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近阑珊》炎尘

4、第四章 清晨九

　　清晨九点，尚峰写字间一片繁忙景象，开晨会的，送报表的，几乎每个人都一路小跑，兰珊好久没在大公司上班，一时还有点不习惯，比起原来那个小公司懒懒散散的氛围，这里的蓬勃气象让她精神一阵，血液里流淌的职业精神立马窜上来，快步走到业务部，门口的接待小姐已经给她安排好了写字桌，又指给她各部门的位置，非常有礼貌，和蔼可亲，兰珊很满意，看来尚峰的职员培训做的很到位，环顾一下宽敞的业务部，300多平的大厅，整整齐齐的布满格子间，却一点不显得局促，各色办公设备一应俱全，最让她欣喜的是写字桌上摆的全是崭新的宽屏一体电脑，就看这档次已经高于行业龙头“航星”了，说明这确实是一家非常有实力的公司，最棒的是刚刚运作，正是她这样想大展拳脚的人最好的平台。
　　刚放下手袋，把外套放到换衣间，接待小姐就来通知她参加业务部的会议。今天是周五，看来这应该是业务部的周总结会了。
　　兰珊一进到会议室就怔住了，怎么叶梓峰会在主席位上呢，这么大领导怎么跑旗下众多公司之一的小小业务部来亲自主持会议，而且还来的这么早，真是稀奇古怪。
　　看叶梓峰低头看文件，兰珊急忙悄悄溜进去，找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她本来是不怕领导的人，但这个叶梓峰气场太强，让周围人不自觉的就想躲远点，尤其昨晚那尴尬的见面，兰珊恨不得这辈子也见不到这个人才好。
　　被叶梓峰的出现弄的有点心神不宁的兰珊，等到会议开始的时候才意识到一件事情，一件让她内心突然充满战斗欲望的事情。
　　业务部来新人了，趁开会的时候给大家介绍一下，但是兰珊发现那个介绍自己的人居然是个熟人———王敏，在“航星”的时候，兰珊都叫她王姐的，本来是她手下，也是最早被乔美娟收买而且很快而成为乔美娟死党的人。
　　兰珊马上就明白一个事实，乔美娟的触角这么早就伸到了这里，这再清楚不过了，卧底已经安插好了，而且，王敏现在是尚峰物流业务部的召集人，是个小头头了，业务部和别的部门不同，别的部门领导都是招聘的，只有业务部不招聘领导，要内部选拔，兰珊知道叶梓峰这样做的意图，业务部是公司的命脉部门，牵一发而动全身，直接外聘固然可以，但业务部领导要维护好公司的大客户关系，处理业务问题，协调业务员的绩效待遇，这都不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的经，所以要内部选拔，招聘上来的这些业务员个个实力不俗，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握着重量级客户，公司刚开张，大家都在一个起跑线上，但这个王敏看来是比别人快跑了一步，召集人虽然只是负责上传下达，但毕竟和领导离的近啊。
　　兰珊正皱眉思索，那边王敏又开始讲话了：“最近刚来了几个新人，我再重申一下业务部现下的制度，因为暂时不设领导职位，叶总会亲自过来主持我们部门近期的工作，这足见叶总对业务部的重视，各位同仁一定要齐心协力。。。。。。”
　　在王敏长篇大论歌功颂德的时候，兰珊又走神了，叶梓峰会不知道王敏是“航星”的卧底么？应该不会吧，即使他没有时间，人事部也会仔细考核每个人的简历。一定知道她曾是航星的业务骨干，但是如果知道怎么还能把她放到小头头的位置？真是冤家路窄，兰珊知道以后一定会和“航星”兵戎相见，她也是正等着那样的时刻，但没想到这么快就和他们先头部队短兵相接了，自己真得打足十二分的精神来应付，一旦马失前蹄，失去这么好的工作机会，想搞垮乔美娟就难如登天了。
　　她正思索，突然听到王敏在布置工作，急忙认真去听。好像是安排外埠业务负责人，王敏在白板上贴上了一张业务区域地图，上面已经写好了各区负责人的名字，这个兰珊非常了解，常规的安排是男业务员负责较偏远区域，女业务员安排较近区域，但是当她看见她的名字被写在区域图最上面一个角落的地方时，她真有点要控制不住怒火了。这么明显的挑衅，看你兰珊接不接的住。
　　谁都知道那个区域不仅偏远，而且主要的大客户就是一个矿区，矿老板是个粗俗暴戾的暴发户，是非常难啃的硬骨头，兰珊在“航星”的时候都没想去碰那个地方，她王敏这不是叫她知难而退么。接下来，自找苦吃，不接，有挑肥拣瘦嫌疑。还当着公司老板的面，这招虽很拙劣，但直接而有效。
　　王敏非常客气地说：“云山石矿每年有几百个货柜出口，虽然拿下来很有难度，但兰小姐有丰富的业务经验，交给兰小姐最合适不过了，兰小姐，你觉得怎样？”
　　几十人的眼光都看向兰珊，兰珊盯着王敏那张白胖白胖的银盘脸，沉默了一会就笑了，“大家都是同事，别那么客气，以后叫我Sandra就好，既然信的过我，我就去试试吧”
　　会场里的业务员顿时面面相觑，因为没有人相信这个看似娇滴滴的兰珊会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她有一万个理由推辞，她甚至可以去质疑王敏，为什么单把她一个女人安排到那么偏远的地方。但兰珊就那么气定神闲地答应了，接下来兰珊似漫不经心地又说：“不过，我有个小小建议，下次再有这样的安排前，王姐最好事先吱会我一声，我也能提前做做功课，不管怎么样，公司业务是大事，我不能掉以轻心不是？”这说的是“我”，其实直指王敏拿公司大事掉以轻心，形同儿戏。在坐的都是精英，谁都能听出来。
　　王敏立时哑口无言了，张了张嘴却接不下去，只好尴尬地咳嗽两声。
　　上面的叶梓峰在心里笑出来，看不出来，这还真是个牙尖嘴利的厉害女人。
　　他打破了沉寂，“外埠的业务，你们可以先做准备，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协调好你们已有的客户群，还有尚峰国贸的货柜，要马上安排好人员接手，我看这样吧，”他眼光扫视了全场一圈，最后停在兰珊脸上，“Sandra，国贸那边的业务你来接。”
　　兰珊一愣，一时不知道是喜是忧，只好点头答应。
　　尚峰国贸每年的几千个货柜，虽然不可能全在自己家的物流做，但也绝对是公司目前支撑性的业务，非常重要，铁定要信得过的人接手，但毕竟是左兜揣右兜的活儿，全无挑战，也不算业绩，随便一个谨慎点的人就能做了，兰珊只是想了一下就明白了，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这个叶少还真不是白给的。的确是因为信任才这么决定，兰珊是他自家哥哥介绍的，又和好友韩旭相识多年，铁定是自己人，但她昨天才要求来的业务部，他之前肯定是有别的人选的，短短时间，他就迅速改了决定，确实够魄力，但是，信任，只是信任自己的身份罢了，绝不是信任自己的能力。叶少就是告诉她，我给了你份重要的工作，有了这个工作，保证你安逸体面衣食无忧，哥和韩旭的面子给的足足的，你就老实呆着就行了。
　　可惜，兰珊志不在此，她正是要让叶梓峰信任自己的能力，看淡自己的身份。
　　第一天上班就忙了个人仰马翻，等到把国贸的业务全部整理后，时间已是晚上7点，兰珊走出“尚峰”的时候，外面已经是灯火辉煌，平安街的夜晚和白天反差极大，虽然华灯璀璨，但人迹稀少，白天街上行色匆匆的白领们，已经散于城市各个角落，打拼一天的人，到夜晚都有自己的港湾停靠，兰珊亦有家，她却没有靠岸的急切，想起来老太太这几天总说眼睛干涩，她转去街角的药店买了瓶眼药水，老太太的眼睛是重度的白内障导致视力几乎丧失，劝了好多次，可她就是不敢去做手术，怎么想个办法哄她去呢？
　　到停车场的时候，她还在想这个问题，冷不丁一抬头，发现韩旭正站在她的车旁，两手抱胸，白衣黑裤，香车帅哥，让兰珊微微恍惚，韩旭却笑着迎过来，“你也太卖力了吧，尚峰给你多少工资？”
　　兰珊拿出车钥匙，韩旭却抢过去，“我就是来当司机的，先去吃饭好不好？”
　　兰珊乖乖坐进副驾驶，一身疲倦顿时潮涌，伸手掩住一个哈欠，“不去，家里老太太早就等着我呢。”
　　韩旭点着发动机，转头看着兰珊，身旁佳人慵懒的样子，让他的心一阵疼痛，忍不住就想抱一下，却被兰珊坚决的避开。
　　韩旭有点恼火：“你怎么回事？新时代慧芳？谁的妈谁来养，你真是好心泛滥”
　　兰珊转头撇他一眼，“什么谁的妈，一日为婆，终身为婆不知道么？”
　　韩旭无奈了，转头想一想又说：“行，能和我开玩笑了，原谅我了是不是？”
　　“看你表现吧，乖乖送我回家。”
　　韩旭叹了口气，“你真是我命里的魔星。”兰珊把头侧过去闭上了眼睛准备小憩，摆摆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我这颗星早陨落了，你赶紧开，OK？”
　　韩旭欲言又止，杨越红告诫他不要着急，兰珊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他步步紧逼，要给她时间去养伤，韩旭在心里又把沈志平暴揍一顿，兰珊好了也就罢了，要是不好，他跟沈志平死磕到底。
　　看着韩旭把车停在家门口，兰珊站下来和他告别：“韩旭，谢谢你。”转身欲走，又回过头来粲然一笑：“你都安顿好了么？忙不过来的话，我和吴小莉去帮你。”
　　韩旭苦笑一下，不置可否，“上去吧，明天我还去接你。”

　　一进家门，兰珊就觉得不对劲，门口的男士鞋让她火冒三丈，果然，沈志平系着个围裙迎出来，一脸尴尬的热情“怎么才回来？新工作很忙么？”
　　兰珊倚在门上，瞅瞅老太太没跟出来，压抑着声音，冷冰冰地：“你又来干什么？我们有协议的，你忘了？”
　　沈志平回头看看厨房，也小声说：“我回来看看妈还不行么？协议上也没说我不能看妈不是？”
　　兰珊打断他：“你说有房子就接妈走，怎么还不走？”
　　沈志平一脸无奈：“我哪有闲钱买房子，再说，你忍心让妈伤心？”
　　兰珊知道他的心思，“你少拿妈说事，伤心不伤心也是早晚的事，离婚了我也当她是妈，就是你别来打扰我就行。”

　　老太太从卧室出来，听见他们在门口说话，“两口子怎么在这说话，饭都做好了，珊珊快过来吃饭。”
　　兰珊瞪了沈志平一眼，无奈地跟着老太太进了厨房，从包里拿出眼药水：“妈，我给你买药了，眼睛好没好点，前几天，同学给我介绍个眼科专家，咱找一天就看看好不好？”
　　老太太转头接过药，拍了拍兰珊的手：“好，还是我媳妇好，惦记妈，那傻儿子就知道工作，说明天一早又要走，唉，这钱还有赚够的时候。。。。。。”
　　兰珊回头撇了一眼沈志平，用口型说：“混蛋。”
　　回到卧室的时候，兰珊从柜子里拿出被褥扔给沈志平，“去书房睡。”
　　沈志平接过来，讨好着说：“珊珊，咱两聊聊好不？听说你去尚峰了，怎么样，有没有压力，不然，我把我的货拿给你做？”
　　兰珊哼了一声：“怎么？乔美娟不做你代理了？”
　　沈志平有点忸怩，“提她干吗，我的货我自己还说不算么。”
　　兰珊打开门，下逐客令：“我的事不用你操心，限定你三个月内把妈接走，老太太天天想儿子，你真是没心没肺到极致了。这次不准再拖延，你不接走我就跟妈摊牌。”
　　沈志平急忙打哈哈：“好好，我知道了，你别总气哼哼的啊，我今天来没别的意思，听说尚峰的业务员压力很大，怕你吃不消，那天看见那个叶梓峰，也不是好伺候的主儿。”
　　兰珊没回答，盯着沈志平看了一会儿，“我再重申一遍，咱们两现在就是前妻和前夫的关系，不要越界管闲事，我可不是威胁你，再没事过来我可不客气了。”

　　兰珊有二周没去“兰湾”了，这个周末好容易有半天的空闲时间，趁给老太太买冬衣的功夫顺路过来坐坐，还没进门，看见王林的老婆晓彤从里面出来，急忙打招呼，“晓彤，好巧啊”
　　晓彤是个气质清纯的艺术派女人，原来是本城艺大的高材生，跟王林结婚后，和兰珊，越红，小莉厮混成了好友。兰珊见她似乎眼眶红红的，拉住她问她：“怎么了？”
　　晓彤勉强笑笑，“没事，珊珊，我还有个活要赶，不陪你了，改天去我家给你做好吃的哈。”
　　说完就急匆匆的走了。
　　兰珊一脸狐疑地进来，见杨越红笄拉着个拖鞋，正坐在窗口发呆，：“这都怎么了，一个泪雨纷飞，一个对窗惆怅的。”
　　杨越红一愣神，见到是她，就笑了：“切，你这下看是好了，又会搬字典损人了，怎么样，一直想去找你，店里忙不开就没去。”
　　兰珊点点头，“恩，别说我了，店里生意怎样？韩旭那小子没给你带子弟过来？”
　　“哈，他敢不带？这下还络绎不绝了，你那个梓山哥也来过，不过就一次。”
　　兰珊一愣，最近一直没联系梓山哥，上次自己不告而别后，没好意思联系，梓山哥可能太忙了，也没找她。
　　她转移话题：“晓彤怎么了？又和王林吵架了？”
　　杨越红叹口气：“唉，所以我不结婚，有啥意思呢。”
　　兰珊笑了：“别装了，吃不到葡萄的说葡萄酸，你又不稀罕吃葡萄，就别埋怨葡萄。”
　　杨越红瞪她一眼，：“瞧把你牙尖嘴利的，说绕口令呢？你有口才去劝劝你老同学王林吧，有点谱没，天天喝的二五八眼的，回家就跟老婆张牙舞爪，他妹的，男人就是不能有钱有地位，也就一小官，就得瑟成那样了？”
　　兰珊叹口气，“天下乌鸦一般黑，哪有那么多道理好讲，经营婚姻就像包饺子，多大馅你都得包住了。”
　　杨越红撇她一眼：“你这么明白，咋还包漏了？”
　　兰珊淡然一笑：“我就那么大的皮儿了，所以我不适合结婚。”
　　杨越红不以为然：“错，你不是皮儿，你应该是馅儿，没找到你的皮儿罢了，可别弄的像要当尼姑似的，得伤多少男人的心啊！”
　　兰珊不理她，“别说那些没谱的事儿，哪天张罗聚聚，给晓彤两口子调和调和，没啥触及底线的事就别动不动别扭着。”
　　杨越红叹气：“谁知道他们的底线是啥，不好整。唉，操心你自己吧，你准备把韩旭晾到什么时候？别说你不知道韩旭的心思。”
　　兰珊惊异：“我晾他干嘛啊，他的事几年前我就处理完了。”
　　“你也说是几年前，现在不是时过境迁了么，你就一点不动心？还是想着复婚呢？”
　　兰珊板起脸，“你觉得我就那么没出息？离了男人活不了？”
　　杨越红端详了她一会儿，29岁的兰珊似乎和她刚认识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只是越来越有风韵了，像晓露青荷，我见犹怜，她叹口气：“说实话么？你还是真得男人滋润着的那种女人，你看这一年功夫，都有点干巴了。”
　　兰珊的脸立时红了，抓起手里的手袋就打过去：“你说你个大姑娘家，怎么就这么流氓呢？我告诉你爸去，让他逼着你结婚你就老实了。”
　　杨越红哈哈大笑，“还不好意思了，都婚了几年的人了，楞装清纯小妹，笑死人，越是你这样的，心里就越想男人。”
　　兰珊懒得再理她，不过，杨越红说的她有点惆怅，的确，婚过的人才更知道长夜孤寂的滋味，白天还好说，忙忙碌碌倏忽而过，而夜晚却是漫长清冷，长夜听更漏，她听了一年，厌倦却又无可奈何，床像活死人墓，所以每天她都在公司呆很久才走，把自己搞得很疲惫才能勉强入睡，这都是没办法的事，你选择了骨气，也就选择了死撑，咬碎钢牙肚里吞，抹抹嘴还得笑着说：我一点儿不噎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