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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要将你忘记
不得不放你远离
阴暗从此不再遮蔽
不再幻想在黑夜中拥着你
我要让自己忘记
我是如此地爱你
——南恩奈顿
他猛地推开她,像是触到火一样。克莉丝汀向后踉跄了一步,揉搓着被他弄痛的胳膊,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一脸震惊的埃里克。他盯着她,这让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脸上的伤疤,下意识地转过身去试图遮掩。
“我只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严厉,但跟刚才比起来,显然缓和了许多。
“这伤是出自子爵之手?”
克莉丝汀眼中涌出愤恨的泪水,拒绝转回身面对他。她的心还在为此时与他的重逢而滴血。
“不是。”她厉声说。尽管很气愤,但她的话还是很平静。她不想让他察觉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那好,我不想知道这伤是怎么回事。”
克莉丝汀感到胸口火烧火燎的。这……这是难过吗?为他对她经历的苦楚漠不关心而难过?抑或是愧疚?为她把他置于如今的境地而愧疚?
他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扳过身来面对着他,然后用双手粗暴地捧起她的脸,自顾自地审视着她脸颊的伤疤。埃里克明白自己快要崩溃了,灵魂被肢解地七零八碎,简直要因为这种惊心动魄的机缘巧合而窒息了。克莉丝汀还活着!她还活着!他的天使并没有死在公社党人的手里!然而
,愤怒却掩盖了兴奋之情。
在过去的一年里,他竭尽所能地摧残那个曾经深爱着克莉丝汀的男人(注:指魅影自己)。埃里克明白让自己有勇气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重新开始。
他做到了这一点,并且相当成功。
买个爵位是很容易的事,买块地建座庄园也是如此。罗曼和其他几个吉普赛仆人都干得不错。他抛弃了音乐,那是那个深爱克莉丝汀的男人才会迸发出的激情,不属于现在的埃里克。但那架钢琴他还保留着……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只弹过一次……就是那次他以为克莉丝汀已经
不在了的时候。在那个可怕的夜晚,他自认为曾经亲手埋葬的那个男人又因复仇之火而重生。淡泊一切、与世无争的冯艾尔森男爵又变回了从前的自己——那个叫埃里克的男人。眼下这个男人即将涅盘重生。
他用尽所有的意志力阻止自己开口询问那可怕伤疤的来历。然而,他的内心却对此十分抗拒。他用了漫长的时间才把这个女人从脑海里彻底抹去,……现在决不能再对她动心。
克制,在酒精的迷醉下,他听到内心一个声音对自己说。他一直在努力保持意识清醒,抗拒着血液中流淌的酒精的力量。克制,克制……她只不过是个姑娘。她对你来说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她并不爱你,你也不爱她。克制……克制。
克莉丝汀凝视着埃里克,他紧闭双眼,似乎正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一瞬间,她觉察到了他的变化:脸上逐渐恢复了血色,呼吸慢慢平稳,紧抓着她的双手也放松了。他开口跟她说话时,就像一个彬彬有礼的陌生人,声音里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我很欣慰你还活着并且状况不错,子爵夫人。我之前听到过一些相反的消息。”
罗曼的话在埃里克的脑海中回响。“她脸上有伤疤,先生,在右边脸颊上。我知道您多么要求完美,而且,伤疤还没好。”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俯身凝视着这个曾经占据自己整个心扉的女人。怜惜之情油然而生。伤疤看起来并不是十分吓人,以至于会让别人厌恶地转过身去,但是
对于一个天生丽质的姑娘来说,却足以让其精神崩溃。伤疤不只是生来丑陋,而且还是硬生生地刻在了一个人原本最美之处。
但她依然美丽。
克制!他的理智在大呼。
“我不知道罗曼是怎么遇到你的,但我相信,他对你的态度应该是很有教养的。他一向如此。”
克莉丝汀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他的暴怒哪儿去了?他对此的克制甚至比最初的发怒更叫人害怕。
“我所期待的不过如此。很好。”埃里克深吸了一口气。“你应该立刻回到你丈夫身边去,他一定正为你担忧。”见鬼去吧!埃里克在内心诅咒自己说出这些该死的话时竟如鲠在喉。难道说出“丈夫”二字真的如此难以忍受?他难道真的那么脆弱?
克莉丝汀脸色一沉。埃里克还不知道……
别告诉他!内心有个声音在大喊。你最不想要的就是他假意的怜悯,还有他获悉拉乌尔的死讯后你将面对的一切!
克莉丝汀紧咬着嘴唇。内心另一个声音发起了反击。
小傻瓜!孩子气的自傲只会再一次毁了你!告诉埃里克你为什么来这儿。如果他把你赶了出去,你就会走投无路,死路一条!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起来。
“埃里克,埃里克我……”
但是她又不做声了。不能这么做!一旦告诉他真相,她怎么能够在他怜悯和仇恨的目光中苟延残喘呢?他一定对她受伤的脸颊萌生了同情之心
……
你只不过是一个傻得天真的孩子!生来就是如此,而且注定了一辈子如此。就是这样!眼下正因为你的胆小懦弱,你将孤独地死去!
“拉乌尔死了。” 克莉丝汀忍不住咬着嘴唇脱口而出。她听到埃里克倒抽了一口气,瞪大了眼睛向后缩了一下。
“但是……我得到的关于公社党人的消息……是错的……你活下来了。”
她打断了他的话。
“他们说的有一半是错的。拉乌尔在剧院地下室里被他们害死了。我很愿意告诉你我是如何逃出来的,但我认为你对此不感兴趣。”克莉丝汀 为她话语中的尖刻而吃惊。显然,她为他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而难过。埃里克也很惊讶,但他的吃惊并非由于克莉丝汀说话的语气,而是子爵
的死让他心里打翻了五味瓶。“情敌”的死并没有让他得意洋洋。正相反,他反倒觉得无限悲哀惆怅。克莉丝汀孤独一人……一无所有。想到这,埃里克又不免担忧起来。
她在巴黎都经历了些什么?
埃里克尽力使自己不动声色。但这实在太难了。此时此刻,强烈的情感波动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
“我对此深感抱歉,子爵夫人。我知道孤独是什么滋味。”
她抬起婆娑的泪眼望着他的眼睛。是的,埃里克确实知道孤独的滋味。她清楚她离开他的那个夜晚是多么地可怕……
愧疚,渴望和一丝刺痛心灵的懊悔,渐渐将她淹没。
“你在这儿待到明天早上。然后我会动用一些关系找一个可以接受你的体面的贵族家庭。”
克莉丝汀眨了眨眼睛。他要把她送走吗?
埃里克咬紧牙。他不相信自己真的会把她送走。但是理智告诉他必须得这么做。越早让她成为回忆越好。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过得了她这一关。
大声说出来!她的潜意识再一次向她抛出了“利刃”。
“埃里克,你不能这样!”
此时,他话音还未落,还在说如何能轻而易举地在卢瓦尔山谷找个人家安置她。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似乎用尽整个生命的力量在呼吸,克莉丝汀不由得不寒而栗。
“埃里克……埃里克,求求你。让我留下来。贵族家庭如今已经所剩无几,我不能去。他们都知道我是夏尼子爵夫人,绝不会收留我的……即使有人愿意这么做,一转脸他们就会把我交给公社党人。拉乌尔的一些大额存款都在我的名下……有几百万法郎。”她微微一笑。“我想他们在害死我前一定想百般折磨我把这些钱供出来的。害死拉乌尔只是个开始。”克莉丝汀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平静地将一切和盘托出。
埃里克脸色苍白,他不想听这些。他不想听到她会如何被折磨致死。他不想听她是如何被迫眼睁睁地看着丈夫被处死。
但是让她留下来!留在这儿!决不!他的理智在咆哮。决不能再来一次!你曾经沦为她的牺牲品!你决不能再那么软弱了!
“我可以把你安置在一个地方……远离巴黎的某个地方。你会很安全。我会供给你足够的花销。”
当然,他意识到,自己就像个该死的傻瓜似的吞吞吐吐。
克莉丝汀嘴角一沉:“一个人!远离世人?埃里克,我不能!我不能那样生活,除了寂静和痛苦的回忆外,独自一人,一无所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埃里克的眼中正在重演她所叙说的这种可怕的生活。
“对不起,我没有……”
“不必了,子爵夫人。”她抬头望着他的脸,他脸上流露出的表情让人难以捉摸。克莉丝汀想起来他还没有再呼唤过她的名字,不过她很快赶走了思绪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她的名字从他唇边吐出听起来是那么地动听。
他叹了口气,似乎要屈从于命运之手了。
“不要叫我子爵夫人,埃里克。我不想让罗曼和每个人都……我已经显得跟他们格格不入了。”
他点头同意。她说的当然没错。
“你要告诉罗曼和其他人你真正的姓名是克莉丝汀德夏尼。他们不会知道你曾是位子爵夫人。你可以解释说你是夏尼家的一个远方表妹,或者其他任何借口,随你便。……只有一件事,在这所房子里,你不是克莉丝汀戴伊。明白吗?”
她迷惑不解地点了点头。埃里克绷紧后背,试图从□□上阻止看到她出现在自己面前所产生的痛苦。在他内心深处,听到她的真实姓名,就是婚后的姓名,还稍微好受一些。他会时常提醒自己她嫁给了那个她并不爱的毛头小子。这样一来,他就很容易提醒自己如论如何也不能再爱上
她了。
“埃里克,你在听我说吗?”克莉丝汀还在为这骇人的经历而发抖,但是至少她能够开口说话了。不过,她仍然脸色苍白,心神不定。
“这么说你同意我留下了?”
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恳求和担忧。对此,埃里克真不知道是怜还是恨。他感到全身的血管都纠结在了一起。不能让她留在这儿!不能让自己竭尽所能重建起支离破碎的生活后又重蹈覆辙。不能让她再毁了自己!
然而,他真能把她赶走吗?让她一个人在世上孤苦伶仃?带着□□和精神上的双重创伤?他真能毫不留情地让她去送死吗?
“你可以留下。但是别让我看到你,明白吗?”
克莉丝汀最初的希望立刻被他严厉的语气和恨恨的话语浇灭了。
“你向玛格达和罗曼汇报。他们会给你在这所房子里找一个合适的住处。他们在庄园里有自己的房子,所以仆人的厢房空着。”
他一字一句地对她厉声吩咐道。
“我不喜欢被打扰。听清楚了吗?只有罗曼可以直接找我。如果你有任何问题,可以去问他。我的书房从来都是禁止入内。从来都是!明白了吗,夏尼夫人?”
克莉丝汀闭上眼睛,点了点头,竭力抗拒着袭来的痛苦。
“克莉丝汀!”
罗曼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她转过身去。
“克莉丝汀,你去哪……”
当罗曼看到埃里克站在克莉丝汀面前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立刻俯身低下头。
“请原谅,主人。我并不想打断你和戴伊夫人的谈话。”
埃里克看起来似乎滴酒未沾似的。他挺直身体,让自己全身散发出威严之气。
“没什么需要原谅的,罗曼。实际上,你应该称呼这位年轻女士夏尼夫人,或者说克莉丝汀,如果她允许的话。她是我曾经让你打听的巴黎那家人的远方表妹。她得知她的表亲遇害后,不敢说出自己的身份,这可以理解。”
克莉丝汀惊讶不已。埃里克恢复了那种几乎是无可挑剔的冷静。她说不出话来,只是对罗曼一个劲地点头。如果一开口,她的声音里一定会透出此刻汹涌澎湃的情感激流。
埃里克礼貌地向她欠了欠身。
“夏尼夫人,请原谅,我要回书房了。罗曼,请玛格达在仆人的厢房收拾一个房间给这位年轻女士。”
罗曼脸上兀自还带着迷惑不解的表情。他又鞠了一躬,随即带着脸色苍白的克莉丝汀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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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克用手指抚摸着右脸颊上扭曲变形的伤疤。儿时的话语又回荡在耳边。
就像漫步在死亡笼罩的山谷。
这是对他面容的多么恰当的描述!
死亡笼罩的山谷
不像另外一张脸。
不像她的脸。
那道伤疤。可怕的伤疤糟蹋了她处子般圣洁的肌肤。
她不再是处子了。他潜意识里自嘲道。你也不是了。你们两个都精通扼杀纯洁之道,不是吗?
“该死!该死!”他用力一挥手,把桌上的煤气灯打翻在地。水晶灯罩“怒气冲冲”地撞在地板上,摔得粉碎,映出他目光中闪露的暴怒。
“你还想从我这儿得到些什么,上帝!还有什么!”埃里克狂暴地对天花板挥动着拳头。
“还有什么你没从我这偷走!我的脸!母亲的爱!作为一个男人渴望得到的一切!一个正常的家庭!正常的生活!我本可以为了向你表示敬意而建造教堂!我可以把工作献给你荣耀的盛名!”
他的声音达到了极度狂热的境地。
“然而你拒绝了我!你拒绝给予我一个女人的爱!你以最残忍的方式拒绝把我的克莉丝汀赐予我!而现在,你又剥夺了我试图遗忘她的安适!在孤独中度过余生的安适!”
他在克莉丝汀面前竭力表现出的冷静老练此刻彻底瓦解了。
“为什么!我还能给你什么!”
他双膝跪地,声音哽咽。
“我并不爱她!”他高声喊道。
“我并不爱她!”绝望取代了暴怒。
“我谁也不爱!什么也不爱!”
他用手不停地抓着脸。
“什么也不爱!”
说完这最后几个字,他已是满脸泪水,难以成言,内心充满了不为人知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