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慕鸾》皇鸾

19、境中人 “鸾儿，我

　　“鸾儿，我决定回去放开小幽。”潭冥默默中，突然吐出这样一句。“然后你，我还有小幽，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好不好？”
　　“好啊。”我欣喜地点点头。小幽和我一起去这个世界上四处游荡，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潭冥静静地看着少女脸上溢出的笑容。阳光又已经黯淡了下来。这次在这个山谷中，他只待了两天的时间。以前，他每当失意寥落，便来到这里。他是幽冥王，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脸上的悲伤，看到他们的王失魂落魄的样子。这个山谷，是他自己的秘密。是只有月华蝶陪伴着他的山谷。鸾儿是除他之外第一个知道这个山谷的人。他淡淡地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在她面前，他不知道为什么，便可以不再伪装坚强和强大，他可以做一个正常的自己，一个会烦恼，会忧愁，有爱恨，有气恼的普通人。他是寂寥的，他是失落的，他对神创造的世界充满了爱也充满了恨，因他是一切完满中，唯一破损的存在。他其实很脆弱。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强大无所不能，并不是表面上长生不老，心无所求的幽冥国主。

　　夕阳又到来了吗？
　　他已经作出了决定。他想要成全别人。这一生，没有人成全过自己。自己只是希望，亲爱的鸾儿，不要得不到成全。

　　江南烟雨迷蒙，桃花纷纷。北方大漠孤烟，驼铃声声。有你在，日子便不会那样难熬和凄楚。可是，陪伴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这两天，你哪里有过真正的笑颜呢？真正的笑颜，只有小幽可以给你吧。所以，鸾儿，你一定要幸福。

　　潭冥默默地看着小鸾的脸，夕阳里，那张融白的脸，有一层暖暖的光辉，让他心醉。

　　这岁月长河，遥遥无期。
　　人生却如蜉蝣一羽。
　　也许，只有她澄澈的眼眸，美好的微笑，可以抚平我绝望的人生。

　　只是两天。我又回到了幽冥国。
　　寝殿外围的桃花仿佛又多开了几枝。窄窄的一条阴暗小路，两旁的树木高耸，枝叶交叠的错落，阻挡了夜明珠的光晕，只是倾洒一些淡淡的光斑。我喜欢幽暗。在这里，我那么放松，可以肆无忌惮的做自己，没那么多束缚。我一步步向前走。两边是红色的蔷薇花，间或有一两朵粉红。那幽幽的风中，送来一丝丝淡淡的香气。它们穿过嗅觉，一路攀沿，舒展成眉间的一抹瑰色。
　　我默默地踏入了宫门。

　　一片寂静。只有漫天飞舞的纱幔。一片片垂下，在风中轻轻摇摆。宫殿最深处的轻纱飞起，露出黑衣黑面的莹蛾。她一步步向我走来，并没有行礼，声音轻轻地询问却又像是自问自答，“你回来了？”空灵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中飘荡。“王带你去了那个神秘的地方吗？他一定又是不开心了。他总是这样。一个人默默地承受所有的痛苦。”
　　“你知道那个地方？”

　　莹蛾摇摇头。“不。我不知道。只是每当他去那里的时候，好几天，整个幽冥国都见不到他的身影。我总是待在荷花池边等王回来。默默地看荷花开。”
　　莹蛾的眼神混入了一丝迷茫，渐渐陷入到久远的回忆中。

　　我叫莹蛾。这是一个不吉祥的名字。

　　是阿妈在我周岁时向神占卜得到的名字。从那以后，她总是把我抱在怀里，一遍遍抚过我的发，一遍遍轻抚我的脸颊，说着“傻孩子”。可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她很溺爱我。仿佛要把世界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我，只要我在短暂的一生中尽可能的幸福。

　　可是阿妈不知道我的幸福是什么。
　　并不是生命短暂，便不幸。
　　呵呵。

　　我的阿妈，就是孟婆。我是她最后一次轮回时在人间的孩子。后来她成了幽冥国的孟婆，给每一个过往的魂魄喝孟婆汤，让他们忘记前世所有。而她却一直一直忘不掉，于千千万万年后，找到了轮回几世的我，并把我带回了幽冥国。阿妈以为，从此以后我拥有了永恒的生命，可以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让她永世不再孤寂，于是便答应了神的条件——我的名字便是既定的命运，不得更改。可是当占卜的结果出来后，她的眼中满是绝望和悔恨。那又有什么用呢？再说，我一点也不觉得惋惜。因为从小到大我是那么的快乐，因为我遇到了我一生最爱的男子。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喜欢站在奈何桥上，看来来往往的生魂。我笑着和他们招手，不明白他们的脸上为什么那么悲戚。我会帮阿妈盛汤，一碗碗递给每一个人。可他们并不会感激我，我看到的是厌恶，无奈也许还有解脱。可当他们喝过了汤，所有的神色都不见了。一张张木然的面皮上镶嵌着扩散了的瞳孔和微微张开的嘴唇。于是我很快便厌倦了送汤这个游戏，改去四出游玩了。你知道吗？幽冥国很大。在那些夜明珠照不到的地方，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所在。那些幽深的空洞，没有人知道通向哪里。阿妈说过，那里有世界上最邪恶的魔鬼，有着最肮脏的灵魂，最残忍的心思。我每日在幽冥河边看点点幽蓝的萤火，采下一朵朵开到极致的曼珠沙华。而岁月也在这从不在乎时间的地底之国终究流逝。慢慢地，我拥有了一幅少女的形貌。我没有美丽绝伦的外表。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略有些俏丽的少女，和别的女孩一样，轻灵、顽劣。而我，喜欢这样的自己，一个可以安然度世，默默存在的自己。你知道的，地底没有风沙雨雪。但地底有幽蓝梦境。就像人间的雾一样。只是这雾如同有生命的物体，会缓慢的、轻轻舞动着向前，如一个顾影自怜的美人儿翩翩起舞，变幻多端，颜色各异。我们叫她幽蓝梦境。

　　那日的幽蓝梦境先是缠绵悱恻地旋转，然后变成了瑰丽的红色，映着曼珠沙华一片血红。然后轻轻探向前方，慢慢过渡成了幽蓝，仿佛在应和河水里的萤火，将点点火色点缀在发间增一抹俏丽。在幽蓝梦境里，一切都会变得不真实。就像在眼前蒙一缕薄纱。我便看不清现实了。而那一天，我永远记得的那一天，我见到了一个人。莹蛾的嘴边绽出一朵微笑的牡丹，饱满而羞涩。眼睛中闪着亮亮的火光。平淡的肤色仿佛被点亮了般变得美丽照人。

　　那是一个高贵的少年。他的眼睛仿佛是倾洒了阳光的海面。波光粼粼，却又深不可测，广博无边。他仿佛就是太阳的化身。那么自信，那么有活力，那么有智慧。他的眼中有着对世界真正美好的爱，有着对美好最温柔的笑意，也有着洞察一切的皎洁和淡然。他光洁的下巴总是微微抬起，嘴角有一丝丝的温暖弧度。他的唇色那么淡，被白色的肤色衬托出宝石般的光彩。他明白自己要什么，他明白世界上一切道理，他明白自己的道路，并且为自己在这条道路上行进所付出的艰辛努力那么满意。我一看到他，便觉得是阳光照耀到了这个地下世界。那么温暖，那么明亮。所有的不快，所有的挫折，他都一定能克服，并且坚定地继续走下去，带来光明和温暖。他是黑暗世界的太阳，他是生与死的决裁者，他是勘破世间一切、拥有大智慧大勇气的幽冥王。不同于在重大典礼上看到的锦衣华服，辎重繁复的王者，河边的他总是穿一件白色的衣衫，没有珠宝的点缀，甚至连一条花纹也没有。可是他，本来便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最绝世孤独的存在。他比那些发出美丽光环的珠宝要美丽的多，耀眼的多。因为他不借助反射其他的光华来增添炫目的神采，他自己，就是最盛大明亮的光源所在。他的心，在这个一切黑暗幽深的地底，散发出美到极致，无法直视的光明。也许，这个幽冥界这么漆黑，就是因为，所有的光明，都聚结起来打造他——我们的王，了吧。

　　原来人心可以美到如此目眩神迷。
　　原来美好的心可以如阳光散发出温暖。
　　人生如昙花一现，这便是终其短暂唯一拥有的所在。

　　他站在幽蓝的河边，如火如荼的曼珠沙华之中，只有一抹白色，随着风，烂漫而缓慢地飞舞。可是他的身影中，除了那澎湃的追求信仰的激情，还有遗世独立的孤独。
　　那就是那日，我在幽蓝梦境中，见到的王啊。

作者有话说

　　今天恢复更新。一般一周一到两次。
这次出差，结果碰到了地震。生命本就如昙花一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要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