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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   一,二,三,四……
      他低着头数着脚步,脑海被巨大的连续的数字填充着,可那些无法完全覆盖的区域不停地冒出刚刚多多良说过的那些句子,零零碎碎的信息被他刻意忽略着却又固执地粘合在一起。
      ——“啊,和以前一样一直笑一直笑,但我们都看得出来他只是在伪装,你知道的,他性子直,很多事情如果放任不管他会钻牛角尖。”
      十七,十八……
      左边是便利店,里面的货物不是很全,往前一个店铺的拉面很正宗但是店主很凶。
      ——“已经没有路可以逃了,你是要躲起来还是去面对?”
      三十五,三十六……
      积水踩上去会有肮脏的水花弹起溅在鞋子上,棕色的短靴遇水之后变成一种接近墨色的暗色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天晴,湿漉漉的感觉让人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下次的时候,要坦率地说我不要柠檬水啊猿君。”
      左转。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我回来了。”他站在打开的门前,呆了一会儿才想起把鞋脱下摆好。房间被零碎的东西堆得很满,可他就是觉得空,有种没有生气的闷。明明是在家里,却觉得比外面温度还要更低些,他绕过随意堆放的杂物,径直走到空调前将温度调高。
      暖风把额前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他伸出手理了理。
      ——“我们一样,执着得有些过分了呢。”
      又是十束的话语,在他放松的时候溜了进来,可还有个更微小的声响小心翼翼地钻了过来,这次大脑并没有对它刻意地拦截,就好像现实中本就该出现一样的让他感觉理所当然。
      细小却清晰的熟悉语调。
      ——欢迎回来。
      脑中浮现出的那个人影把其他的一切都挤掉了,那个人大大地咧着嘴笑着,眼睛微微眯起,脸上贴着翻了一角的创可贴——八田美咲。
      他低着头思考了会儿,还是决定把想要皱眉的冲动只归结为不习惯。

      其实有些事情很简单,不过是之前想得太多导致对于事情本身产生了畏惧,然后又因为这种畏惧而使人产生逃避心理,不停地向自己暗示事件的复杂性,接着一切又循环回了起点。所以放弃这种东西,很大的原因在于考虑得太多,被自己的恐惧所震慑。
      对他来说,把可能性和退路都想好,确定每一个选项都能通往对自己有利的支线已经成了习惯。可现在,他已经无路可逃,通往前方的路纤细如蛛丝,而来时的路在他到达这一步的时候就被那个吻斩断,连转身都变得无比危险。
      就像角色扮演游戏一样,如果不做出这个抉择,一切将停滞在这里,通往下一关卡的道路不会开启。更可悲的是在现实中,他无法选择读档重来。
      他没有退路,他只能选择向前走,摆在眼前的只有一个选项,或者说每一个选项都是相同的——告诉他。
      而这样明确的选择所对应的结局却是未知。
      如果摁下那个选项会怎样?他不知道。是剧情的急转直下向着悲剧疾驰而去,还是皆大欢喜的大圆满?
      食指颤抖着悬在鼠标之上,他还在犹豫。

      雨已经停了,积水还没有流尽,一滩一滩地在路边反射着路灯微弱的光。
      这个天气出来散步,真是无可救药。他在心里笑不诚实的自己,从口袋里掏出手把围巾向上扯了扯,眼镜被呼出的热气喷上了一层白雾。
      就好像被什么牵引着一样,伏见注意到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HOMAR的门前,天完全黑下来了,酒吧红色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溜出来,温暖的感觉也跟着一起扩散到室外。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难道真的是因为家里冷得实在待不下去?
      叹了口气,想要隐瞒情绪的对象似乎也包括自己呢,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推开HOMAR的外门,扑面而来的热量又在伏见的镜片上抹了一层水雾,他把眼镜取下来在围巾上抹了几下,模糊的视野里并没有美咲的身影。
      “来了,伏见。”出云的声音从吧台处传来,他戴上眼镜走过去,镜片上残留的水汽让视野的边缘像被模糊处理过一样。坐在沙发上的尊抽着烟抬头看天花板,意料之中一副没有干劲的样子,而十束则坐在尊对面手里不停摆弄着他的新爱好,身边照常放着摄影机,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转过头对着伏见笑了一下,安娜不在,八田也不在。
      “美咲呢?”伏见坐上略高的吧椅,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问出云。
      “在睡觉吧,今天很早就上去了,”出云捏着杯子的底部对着灯仔细地观察还有哪些灰尘没有被擦拭干净,折射的光闪了一下眼睛,他低下头揉搓着眼睑,面向伏见的方向问,“要喝点什么吗?”
      “都行,”他敷衍着回答,出云看了他一眼放下杯子,转身走到柜子前。从柜子里取出的那个水壶上贴着柠檬水的标签,伏见皱眉犹豫了下,在接受折磨与放弃习惯之间挣扎了一下,还是选择开口拒绝,“请给我一杯咖啡,我不想要柠檬水。”
      身后传来扑哧一小声轻笑,听声音显然是十束。
      “好吧,”出云笑了出来,他暼了十束一眼,耸耸肩把水壶放了回去,走到台前倒了杯咖啡放在伏见面前,“下次早点说。”
      伏见明白这是他们善意的捉弄,他想勾一下嘴角作为回应却没什么心情,他端起咖啡白色的瓷质底盘,慢慢品着。咖啡很苦,忘记说要加糖。
      音乐声听起来很遥远,虽然加入吠舞罗的大部分人都是如火焰一般的暴躁性格,但作为据点的HOMAR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这也是稍微让他喜欢吠舞罗一点的地方。
      伏见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从刚才开始就已经后悔为什么自己今天要莫名其妙地出门,莫名其妙地来到了HOMAR。想要见到美咲的心情是真的,可庆幸没有见到美咲的心情也绝不假,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心情同时存在着,这个事实让他不由地皱起眉头。
      没有人说话,这种沉默带着一种刻意,就好像事先都说好了似的。
      “十束哥,帮我上一下背上的……”熟悉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嘟嘟囔囔得听不清楚,细碎话语响起的同时凝固的空气仿佛又重新开始流动,可这一切在伏见转过脸去的瞬间戛然而止。
      是八田,裸着上半身的八田站在台阶上,嘴里咬着绷带想把右手上绑得太紧的结撕开,身上缠绕的白色布条已经松了大半,凌乱地搭在身上看起来就像要去参加万圣节聚会的木乃伊先生。说些什么啊伏见,像往常一样调侃两句就能打破僵局。他这么想着,表情和语气都已经在脑海中模拟好,连八田会怎么反应他都料想得到,可他只是张着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看到伏见在看他,八田也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可他只是微妙地晃了下视线,抿着嘴收回向下迈的步子,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扯着绷带,“十束哥,帮我上一下药。”
      “嗯好,”十束站起来去杂物柜收拾需要用到的医用品,“你先上去吧。”
      八田点点头,转身走上台阶。
      “美咲。”就在墙壁要将八田的身影完全遮蔽的时候,伏见终于开口唤了他的名字。其实伏见都不知道如果八田回了他的话,自己又想要说些什么。
      他现在的脑内只有一片苍茫的白。
      “你来了,”八田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就快速地接了一句,这样的反应比起回答更像是打断,“猴子。”他扭头,眼睛只是往伏见的方向转了转就慌忙地躲开,再也没有看他。
      伏见坐在那儿,就这么看着八田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明明是一样的声音一样的口吻,明明什么都像平常一样,但一定有什么地方改变了,不同了。
      没有调侃,没有嘲笑,什么都没有。
      伏见坐在那里僵直着身体没有回答,他试图从八田的话里分析出尴尬、厌恶或者别的什么情绪,但无数的场景和线索在他脑内不停得交替,结果被一次一次的得出,又被他一次一次的否决。
      可无论怎么逃避,那句话里面都不会有任何内容,根本就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攥紧了拳头。
      “哎,你们两个真是一样的不坦诚啊,”十束从柜子的底端翻出了备用的纱布,然后走到吧台前接过出云递来的镊子,医药箱是打开的,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药品和器材,“就好像躲猫猫似的。”
      十束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了,他把最后几样分类收进医药箱中,合上摁扣,站起来拍了拍伏见的背,然后把医药箱推到他怀里。
      突然塞进怀中的医药盒被身体条件反射地抱住,伏见一下子放松下来,用眼神询问着十束。
      “啊,”十束倚在吧台上,右手撑着脑袋,“解铃还须系铃人?是这么说吧。”
      伏见愣了一下,收了下手臂抱紧了医药箱。

      还是二楼那个房间,他扭开门上圆形的把手,没有锁。
      灯开着,八田背对着他盘腿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扯着绷带,床单已经被换过了,空气中有药和血混合的复杂气味,他走过去坐在床沿,医药箱平放在床上压出好几道褶。
      “十束……”八田听到开门声回过头,眼睛在看到是伏见的时候闪了下就被垂下的眼睑遮住。八田皱了皱眉就没再有什么表情,扭过头没有再说话,只留给伏见一个红色的后脑勺。
      伏见也没有说话,打开医药箱,把需要的药品在床上一字排开。
      医药盒里有一片单独放置的创可贴,不知道是哪个粗心的人忘记将它收好,在医用胶布下压着,正巧落在伏见瞳孔里,他盯着看了好几眼,心里慌乱一阵,又无奈一阵,最后紧张得匆忙把视线转开。
      八田健康光滑的背上如今布满了伤口,血和绷带黏在一起,他撕下一小块医用棉沾了些酒精,然后小心地擦着粘合在一起的部分,一点一点地把绷带从八田身体上扯下来,八田梗着脖子硬装作坚强的样子,可是隐藏不住的抽吸声出卖了他。
      伏见拿出镊子用酒精消了消毒,小心地挑出那些残留在伤口中的玻璃碎块扔在玻璃皿上。
      背后可怖的伤口,手腕渗出黄色□□的纱布,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脖子。
      那些本不该出现的伤处现在真真实实地存在在那里,像是害怕他不承认似的,大咧咧地刺入他的眼眸,印在他的脑海,就算闭上眼睛也会投影在他自我保护的眼睑之上。说好的保护呢?啊,是美咲保护了我啊。说好的不让美咲受伤呢?啊,是我伤害了美咲啊。
      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玻璃撞击的声音在密闭又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美咲,昨天的事……”八田被突然抹上的药水刺激得往前一窜,回过头嘟囔着想要骂些什么,可在撞上伏见视线的那一刹那,他愣了一下,继而躲闪着扭过头去,老老实实的坐在那儿咬着牙,也没再喊过疼。
      伏见盯着他颤抖的脊背,很久很久才慢慢地垂下眼帘。
      “昨天的事我听草薙哥已经讲了,”八田的声音因为疼痛有些颤抖,“毒品是吧,我明白的。”
      “啊……是啊……是神经性的毒品,有挥发性,啊,我用火嘛……摄入量和时间……”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断断续续又没什么实际意义。八田没什么反应,就好像没听到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一样,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也就闭了嘴。
      药上好了,他示意八田伸展开双手,捏着崭新的绷带从他身前绕过去,那动作看起来就好像一个暧昧的拥抱,一圈又一圈。也许是鼻子与八田的后背离得太近了,鼻腔中药和血混合的腥气刺激得他直想打喷嚏,有些粗重的呼吸喷在背上散开,又湿又热。
      “我信。”
      他听见八田这么说。
      他知道八田所指的是哪一部分,每个人用通俗或者学术的语言去解释那些疯狂,可是关于那个吻没有人去解释。
      是的,毒品导致他疯狂,他明白,美咲也相信。
      那个吻呢?
      如果我说我没为那个吻后悔过,你信不信?
      他又抬起头看着八田的背影,八田没有再回过头也没有再说过话,只有身体不时的抽搐显露出他还活着,他还能感受到自己带给他的疼痛。
      疼痛什么的,我也和你一样啊。痛感随着心脏的跳动一层一层地累积着,伏见想要伸手去按压左胸口,可他一动都没动。

      好像真的是一起走的时候,道路会漫长一些。
      被十束以安娜要回来住的理由赶回来了呢,伏见盯着走在前面的八田想,好冷啊,为什么这条路这么长,来的时候却没什么感觉呢?
      前面的路灯坏掉了,光芒好像被冻住似的,闪烁的频率很缓慢。八田在前面绕着水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跟在他身后的伏见可以听到八田耳机里嘈杂的音乐声,是他并不常听的重金属。
      “美咲。”伏见停下脚步,喊他。
      前面的人踢开路边的一个易拉罐,铝制的容器蹦跳着撞在花坛上弹开发出刺耳的声音。
      “美咲。”他又喊了一句,声音大了些许,还是站在那儿。可八田自顾自往前走着,依旧没有听到的样子。
      “……对不起。”他看着八田包扎着的右手腕说。
      声音很轻。
      八田收住了向前迈出的脚步站定,摘下了耳机挂在脖子上。他背对着伏见站着,没有说话。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一直延伸到伏见脚下,暗色蔓延到膝盖之上。
      “对不起。”他看着八田缠满绷带的脖颈说。
      八田移动左脚向旁边挪了一小步,停顿了会儿还是转过身,表情埋在阴影下看不清。
      伏见就这么看着他,背光的原因加上可悲的眼镜度数,伏见眼中的八田只是一团黑色的影,唯有边缘被侧面露出的光芒浅浅地勾勒出轮廓。
      看起来就像在发光。
      “美咲……”血液在往脸上涌,经过鼻腔的空气又冷又干,他的手不自然地握紧,深吸一口气,肺部被冷空气刺激得颤抖,“美咲,昨天晚上……”
      “啊,已经说过了吧,是毒品的原因。”在说到“昨天”这个词的时候,八田就已经匆忙地张口发出“啊”的音节打断了他的话,语速过快,语气又太坚定,这些都让八田的话听起来就像在掩饰什么。伏见仿佛被刚刚即将涌出喉咙的话噎住,许久没有开头。他低下头没看八田,视野内的那团黑色的影子速度不均匀地往上爬,就像要把他吞噬一样。近了,他甚至能听到故意放松的运动鞋底踩过地面的声音。
      “你……别想太多。”八田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伏见肩膀上拍了拍又放下,看起来像是鼓励的动作,但伏见却无奈地发现那只手在空中顿了两下才落在自己肩膀上。
      蜻蜓点水一般。
      ——你在……躲我么?
      “回去吧,”八田像往常一样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但扯了一下他就飞快地松开了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孩子气地拖着他向前,“外面太冷了啊。”
      伏见的眼睛亮了一瞬间,接着就转为黯淡。
      八田转过身没有再看他。
      ——你在躲我么?
      “……我明白了。”他轻声地回答,然后抬起头对着八田笑了一下,多简单啊,不过是面部肌肉拉扯着嘴角上翘眼尾下弯。他知道八田不会看到,所以再难看的假笑也不用担心被人戳穿。
      ——原来,你是在躲我啊。
      伏见在后面并没有继续刚刚停下的脚步,八田重新戴上了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
      如果啊,当然可能只是如果,你肯停住脚步,转过身看我一眼,就一眼,我就有勇气去舍弃那些自尊啊恐惧啊之类的可笑牵绊,把一切都告诉你。
      我的痛苦和忍耐不再瞒你,我趋向病态的占有也会向你坦白,我会剖开胸膛让你看看我的心里从始至终都只住着一个人,从始至终。
      只要,你回头看我一眼。
      回头看看我啊。
      八田一步一步慢慢走着,不一会儿就走出了伏见的视线。

      “我回来了。”房间里的灰尘被推开的门带起,沸沸扬扬地翻腾在空气中,八田向后撤了一步犹豫了一会儿才皱着鼻子踢掉了鞋,挑着干净的地儿像猫一样蹑手蹑脚地跑到储物柜前,翘着脚跟蹲下开始翻找抹布。
      伏见推开虚掩的外门,正好接住迎面飞来的物体,他有些无奈地翻看了一下那块差点拍在脸上的抹布,不解地看着八田,“这是干什么。”
      “大扫除,”八田用头巾把额发束在下面,有几缕不安分地跳出来,他不厌其烦地用手指把它们压下去,“不过一个月没回来,怎么这么脏。”他说话声音意外的小,比起回答更像是自言自语。
      伏见蹲下来解开鞋带,听到八田的话抬起眼偷偷瞄了一眼,放鞋的时候他伸出食指在鞋柜上抹了抹,灰尘在随着指腹的移动颗粒感很明显。
      八田甩了甩因为充血而酸胀的手,他虽然面无表情,但看起来就像是在说“是这样吧”。伏见见状走到他面前,只可惜想要帮忙的意图还没有表露明显,伸出的手就被八田侧身躲了过去。
      “呐,我先收拾客厅,你去收拾自己房间吧。”八田转过身也不再管偷跑出的那缕头发食指勾住抹布走进卫生间,没多会水流的声音传了出来。
      伏见听了一会儿,打开房门的时候又驻足听了一会儿,那边没再有别的声音。

      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伏见带上门走进房间,走了两步又折回去咔嚓一声把门反锁好,然后把抹布随手扔在一旁,打开衣柜取出了睡衣丢到床上。
      双手交叉把领口稍小的套头毛衣揪下来,静电滋啦啦的声音响在耳边,头发也都翘了起来,他偏头顺了顺头发视线正好落在翘起的柜门上,强迫症发作一般,他探出身子推了两下,柜门都在松手的瞬间弹了回来。
      有东西在缝里夹着,他重新打开柜子,是一条围巾。在柜门之间夹着,刚刚勉强的开合柜门在柔软的织物上留下了一道凹痕。
      回忆里翻找线索时成果不太多,好像是很久之前收到的礼物之类,理应扔掉的只有女生才会送的东西躺在衣柜的角落里,与一些平时不穿的外套之类的旧衣服缠在一起,暗红的颜色在一片单调的暗色里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条粗棒织的围巾,颜色有点土,手工也不是很好,上面的纹路不太均匀,不过从简洁又紧密的鱼骨纹上可以看出制作者的用心。围巾面上有线茬冒了个头,他伸手捏住前端,手感捻上去有点糟,看起来灰蒙蒙的,他拽了一下,围巾抖了抖,看起来就像要散掉似的。
      ——“不要欺负女生啊!女生亲手做的东西怎么可以随意丢掉!”
      脑海中似乎浮现出这样的句子,毫无疑问,这是美咲说的。
      他用力攥紧手上的围巾,蹭在手心的劣质毛线因为闲置时间过久而有些粗糙,他把围巾从杂物堆里揪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在脖子上围了一圈,拎起一边看了看,然后扯着过长的那一端又围一圈。
      ——“喏,你要想要你围吧。”
      应该是在午后的天台,偷偷放在课桌中的纸袋被难看地拆开,过长的围巾让他只有扔掉的冲动。
      还是会多出来很长的一截,他走到镜子旁,堆在肩膀上的围巾把他的口鼻都掩住了,脖子被严实地包裹了起来,有些刺痒,吸一口气,灰尘闷闷的味道充满了鼻腔。
      他伸手把垂下的两端打个结,厚重的围巾与单薄的衬衣的诡异组合,看起来臃肿又可笑。
      ——“好长啊,呐,给你也缠一圈。”
      手指是蹭着脖颈过去的,沿着移动的轨迹烧起一路的火。那时候的美咲有加入吠舞罗么?没有吧,可是那里的皮肤明明被点着了啊,滚烫滚烫得几乎要冒出白色的蒸汽。
      ——“啧,真是麻烦。”
      不知道为什么会选这样劣质的毛线,质感真是糟糕,扎在脖子上痒得只想快点远离。
      伏见伸手去解围巾的结,镜子里的他用相反的动作与他保持同样的步调,他愣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面无表情的自己。
      ——“不是挺好的么,你看两个人长度正好。”
      ——“……嗯。”
      这本就是女生用来表白的双人围巾,却原因不明地缠绕在他们的脖子上,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用这种直接的方式联系在一起。
      他有些急躁地想要把围巾解下,可颤抖的双手尝试了几次都不能如愿,纤维被拉扯得紧绷到几乎变形。手中的织物仿佛滚烫到无法忍耐,在成功解下的一瞬间他将围巾嫌弃地远远丢出。
      ——好像红线呢。
      自己当时也是这样的想法吧。
      被红线缠绕的脖颈下是自己一刻不停跳动的心脉,心脏泵起的血液冲击着血管,带动着肌肤之上的红线如同有生命一样地跳跃着。
      伏见捋了捋挡在眼前的过长的刘海,手指插进头发,发根处传来的细碎痛感拉扯着神经不让自己过分沉溺于回忆。
      喉结滚动一下,喉咙处的不适感很强烈,他伸手解开衬衫的第一个纽扣,可是那种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没能得到缓解。
      低下头,视野的边缘是围巾两端装饰用的流苏,同样劣质而老旧的毛线,余光里围巾团成一团在墙角瑟缩着,一端弯曲着一直延伸到自己脚边。
      他愣在哪里,过了好长一会儿还是走过去弯腰捡起围巾,围巾上滚了一层灰,他毫不在乎地把它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一口气,肺部瞬间被充满灰尘的空气填满。
      ——“已经没有退路了。”多多良的声音。
      一圈,然后再缠一圈,收紧,系好。
      温暖而柔软的触感。
      ——“没有退路了。”多多良的声音。
      他的手不知不觉握紧了粗糙的织物。
      围巾刮着他的脸颊,鼻子酸得好像被柠檬汁浸过,眼睛湿润得发热。
      窒息感依旧死死地纠缠着他。
      就好像脖颈处的红线被缓慢又毋庸置疑地拉扯。坚定地收紧,然后勒进皮肉。
      “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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