行啊。
　　这位朝堂上手握军权，把握朝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言九鼎的简大将军。
　　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
　　谁能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大将军此刻居然想要做健身操。
　　如果他动一动，这个天下会不会抖一抖。
　　认识简曦的人，都是怕他的，或者有求于他的。
　　但是很少有人会想他在想什么。
　　手握军权，时时刻刻站在莫帝的后面，听从莫帝的指挥。
　　该怎么说他呢？
　　如果不认识的人初次看到他，会以为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文弱，如同清风一样的容颜，会迷惑了人们的判断。
　　清风瘦骨，有文人的纤弱。
　　可惜这只是假象。
　　但是深知他的人，对他总是退避三舍。

　　胆识过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心肠狠毒，心思深沉无人可以揣测。
　　如果他想让你死，阎王绝对不敢留你多一日。
　　如果他不想让你死，阎王也绝对不敢收留。
　　常人对于自己看不透的事物，总是保持沉默。
　　而简曦也乐于有这样的效果，因为他并不想跟别人有更多的牵扯和纠缠。
　　他讨厌和讨厌的人打交道。
　　所以他总是沉默的。
　　以至于旁人都以为这个简曦简大将军就是一个闷葫芦，就是他的思想，那也只是做一只陛下忠实的狗。
　　所以简曦从来也是沉默的。
　　比如此刻。
　　看着前面两个站立在门边，一点反应都没有侍卫。
　　他们还真是尽忠尽职。
　　居然连一点不满的表现都没有。

　　虽然他已经快冻僵了，虽然他心里其实早就窝着火，又或者说他其实很想甩袖子说声老子不干了，又或者他其实很想说几句话来缓解此刻僵硬的气氛。
　　但是一来没人陪他说话，二来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简直是，简直是士可杀不可辱。
　　他知道他应该要抗议的。
　　抗议陛下如此侮辱一个当朝的大臣。
　　权臣，谋臣，将臣。
　　如果被同朝的官员知道了，这还了得，他以后在一干下属前面还要怎么立足了。
　　不过想了想，简曦还是沉默了。
　　因为一向是沉默惯了，以至于连愤怒也沉默了。
　　自来富贵荣华从来也不是天上白白掉下来的。
　　而为了成就一个可以被君王利用的合格的工具，当然肯定是要付出一定代价。
　　比如所有的人。
　　比如他自己。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他的身后还有视他为荣耀的祖父，还有牢牢的与他命运与共的简府，还有他不能放弃的责任。
　　身为简府世家的继承者是荣耀的。
　　他既然从简府中获得了常人所无法获得无法企及的荣华富贵纸醉金迷的生活。
　　那么他相应的也要承担一定的责任。
　　杀人，夺权，派系斗争，你死我活。
　　若是说是借口吧，其实更多的是动力。
　　即使有再多的事情他不甘愿，不情愿做，可是他还是不得不去做。
　　有时候他心里会想，如果自己不是自己，那么很多事情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转机和发展。
　　更多的杀戮是不是就可以不存在了。
　　可是一旦你坐的位子越高，你就不得不杀掉越多的人。
　　因为这个位子容不下太多人。
　　只是杀的人越多，他也就越是不想说话了。
　　“当初回来是不是一个错误呢？”
　　简曦有些模糊的想到。
　　想当初在战场上的时候，敌我分明，不是死就是活，那里没有道德，没有弱者，没有好人，没有是非，你只要活下去，那就是强者。
　　战场上只信奉强者，只崇拜英雄。
　　在边塞呆的十年是单调的，可是却也是单纯的。
　　那里枯木连天，黄沙万里，一到夜晚就冷的让人受不了，每日里就等着打仗回来，偶尔也会想念京城的繁华，每天似乎又是偷来的一天。
　　可是他还是回来了。
　　为什么要回到这个金碧辉煌的京城呢？
　　为了做更大的官？
　　为了站的更高？
　　为了不让别人看不起？
　　为了简府的荣耀祖父的期待？
　　所以他的双手沾满了血腥。
　　简曦苦笑的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若说是英雄，其实更是侩子手，而这一身的武功，若是说只是为了保家卫国，更多的只是为自己爬上顶峰寻找一个阶梯罢了。
　　还有如何面对世人的攻讦和嘲讽。
　　还有如何面对当今陛下。
　　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今夜，就是陛下一个恶意的玩笑，一个略带提醒的忠告，一个不算小的惩罚。
　　是的，这只是陛下的一个善意的提醒了，因为相对于陛下的手段，这其实已经不算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