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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五回:曲阑深处重相见3 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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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下几乎吓得肝胆俱裂,连挡雨的斗笠也未拿,只管自己跌跌撞撞地跑出那座阴冷的大殿。
福子在外见到一脸惧意的我,忙撑起油纸伞跟上来,我却什么都顾不得,一头扎进瓢泼倾盆的雨幕里。
“公主,公主……”他在身后追着我,油纸伞一个不经意间翻飞着被风呼啸吹去。福子不知是去追我还是追伞,彷徨无助地往两头奔跑。
可我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只想赶紧回我的百福殿,躲进锦被中,哭也好,昏死过去也罢,随便怎么都行。
迎着谩天谩地无数雨水,像是成千上万柄尖利的刀子戳在脸上。
我一路狂奔,泪水与雨水交融,耳边回荡着长乐殿中父皇与那女人的声音。它们交替着重复着,涨得我脑仁极疼。放肆的冷风掀起我绯色的裙摆,亵衣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我姣美的身姿,寒气穿透我整个身躯,冷得像是浸在严冬深潭的寒冰里。
不知道跑了多久,胸口似乎被鼓槌一下一下大力敲击着,生生地如要裂开一般疼痛。直到……直到我见到百福殿的牌匾,以及殿宇下焦急等我的小蛮……
“啊!”
好疼!我一个气息不匀,猛地被一块凸起的青砖石绊倒在地。脚腕一崴,磕碰在小石子上,划出一道大口子。霎时间泼污兰花的形影,血色浸透了眼前最后的雨幕……
“嬿婉,朕的好公主,你怎么又哭了?”父皇温和的声音在耳边柔声响起,随即一勺一勺比黄莲还苦的药水被他灌进自己的口中,我微微蜷缩了身子,拼命往后躲:“好疼,父皇,我不要吃药,我不要吃!”
“嬿婉,不吃药的话,身体怎么会好呢?乖,听父皇的话,把药喝了。”父皇的声音此时显得十分温和,他的脸上也露出慈爱的笑容。但,缓缓的,他的脸上显露出狰狞的面色。他忽然低喝起来:“你若再不听话把药喝了,朕就把你也杀了,就像那建成五子——”
我惊恐地逃离他,想要弹跳起来拼命向外逃,身体却瘫软无力,一下子便被他抓住,捏住我的鼻子扳开我的嘴,那黑黝黝的药汁便咕噜一下全被灌了进来。
由于我拼命挣扎,药水便呛入气管,引起剧烈的咳嗽。
一双大手蓦地温柔拍上我的背,轻轻地托起我,慢慢缓解我的咳嗽,他身上隐隐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让我心神镇定……但,没过多久,远远的又仿似有磷磷兵车,嘶嘶马啼向我呼啸而过。梦魇沉沉,折腾得我虚实难辨,只隐约见纱帐外影影绰绰,我咳嗽一声,猛地睁开眼睛,
在适应了最初的强光之后,我才清楚地看到纱帐外淡淡的灰色僧袍,然后便跌进一道深黑的眸子。
一个僧人正在我的榻边,专心致致的往我手臂上扎下银针。
这个人看上去怎么那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见我苏醒,那僧人的眼神忽有一瞬间的停顿,随即出声安抚:“阿弥陀佛,贫僧会昌寺沙门辩机,正在为十七公主施针镇痛。请公主殿下恕罪,方才殿下若不按时喝药汁,就无法引出蛊虫了。贫僧见公主沉睡……”他没有再说下去,我眼见地上有破碎的药碗已经说明了一切。很显然,方才我一定进行了剧烈的反抗。
等等,会昌寺,辩机?
这个人,不是那日夜市我偷偷出宫时在西市遇到的僧人吗?他怎么会在我宫里?难道……九哥说的那个会解蛊毒的人就是他吗?他的法号叫辩机?!
这么巧吗?我心头突地一跳,竟有些欢喜。但此刻我并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疑惑地眨了眨眼,透过榻边的纱帐看他。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眼前的这个僧人与那日我遇到他有了一些不同。他的眼神,他此时看着我的眼神,那么冰冷,似乎还带着一点点的不屑与仇恨。他就像那些面无表情的宫人们一样,淡漠地看着我,如同他那日嘴里说的众生,那么亲切却又不带任何感情,好似并不在意那日出宫后我曾与他遇见过,今日又相逢在这大兴宫里。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父皇打扰了他的青灯古佛专心修行,而他其实不愿意入宫来沾染是非?可那日他不是还说救苦救难是佛对众生的恩泽,扶幼助孺,又岂能熟视无睹?
“高阳,你终于醒了,你感觉怎么样?父皇正在早朝,先命我们过来瞧瞧。”我的思绪被一道声音打断,收回打量辩机的目光,微微转头看向那说话人,这才注意到太子承乾和三哥李恪也一直在我的榻边。
我向他们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无恙。
李承乾看我的目光似有些复杂,淡淡问:“不过,十七妹,你昨日深夜为何会晕倒在百福殿外,淋得全身都是雨……”
经他一提醒,昨晚所听闻的与经历的事又全数从我记忆里浮现出来,历历在目。我一时没想好该怎么对李承乾编谎,索性摇了摇头,闭口不言。李恪见我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罢了,大哥,就等嬿婉身子好起来之后再说吧,她还正患着风寒呢。”
李承乾转头看他,只好点了点头,道:“也好,就等嬿婉好起来,本太子再问也不迟。”李承乾总是那样,活得隆重而典雅,并且时刻都在动员他自己的一切热情来呈现出一个帝国太子所应有的骄傲与风采。
银针刺入手腕的感觉并不是很痛,那针头上似乎抹了什么药物,随着针缓缓刺进身体,却是带来一股异样的温热。那温热顺着手臂往上,在我的四肢百骸中散开。身体便像是快要枯死的树木得到大量的水份,一下子充盈起来。
“回禀太子、吴王殿下,贫僧已经暂时压制住十七公主体内的蛊毒,等公主的风寒稍微恢复些,贫僧便可以为公主解蛊。”那辩机此时将银针从我手腕缓缓抽出,我见针头上沾满金色的液体,看起来竟是十分诡异。
李恪听到辩机的话,却是有些不大信任的样子,脸上也露出一抹极为复杂的神色,颇有些阴阳怪气道:“那就有劳辩机禅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