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伏八/猿美]深渊》易水千河

9、［９］上

　　“咔——嚓，咔嚓咔嚓”
　　圆形的门把在很缓慢地逆时针转动，金属之间独特的咬合声被外面那人尽力压到最小。伏见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耳边的声音很杂，均匀平缓的呼吸声啊，风砸在窗框上轻微的碰撞声啊，空调嗡嗡的运作声，还有从门外传来的咔嚓咔嚓的被刻意压低的门把扭动声。
　　最后那个他最想忽略的声音被无限地放大，就算让他心烦意乱的罪魁祸首已经离开，那个表明渴望沟通这个意图的声音依旧挤掉其他的一切霸道地在伏见脑中回荡。
　　为什么不开门呢，似乎心中的感受并不明朗，如果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期盼与害怕参半。真是嘲讽呢，明明刚刚还在怨愤美咲不停地逃避，但自己又如何呢？
　　如果他再敲一下门，就打开门把他揽入怀里，然后把一切告诉他。这样的想法确确实实出现在心里了，明确得容不得怀疑。
　　如果美咲这时候折回来敲门，说出来什么真的可以做得到么？还是又会放任自己定下下一个目标，拿着“如果他再给一次机会就怎样”这样的想法把一切责任都推卸给对方，继续做胆小鬼？
　　他勾起嘴笑，呵地吐出一口气。
　　想要隐瞒却又无法忍受忽视所带来的不安，渴望表达却又不敢面对坦白所引发的未来。那些想法就像翻滚着的炙热熔岩，如果堵住那就尖锐地疼在心里，如果放任不管那种痛感就喷薄而出，张牙舞爪地毁灭两个人。
　　木质地板突然响起的吱呀声把他从即将没顶的睡意中拉扯回来，脚步声消失的瞬间门把的扭动摩擦代替它响起。
　　妄想成真了呢，伏见说不清心里是高兴还是对刚刚轻易许下誓言的悔恨，他趴在床上毫无反应地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一块无意识的浮木，他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下，两下，三下……
　　这次的扭转丝毫没有被压抑，门外人烦躁的心情被施加在无辜的金属物上，咔嚓咔嚓的搅动夹杂着碰撞的声音，无规律的噪音强烈到完全让伏见丧失了忽视的想法。
　　保持现状的指示与前去开门的命令同时下达，他绷直了神经，感觉像在与自己拔河。
　　声音消失了，可是预期中由近及远的脚步声并没有响起，他在等。
　　“嘭嘭嘭！”
　　门突然再次被敲打，一声更比一声猛烈，八田显然已经被他的无视逼得暴躁起来，“猴子，猴子！猿比古！伏见猿比古！混蛋！”
　　又是嘭的一声，一切都重新回到了平静。
　　期待与恐惧并行。
　　如果美咲再坚持一会儿……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却还是被他敏锐地揪到了尾巴。伏见突然勾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放弃什么似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撑起身子，没有穿鞋直接赤着脚走到门前，手在触到门把前缩了一下又毫不迟疑地握住。
　　无所谓了，不过是一场滑稽剧。让我来打开那道黑暗中的追光，让我主动站在你的镜头前，来吧，给我评价吧，我最珍视的观众啊，这场为你而作的表演到底好不好笑，精不精彩。
　　“咔——”锁开了。
　　几乎是门锁打开的同时，门被外力猛地推开，伏见往后踉跄一下，稳住脚步的瞬间就被闯入者揪住了领口。
　　“你这个……”愤怒的吼声拔到最高点的时候突然刹住，一句话只是开了个头，八田突然又咬住了牙犹豫起来。
　　伏见没有躲，就这么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等待着。可八田只是这样保持着这个动作没有再继续，他的眉心皱得有些抖，他的手在颤。
　　过了好久，他终于移开视线，脱力一般地松了手。
　　八田低着头站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伏见对这样的他感到陌生。气氛很僵，没有人愿意当那个主动打破僵局的人。
　　他想起一个月前，就在这个地方，八田湿着脑袋站在那儿。那时的他放任伏见以朋友的身份待在自己身边，用同伴这个谎言维持着两人的关系。
　　现在，还是这个地方，八田低着头站在那儿，睡衣睡裤很随意地套在身上，皱皱巴巴地看起来很狼狈，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两个人什么关系呢？大概同伴都算不上了。
　　伏见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张开嘴想随便说点什么，但无论他怎样尝试，那些句子都黏糊糊地扒在舌头上，怎么都吐不出来。
　　——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他只想问这一句。
　　——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他不能说。
　　“猴子。”八田闷声闷气地开口，伏见有些感激地放松了下身体，等待着。但八田又陷入新一轮的沉默，过了很久，久到伏见以为八田已经忘记自己想要说些什么时，他突然问：“猴子你……嗯……喜欢……男的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几个音节被他快速而含糊地带过。
　　伏见没有说话。
　　八田有些窘迫地扭了下脖子，似乎在后悔刚刚冲动地冒出这样的一句话。
　　伏见把嘴抿成一条笔直的线，但他没有说话。
　　“我们……是好兄弟……吧。”八田又说，本来是肯定的语气，却又不坚定地在句尾加上了表示疑问的语气助词。
　　伏见不说话。卧室的灯白惨惨地亮，他只感到自己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对不起。”八田咬着嘴唇快速地吐出一句抱歉，说话的同时转过身去，疾走两步就跨出了门。
　　“你想知道吗，”伏见也不拦他，只是突然张开口问他，听到声音八田止住脚步，但他没有回头就这么背对着伏见站在那，“我是不是喜欢男人这件事。”
　　疑问被甩回到最初的提问者身上，八田被突然的反击搞得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或否不过是简单的单字，但他无法痛痛快快地说出口。
　　伏见盯着他僵直的背影，有点恶劣地继续用顽劣的语调说着不留余地的话语，将他往死路上逼，“明明是你问的吧，来吧美咲，只要你说想知道，我就会告诉你。你知道的，你的要求我都不会拒绝。”伏见突然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感，看着八田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他心里充满了自暴自弃的愉悦。
　　伏见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是不是真的高兴，他不能分辨，但他知道他在笑。八田转过身来有些挫败但又不甘地看着他，只是视线触及到伏见表情的瞬间，八田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样睁大了眼睛，接着他皱起了眉头，恨恨地咬着牙说：“我不想知道，那种事与我无关。”
　　“啊啊，与你无关么，”伏见歪着脑袋笑，随意的口气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反正一直以来你就是这样呢，美咲。”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用奇怪的音调念出，八田转正了身子，暴躁地瞪视着他。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名叫伏见猿比古的人脸上带着古怪的就像是坏掉了的笑，嘴里慢条斯理吐出的话嘲讽又带着倒刺一般伤人。他不知道该拿怎样的表情面对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同伴，刚刚的愧疚一扫而空，现在充满身体的是无故的愤怒。
　　“你总是这样……就这样高高在上地对我说，”他眨眨眼睛，看着愣在那里的八田，顿了顿然后轻松地继续，“与你无关。”
　　他知道这句话会伤到那个单纯的少年，就像他知道这句话同样会伤到自己那样的明确。
　　八田愣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伏见。
　　伏见感觉自己就像拿起了一把锋利的剪刀，刀刃上闪烁着寒光。
　　“干脆大大方方告诉你好了，”伏见还是笑，他知道他现在的笑容一定非常难看，但他无法遏制从心底腾起的想要勾起嘴角的冲动，“男人或者女人，我没有特别的感觉。”
　　他蹲下来，两跟手指把剪刀合起的刃撑开。
　　“那些都是一样的与我相同又不同的存在。”
　　对准了代表自己前行道路的那根蛛丝。
　　“除了你。”
　　咔嚓。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