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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醒来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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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伏见能感受到上一秒还清晰可见的梦境抖动着缩回胸腔时残留的破碎光影,色彩斑斓地残留在未睁开的眼睑上。他没有睁开眼,抱着侥幸的心理尝试去回想。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叹口气放松下来,也许是太久没有被梦境惊扰,心中久违腾起的挫败感让他感到陌生。提了下肩膀把右手从被子下伸出,干冷的空气立刻包裹了裸露的肌肤,他无视寒冷导致的战栗将温热的掌心覆在双眼上,隔绝开了光明的白昼。身体的抗议被他刻意地忽略,向下摁的力道被调整到一个特定的程度,酸涩的感觉逐渐从眼睛内部升起。
风不大,天色也不暗。雨的声音在他制造的黑暗里格外清晰,有稀稀拉拉拍在玻璃上的啪啦声,还有打在地板之上的噗的轻响。
他的左手在被子下一动不动地用一种扭曲的姿势僵硬在哪儿,仿佛被什么压制住。
保持这个动作呆滞了一会儿,伏见机械地活动了一下,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捂住了嘴,呼出的气被手掌格挡下扑在脸上,湿润的暖。手贴合着下颚的形状缓慢地下移,在指腹触及到嘴唇的时候停住。他的手虚握起来,拇指在唇部蹭了几下,顿了顿又沿着唇纹仔细地移动,他张开口,指尖在湿润的入口拂过却没有继续深入,轻微的按压感若隐若现,他把感觉都聚集到这一点,体会着。
每天会有成千上万的物质触碰唇舌,温热的牛奶瓶口,带着热量的白雾,光滑有弹性的布丁,散发着腥味的血,带着水珠的新鲜生菜叶,或急或缓的喉部气流。供给营养的食物从口腔中进入,伤人的话语从舌尖滚出,一切都只是唇齿自然的开合。
他暗示自己,这是一个吻。
什么感觉都没有。
然后他又暗示自己,这样陌生的触感是喜欢的人给自己的吻。
他再次尝试在心中找寻一丝欢愉的心情或者享受的感受。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一切都散去了,白茫茫的光射进瞳孔,现实中有些破旧的公寓天花板取代了方才黑暗中流转的无法形容的色彩。
雨下得闷声闷气,阴郁的气氛压在他缓慢起伏的胸口上。
他的左手下移,压在心脏的位置,用力按着。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直到昨天为止,伏见还与八田一起住在HOMAR的上层,那张本属于安娜的又窄又小的单人床上,虽然他们的伤已基本痊愈,早就应该搬回共同租赁的公寓。但八田没有提过这件事,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根本不在意,而伏见也不想提。
他昨晚就回到了公寓,而八田没有回来。
吐掉口腔里丰盈的泡沫,他端起杯子漱口,薄荷的气味残留在牙齿之间,他伸出舌头舔了下,甜辣的感觉让味蕾有些刺痛。刚刚牙刷伸进去的时候,干呕的恶心感刺激着他的喉咙,可是趴在水盆前胃部抽搐了好一会儿只吐出了一些唾液。他把牙刷杯放在架子的最上方,伸出手去取毛巾,属于他的蓝色毛巾被黄色的那块压在下面,他伸出手掀起那块黄色毛巾,然后在手中捻了捻,太久没有使用过的柔软织物有些发硬。
他把那条毛巾取下来用绣着名字缩写的那一角轻轻地蹭了蹭嘴唇,干涩的布料摩擦着皮肤,感觉很粗糙。他低下头,把毛巾甩在一边,捂住了嘴。
柔软而温暖的触感,无论哪具□□都可以带来这样的感觉,甚至只要是轻柔的带有温度的东西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带来同样的感觉,但那些都不是困扰他如此长久的那个求而不得。
无论是谁都不行,只能是美咲,这就像是连简单到如草履虫那般的生物都能懂得的趋利避害的本能。
他抬起脸,镜中映出的像看起来狼狈不堪,浓重的黑眼圈,微微翘起的刘海,脸上的狭长伤痕,空洞的看不到焦距的目光,迷茫得让自己感到陌生的表情。
呐,美咲,究竟你是什么想法呢?对我,对那个吻,究竟是什么想法呢?
对伤害你的我,究竟是什么想法呢?
我的世界只有一个你就涨得要炸开,而你的世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属于我的领土被你微笑着割让送出,我所珍视的所执着的都被你毫不在意地割舍。
是垃圾么?那些我追求的不可得之物。
血液涌动带来的轰鸣声淹没了他,除此之外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你宁可在别人那里当一盏可有可无的烛火,也不愿来我的世界做我唯一的太阳。
你可是我唯一的光啊。
他开始笑,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应该是愉快的表情,可胸腔里满溢的只有不明就里的悲哀。
看着我吧,美咲,只看着我一个人吧,只要我一个人就足够了啊,他们能给的我都会加倍的给,你想要的我也都会去帮你实现。我只要你就够了,你一定也一样吧。
如果你像我喜欢你一样的喜欢我,那么——
世界安静得连微不可闻的呼吸声都消失。
看着我吧看着我吧,你也只要我就足够了。
强烈的厌恶感突然涌了上来,他低下头开始呕吐,眼泪越过眼眶滴下来,那些酸性的胃液经过喉咙的时候,他多希望那是他的心脏。
“吵架了?”十束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伏见正在为午饭做准备,他很擅长谈判,用的语气很微妙,介于询问和了然之间,“和八田。”
“啊。”伏见耸着肩膀不让终端掉下来,敷衍着回答。掌握不好拿菜刀的方法加上别扭的姿势,速食火腿被他切得大小不一,有些惨烈地躺在案板上。
“原因呢,可以告诉我么?”十束的声音经过电子产品的过滤有些失真,伏见想了下,放下菜刀,把终端用手拿着,沉默了一会儿,又换了只手。
“对一些事情,我们有分歧。”他斟酌了一下,用了一种谨慎的回答。
“或许你们可以聊一聊,”十束话尾有个表示询问的转音,他思索了一下继续说,“说出来就好了,没关系的。”
“啊,是啊。”他像是被戳到痛处一样,躲避着话语急于结束对话。
“我们出来见一面吧,”十束提议,他显然打算无视伏见的不配合继续这个话题,“就我们两个。”
“……”十束负责的是调节成员之间的关系伏见很清楚,不过他并不认为十束那种泛滥的善意可以帮助到自己,他在思索着怎样拒绝,可那些平时可以在自己脑中罗列成一张长长清单的理由此刻不知遗忘在了哪个角落,就在他还在考虑之时,十束已经自顾自地说出了一个咖啡厅的名字,离公寓并不远,在去HOMAR的必经之路上,15分钟步行的距离,那儿的氛围并不讨伏见喜欢。
“就这样吧,下午,嗯……3点15在那里见,”十束没有给他机会说出拒绝的话就挂断了电话,“那就这样吧。”
借口那么多,下午有事,会有亲戚朋友过来,身体不舒服需要去医院,不想出门,不想谈论这件事,不想和你见面……他并不在乎与其他人的关系会变成怎样恶劣的结果,但他只是犹豫了那么一下就错过了拒绝的机会,无论是婉转的或者直接的理由都没有说出口。
伏见并不喜欢十束,确切的说他对谁都不喜欢,其中尤为不喜欢十束。那种对任何人都发着光与热的笑容让他感到又累又烦躁,而且这种习惯主动出击的人他从来没有应付的方法。可他接受了十束的邀请,在一家品位不高的咖啡厅,喝一杯苦涩难咽的咖啡,聊一个不想触及的话题与一个不喜欢的人。
伏见咂嘴,面无表情地盯着已经返回到主界面的终端看,他开始翻找通讯录打算回拨过去补上刚刚来不及说出口的拒绝,可是他在点进标志着十束的通讯录界面时犹豫了,十束笑盈盈的头像之下绿色的拨打键占了屏幕的三分之一,终端的画面静止了很久,他皱着眉看着那张笑脸握紧了终端。
这个动作一直持续到系统的自动锁屏,突然黑掉的终端屏幕让他重新反应过来。他再次打开终端,关闭页面,向下翻着通话记录,最后一次通话显示的时间是前天中午,通讯人是八田美咲,内容已经忘记了,大抵是午饭之类的琐事。他调出短信界面,最后一条短信是昨天下午出门之前,发送人是八田美咲,内容是一个拗口的名字,那是他喜欢的布丁的牌子,虽然说了好多遍但他还是在自己出门后发了条短信给自己。伏见尝试念出那个牌子,怎么念都感觉像是绕口令一样,他又放慢语速试了几遍,终于能顺利地读下来。他眉头皱得更紧,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可笑。
最后瞥了一眼时间,他摁下了锁屏键把终端扔进裤子口袋。
1点57分,离约定的时间还有1小时18分钟。
他知道自己对这场谈话抱有期待。
伏见到的时候,十束已经等在那里了。临街靠窗的位置,少年托着腮看向窗外的剪影有些模糊。
明明还有5分钟才到预定的时间,他收起伞甩了甩上面残余的水珠走进店里。今天的店似乎多了些别的味道,违和感有一些许但并没有强烈到让人不适。
因为雨幕的扭曲,玻璃后的景象含糊不清,他走过去把伞靠在窗前,拉开座位坐下,雨水沿着伞的骨架流下来,在地上积了一滩深色的水渍。
十束听见声音转过头,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他微微颔首,无意中瞥到一滴雨水从屋檐落下。
“喝点什么?”十束把平铺在桌上的酒水单调转了方向推给伏见。伏见瞥了一眼,抬起头看着十束的眼睛又把单子推了回去。
“什么都行。”敷衍甚至略带官腔的严肃语气,他移开视线,尽量没有让内心的急切流露出来。
好慢,怎么连雨都下得这么慢。
“哎,”十束面目上显露出的小无奈很快就隐在微笑之下,略带抱怨的口吻亲近得让伏见有些别扭,“猿君你总是这样,在人与人的关系上非要扣一层上下属的前提呢。”
“啊,或许吧。”连伪装的争论都懒得说。与十束讨论自己的人际关系处理问题并不是他此次前来的目的,他在考虑怎么把话题转移到他所盼望的事情上,可渴望逃避的内心矜持着不肯主动开口。
十束把菜单递给侍者点了两杯柠檬水,他拖着腮看着伏见,并不打算开口的样子。
快说啊,有什么好看的,有什么好笑的,说要谈谈的人是你对吧。伏见皱着眉看他,心中的急躁几乎能刺破胸口。
“呐,猿君,”十束接过侍者端来的玻璃杯,抱在掌心暖着,“喜欢柠檬水么?”
太好了,终于开口了。
虽然即使刚刚问他也不会有否定的意见,但伏见还是在心里抱怨为何现在才来询问自己。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后像是要证明似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滑进喉咙,胃部熨帖的感觉并不坏,只不过柠檬的酸味还是让他挣扎了一下。
继续说。
看着他梗着脖子,拿着杯子不知道该拿起还是放下的别扭模样,十束笑着放下手中的杯子,身子前倾伸手把玻璃杯从伏见手中拿过,两指捏着杯沿在他眼前摇了摇,里面的柠檬片在蓝色的容器里随着晃动的幅度上下摆动,“呐,猿君你有很多不喜欢的东西啊。”
伏见觉得莫名其妙,他的视线离开眼前的杯子落在十束微笑的脸上,那样温和的表情他也能做得出来,不过是面部肌肉拉扯着嘴角上翘眼尾下弯,可他觉得十束的笑容与他固有的面具并不同。
本来能平扶人心的微笑却让伏见心中的烦躁燃烧得更烈,脑袋好像变成了老旧的黑白电视,由于接收不到需要的频道而沙沙作响。快和我说那个人的事情吧,我自己怎样都好请您别管了,快些告诉我那个人的事吧。
“那些东西罗列出来估计我可以说到口干舌燥,”十束把杯子放在伏见面前的桌面上,两只手交叉着撑住下巴,“繁琐的工作啊,喧闹的聚会啊,意外的受伤啊,太晚回家……”
伏见端坐在那里,听十束滔滔不绝地讲着。
音乐太大,雨的声音断断续续。
侧前方座位那儿的女人风尘味太重,但她对面的男人只关注她的唇。
藏青色的地板上油渍格外清晰。
最右边的吊灯坏了。
雨将停未停地下。
十束还在滔滔不绝,这些明明他自己都不清楚好恶的事被人这样轻易地指明,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观众,在认识一个十束口中名叫伏见猿比古的人。而且他不知道十束接下去想说些什么,他只能等,这样被动的局面也让他不爽到极点,但表现出来不过是细微的皱眉。
希望听到的话没有被提及,反而这些圈圈绕绕的东西说起来没有完。
“……放凉了的菜啊,有些潦草的笔记甚至忘记静音的手机都会让你烦躁起来,对,还有柠檬水。”十束的视线没有离开过伏见,显然他在期待伏见的反应,可迎接他的只有很长时间的沉默,他看出伏见正在忍耐着舒展皱紧的眉头,叹口气端起杯子咽下一大口水。
“猿君,你把太多东西都划为无所谓,或者说让人认为你无所谓,”十束把伏见杯子中剩下的流失了温度的液体倒进自己杯子里,拿起放在一旁小磁炉之上的茶壶给他添上了茶,“拿你不喜欢的柠檬水作弄你真是恶趣味啊,抱歉抱歉,你喜欢的茶,刚刚就拜托店员煮上了。”
茶水在咖啡店中出现这件事就足够让伏见对这家店的印象更加差劲,不过这倒是解释了一进店就闻到的熟悉的香味。他细细品着,确实是他所习惯的味道,思索了一会,他决定还是问出口,“我不懂,这些与您今天叫我来有什么联系吗?”
“啊,”十束笑起来,说,“你就不能把那些您啊之类的尊称去掉吗?”
“抱歉。”伏见把杯子放下,心里的烦躁压不下去,老旧电视还在沙沙沙地响着,声音越来越大,说出口的语气恭敬又生疏。用玻璃杯喝茶就像咖啡店会有茶水一样的不伦不类,不过他感觉这总比刚刚的柠檬水要好些。
“真是拿你没有办法啊,”十束挑起眉无奈地笑了笑,伏见的回答是意料中的事,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他端正了坐姿继续说下去,“我一直等着你问出口。”
伏见抿着嘴看他。
“猿君,你不喜欢吠舞罗呢。”
吠舞罗,喜欢或者不喜欢。
如果是其他人这样问他,他一定会用嘲笑的口吻否认,可是对象换成了多多良,再加上之前他所说的话,逼得他不得不开始认真思考。
锁骨纹身处正在恢复的新肉隐隐约约的痒。
“我并不清楚,”伏见机械地回答,对面的十束很冷静并没有太惊讶的样子,他顿了顿又好像掩饰些什么似的说,“吠舞罗,还有你前面所说的我讨厌的东西,包括茶,我并没有感到特别的喜欢或者厌恶。”
“猿君,”十束看向窗外,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但正好是可以让伏见听到的音量,“说谎需要的勇气是讲实话的十倍还要多哦。”
没有回答,伏见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
“啊,”十束叹口气,转过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就像柠檬水一样,如果别人替你选择你可能会接受,但如果是你自己的话一定不会去尝试的;即使会去尝试,也不会继续下去。”
“您这是……”伏见皱着眉有些抗拒,十束话中的意思让他困惑,他不知道十束的意思和他脑中浮现的猜想是否一致,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些敌意,“您究竟想说什么。”
“猿君,”十束并没有理会他的话,他扭过头去看向窗外,“你有没有考虑过你不喜欢吠舞罗又为何要加入?”
他不想回答,可脑海中在听到问句的瞬间还是迅速地给出了答案,为了美咲。
“既然待得不快乐又为何还要继续?”
为了美咲。这次脑中的答案浮现的更快一些。
“你是为了谁留在吠舞罗,你究竟为什么为了他留在吠舞罗,这些你有没有想过。”
“我……”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十束微笑着制止。
“我相信你自己有答案,”十束打断他的话,拿起杯子喝掉杯中的水,柠檬片泡得过久,酸味完全渗透到水中,浓重的味道让十束不自然地皱了皱眉,“不过呐,很多东西你不说没有人会知道的,尝试说出口吧,他一定会理解的。”
伏见像听到不可思议的话一样睁大了双眼。
说出口?如果说出口就无法挽回了啊。所有的问句后面衔接的答案只有是与否两种可能。把所有的赌注压在一个问句上,多么愚蠢。
接受或者拒绝,概率各为百分之五十。
伏见只要一想到拒绝这两个字,心脏就一阵急促的收缩。身体自我保护一般地把它从脑中驱逐出去。
十束微笑着,带着鼓励的温润眼神,就这么看着他。
可是,如果真的说出来,也会有接受的可能?
接受又能怎么样?能回到以前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吗?能逃离这一片无边无际的红么?
十束招呼侍者过来点了一杯咖啡,转过头问他是否还需要些什么的时候,他没有回答。茶汤腾起的白色蒸汽渐渐消失,就算双手紧紧捂着也不能再感受到温暖。
与环境不相符的流行音乐已经停止,钟表滴滴答答的声音和雨声清晰起来,有几个客人进来了,开门时灌进的风很冷。
“不要总是习惯原地等待啊,别忘了向前追逐才是最应该做的事。”
不知道十束是不是说了这样的话,总之当伏见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脑海中不断地重复着这个句子。
向前追逐么,还可以有像以前一样美好的未来吗?
——你从没想过我会想你喜欢我一样的喜欢你。
他有些晃神,视线不知道聚焦到哪个点,眼前的景象都模糊一片。
我啊,可以相信这样的未来吗?
他抬起头木讷地看着十束,而十束笑着看他。
我啊,可以相信你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