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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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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远大概有半个月左右没有和陈细联系,陈细不肯告诉他自己的苦恼与不安的源头,她把难过搬上了台面,偏偏不告诉他为什么,这让他觉得受到了冒犯。于是他咬着牙坚持,手机至死不肯拨出那个号码,不准发短信。但有事没事时又拿着手机翻一翻,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看有没有漏掉的未接或者短信。
晚上都不敢关机。
他问自己这是怎么了,许清远想,光为了江弱的那张脸吗。
他对自己点了点头,太严重了,不能再陷进去了。于是天天和一班兄弟厮混在一起,泡吧打牌,又回到以前状态。偶尔遇上了前来闹场的江兮兮,也不正眼瞅她,懒散地安抚几声:“兮兮,别闹。”
他分不清是“兮兮”还是“细细”。
江兮兮咬着牙,在酒吧包厢里,她家教极严,向来不喜欢这种环境,虽然也是一个圈子的人,但她自恃高贵,要不是为了许清远,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踏足这类灯红酒绿之地。她不知道许清远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就抛了她,一个多月没有再搭理过她,往秦洧那一打听,也没有透露出一点消息。坐在家里想着断了吧,偏偏又是真的舍不得,满脑子都是许清远的名字,闹得她快要神经衰弱,这才不顾一切地找了过来。
“清远。”话里带了撒娇,“回去说好吗?”
江兮兮只是这么说,但出了门自己也不知道能去哪说一说,她不喜欢这个环境,只想先带着她的清远离开这。
许清远这才斜睨着看了她一眼,举着一杯酒,说:“兮兮,过来喝几杯。”
江兮兮便真的过去了。
许清远觉得自己应该醉了,但又差一点,他心情不好,闷得慌,偏找不到源头,或者自己本身就不愿意去找。
最后江兮兮没有呆太久,便被她大哥过来接了回去。剩下许清远在那坐着,到了凌晨才晃晃悠悠地走出去,旁边有人扶着她,眼神迷离,看不清脸,只能感受到一点呼吸,在耳边,温柔又冷漠。
“许少。”呼出来的气在耳边痒痒的。
许清远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个瓷娃娃,一点也不真实,但醉眼看着挺漂亮的样子。
“你喜欢陈细?”
许清远睁眼想看清楚这人的面目,还是个白面娃娃,却又觉得有点熟悉,遂点了点头,又摇头,说:“不。”
潘小圆扶他上了车,关车门,在灯光地照射下,面色愈发惨白,却带着几分嘲笑,她说:“你根本不了解她,为什么会喜欢呢?”
“我不喜欢陈细,我喜欢江弱。”许清远喃喃地说。
潘小圆倒吃了惊,不知后头还有这样的故事,她只是见许清远和陈细在一块出现过,今天又见许清远这幅模样,对江兮兮爱理不理,只是叫一声“兮兮”的时候,仿佛带了仄声。知道了情况,又有一点惋惜,她只是有点好奇,陈细那样的人,会爱人吗。
潘小圆觉得不会。
于是她和许清远上了床,在宾馆里。
她知道第二天醒来许清远会怒不可遏,但她很喜欢这个男人,在这个圈子里少有的干净,穿衬衫,带着最纯净的白色,不知道掩盖情绪,爱起来像一场火。她褪去他的衣物的时候,想起自己第一次被迫赤裸躺在床上,不知所措地颤抖着,不为别的,只为了这未知的第一次。后来赤裸的时候太多了,面对不同的男人,又慢慢把自己想象成一只妖精,修炼多年,只为一晌贪欢,褪去了皮肉,露出一点筋骨,她以为那一定很漂亮。
许清远喝多了,好久没有醉成这样,身上起了火,火势最猛的一处烧得他很难受,他想要救赎,就算是一滴水,一滴也没关系,他需要救赎。偏偏贴上来一个胴体,裹着冰,在他胸膛蠕动着,冰冰凉凉的,却很好受,灭了上面的火,下头却燃得更猛,隐约有了痛意。他这时不知怎么想起了江弱,还是那张见之忘俗的脸,此时对他笑着,又有一点不一样。前一秒笑着,很开心,后一秒突然哭了起来,他喃喃说:“江弱。”想劝劝她,又一把被她推开。
那个江弱抬起了头,突然不哭了,面无表情地说想回家。
许清远忽然觉得很愤怒,他从小到大都是天之骄子,被身边人哄着供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连曾经他最喜欢的江弱,也从来视跟着他身后叫他一声“清远哥哥”,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还要腆着脸去哄别人,要迁就别人的感受。某一处的膨胀愈发激怒了他,他只觉得那个面无表情的江弱现在正在他身上作乱,于是一把将她按下去,肆无忌惮地给她一点惩罚。
潘小圆听到那声“江弱”的时候,又惋惜又好笑,但没有一点点凄凉之意。她是挺喜欢许清远的,也知道这人对她的厌恶程度到了什么地步,但谁都不是善男信女,反正深夜是罪恶的时刻,酒后的一点过错,谁都无法避免。
他咬住了那一方秘泉,一发不可收拾。
再说到陈细,生活一切照常,许清远没有再联系她,其那一点小心思她也大致明白。好像在人人都渴望被理解的年代,的确会有一两出意外,厌恶被人探视心思。陈细大概就在例外之中,她的确又陷入泥沼之中,无比渴望来一根救命稻草,但没有,她知道。抓住以后,最终结果肯定是和稻草一起陷进去,甚至更深。
忧来无方,莫名其妙。
她分班后和贺杉杉在一块,陶雅倒是去学了别的方向,平日上课便又与贺杉杉走的进些,前日刚约好了周末去逛街。陈细给健身房那边请了假,谎称考试,老板人好,没有多说,嘱咐着年末将近,好好复习才是正事。
贺杉杉想买双雪地靴,北方的冬天总是特别难捱,寒冷又漫长。她们往商城里走,直接到了三楼,贺杉杉拉着她走了一圈,却都没有什么满意的鞋,于是攀了她的肩,耳语道:“要不我们去××商厦?”
陈细笑:“你被包养了?还敢去那,没张金卡拿得下吗?”
贺杉杉一嘟嘴,不管,非要去看看,享受一下上流生活。
无法,陈细和她去了那,还是老位置,陈细忽然想起年初为了分数那档子事,被秦洧请吃了一顿饭不说,还白收了一双鞋。那双鞋她一直放在床底下,没有动过。
“灰姑娘的水晶鞋现在不能穿,要等舞会。”
陈细忽然觉得当初那句话她其实并不是说给秦洧听的,等舞会,她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就像潘小圆告诫她别想着做梦了一样,她也只是在告诫自己,别傻了,没有仙度瑞拉,没有舞会。
贺杉杉摇了摇头,委屈道:“都什么天气了,居然还满屋子的高跟鞋?”
陈细看过去,果然是这样,流光溢彩的灯,全都打在一双双艺术品上头,红色的,白色的,镶着两片,缀着水晶,价格令人咋舌,就像一场梦。
但贺杉杉买了一双,大概花了她两个月的生活费。糖果黄,带着梦幻,踝边缀了蝴蝶结,高贵之余又多了几分俏皮。8厘米的细跟,陈细呆呆想着,那么一个冰柱似的小跟,却被迫撑起一个世界的繁华,原来女人都是这种动物,力求惊艳,不论根基。
回去时贺杉杉很高兴,到了学校,拉着陈细的手。
陈细皱了皱眉,趁她没注意地时候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中。
“细细,你说好看不?”
陈细点了点头。
还是午后,贺杉杉没有回宿舍,带她去学校旁边的果汁店坐一坐。陈细要了一杯冰咖啡,店主说没有冰饮了,陈细晃神想了想,原来现在是冬天,于是要了一杯凉茶。
她不喜欢喝热的东西。
贺杉杉神色奇怪,陈细早就发现了,但她不想问,甚至一点也不想知道她佯装笑意背后的苦楚。陈细很懊恼,她不明白明明世界上每个人都各有各的苦难,为什么总是有很多人想要一吐为快又在其他苦不堪言的人那里找到一点安慰呢?
但贺杉杉落了俗套,眼神哀楚地看着窗外,一面说:“细细,我特别难受。”
又是这个开头,陈细想。
当初潘小圆和贺杉杉一样的心态,寻找救赎,找到陈细。陈细拒绝了潘小圆,因为可以拒绝,她知道潘小圆事实上只是一时脆弱,不出几秒又可以裹成一个球,好滚不送。但贺杉杉不一样,一点苦事就可以把她压得弯不过腰,苦不堪言,她要是再冷淡的推一推,说不定第二天就能看见市报头版:“××艺术学院某学生跳楼自杀”。
陈细轻轻叹了一口气,很真诚的样子,问:“杉杉,怎么了?难受的话跟我说说。”
她不免在心底嗤笑自己一声。
贺杉杉还未说话,倒先哭了起来,陈细换了位置,坐到她旁边,一只手环过去,在她肩上好声细语地安慰着。
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倒碰见了熟人。
“秦老师?”陈细瞪着眼看来人。
贺杉杉这时哪顾得了这个,满腔悲伤好不容易发泄出来,又听了这么一个名字,倒哭得更凶了。陈细知道为什么,但不说,她只觉得人性的劣根性总是在脆弱的时候一览无遗。
在贺杉杉眼里,秦洧如今不过是一根更粗壮更牛逼的稻草,不对,是木头。
秦洧来学校办最后一点手续,路过这边的时候看见了陈细的影子,原本只想打个招呼,见这光景,也不多说,在她们对面坐了下来。
秦洧今天穿得比较正式,主打黑白色调,衬衫外头裹了羽绒服,却一点也不显厚重,领口微微敞着,围了一条灰色围巾,正好盖出衬衫口露出来的一点精壮的肌肉。下头穿着黑色西装裤,蹬了皮鞋。那张脸倒还是跟平日里一样,此时略显柔和,眼里尽是温柔笑意,却依旧带着一股“生人勿近”之气。陈细想,还真是人模狗样。
“怎么了?”
陈细第一次觉得秦洧的声音如此温柔动听又充满磁性。
贺杉杉继续哭,没理他。
秦洧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轻轻敲了敲桌面,看了陈细一眼,眼神里带着疑问,嘴唇挪动。
陈细倒懂了这一点唇语,知道秦洧不记得这丫头名字,便空出一只手,在桌面上轻轻写出“贺杉杉”几字。
秦洧这才清了清喉咙,温柔异常地说:“杉杉,有什么难过的事,跟老师说说。”
陈细溺过水,她清楚的知道,于贺杉杉而言,秦洧这个人,配上这个一句话,在此时此刻,完全是种致命的毒药。
就像罂粟。
贺杉杉抬起头,完全无视了陈细的存在,要不是因为隔了一个桌子,大概早扑到秦洧怀里一吐为快。她还哽咽着,但比先前平静了许多,便慢慢说了事情原委。
贺杉杉也是本市人,她前天回家的时候没有跟爸妈提前打招呼,到了门口就听见屋里两人的大骂。
相当俗套的剧情,贺杉杉她爸妈早貌合神离,不离婚的理由是怕贺杉杉知道真相,而真相就是她从来不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也就是领养的孩子。
贺杉杉看不见陈细的表情,但秦洧余光能瞟到她不以为然地咂巴着嘴。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像整个世界全部崩塌了,我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全部需要重新梳理脉络,如果他们离婚了我怎么办?”贺杉杉抽噎着,又有了哀痛之色。
秦洧伸手搭在她肩上,拍一拍,又收回去。“这是两件事,第一件是你的身份问题,但事实说明他们都很爱你,你有什么好苦恼的呢?”他顿了顿,“第二件事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矛盾,不关你的事,也不是你的错。”
贺杉杉点了点头,但还耷拉着脑袋。
秦洧后来又安慰了一会,陈细却没有怎么听,她一直在想他说的最后一句。“他们两人之间的矛盾,不关你的事,也不是你的错。”陈细想,旁人说起来都好轻巧,一句“不关你的事”好像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但当你在岸上,见人溺水的时候,是的,什么都不关你的事,但是“在岸上”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有人溺水的时候,你不可以在岸上,要么跳下去,要么滚蛋。
陈细习惯滚蛋。
而她现在发现秦洧比较喜欢蹲在岸边,道貌岸然地对水里的人轻声细语:“不关你的事,加油,你可以站起来的。”
陈细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而秦洧不是,潘小圆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