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见如来·高阳传》嬿婉

21、第五回：曲阑深处重相见4 我生

　　我生平第一次有意疏远父皇。确切地讲，是有意疏远宫里的一切人事。自从那夜在长乐殿亲耳听见关于自己的秘闻后，我突然觉得自己也应该作为宫中的一个秘密存在。
　　父皇为何杀其兄弟前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具体事宜后幕我并不清楚，且从小到大，这一直被传作宫中禁闻。谁胆敢妄加谈论，便是人头落地。由此，知情者拒不相告，瞒得甚好。我只隐隐知道高祖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庚申日，父皇确实在大兴宫的玄武门附近发动了一次流血政变，他杀了自己的兄弟而得立为新任皇太子，并继承皇帝位，是为唐太宗。
　　可那个女人言辞激烈地指责父皇还杀了前太子的五个孩子，或许还不止。武德九年八月，是我李嬿婉的出生时日。而今年的生辰宴会，也是在玄武门楼举行。真是讽刺，我有些觉得，自己如今的尊贵之位倒是踏着别人的尸骨而得来的，这让我有些莫名地痛苦起来。
　　平日里我所见到的父皇都是那么慈爱、威严、温和。我实在不敢想象他曾经嗜血杀人的一面。掖庭宫长乐殿里住着我的母妃，她还活着，却生不如死。可她为何会沦落入那般境地，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与我有什么关联，我仍是不得而知。无尽的好奇与探索的欲望推动着我，这样想着，我竟有些开始隐隐地期盼第二次踏足掖庭宫长乐殿了。

　　已是暮晚无边萧索。我躺在寝殿内高大宽广的床榻上，抚摸着枕畔的琼花玉石，顾自想着心事。大殿内悄然无声，只隐隐听得殿外有研具发出呲呲声响，一股极浓烈的草药味扑鼻而来，似是有人在研磨药物。
　　方才小蛮和芝兰为避免打扰她都遣了宫人出殿，这时候会是谁在外面？我有些疑惑地起身，趿上缀着明珠的绣鞋就下得榻来。谁知，左脚一踩在地砖上，脚踝处一阵钻心的疼痛就向我整个人袭来。
　　我一时站不住脚，跌倒在榻脚下，顺着将一旁的乌檀木制高几也一并带倒在地，几上一只石榴红美人耸肩瓶被重重一掼，只听“咣啷”一声，便是满地狼藉的碎片……
　　“好疼！”我曲起腿捂着脚踝，痛得直不起身，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脚腕处被白纱裹得严严实实。
　　我正想伸手去摸，却被一只手一把摁住，“别动！公主的脚扭伤有些严重，贫僧今日午前才敷上的药。公主若是再乱动，只怕脚要坏了。”
　　温和却透着冷漠疏离的声音，我吃惊地仰起头，正对上辩机看向我的那一双乌黑的眼眸。
　　四目相对，我心中咯噔一下，还来不及说出什么感激地话语，他已淡然道：“十七公主之足珍贵不可被外人生瞧，只是情况有些紧急，还请公主恕贫僧的不敬之罪。以后每日内服汤药外敷草药，不出五日就能下地走路了。”
　　我忍着脚趾和脚踝处麻酥酥的钻心痛，看着他不自主地点了点头：“那就有劳辩机禅师了。”
　　“公主客气，不知方才下榻是为何事？这几日最好还是静养在榻，如有什么需要贫僧做的，公主尽管开口。”
　　我挠了挠头，又用手指了指一边，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道：“那你能扶我起来吗？去那张烟榻上便好。”
　　辩机眸中有一丝躲闪，但见此刻并未有宫人能侍候在我身边，虽于礼不合，还是颔首答应了。他迟疑地伸出一只手，环住我的一边手臂，另一只手则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整个人轻巧地从玉石地砖上搀起，一步一步扶到旁边的烟榻上坐下。
　　从这样近的距离，我能清晰地看到他俊逸的脸庞，他的手掌覆在我手臂两边，掌心的温热此刻迅速传导到了我的全身。想是感觉到我的注意，他突然亟亟放手，低垂着眼，轻声道：“贫僧僭越了。”
　　我慌张地摇了摇头，忍着足上的疼痛，说：“怎会，是我该谢谢你才是。”
　　烟榻旁的赤铜鎏金凤凰灯衔了一盏点燃的纱灯，借着灯火朦胧的暗红，我看到晕红的潋滟灯火此刻映在他脸上，比方才他的淡漠容色更添了几分柔和。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想起一开始的遇见，我微微地一阵恍惚，对他粲然一笑：“那日夜市迷路时，也幸好有禅师……想来你竟救了我两次呢……”
　　他听到这话，忽的抬眼看我，眼底似掠过什么，却并未言语。见我在一旁忍得皱眉，又忙俯下身检查我脚上的伤势，不想三哥李恪此时恰巧进得殿来，一眼就见到辩机的手正按在我足上这一幕。
　　“你在干什么，谁让你对十七公主动手动脚的！”
　　李恪原本渲染在他脸上的温和在刹那之间涤荡成了复杂的惊怒，他上前几步，一把推开辩机，又看向我，沉声急唤道：“嬿婉，你没事吧？他可有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