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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克莉丝汀看着镜中的自己,映出的影子颇为迷人。这天一大早,他们就抵达了这座大庄园。罗曼的妻子,玛格达,见丈夫带回来这么一个脸色苍白、浑身脏兮兮的姑娘,吓了一大跳,赶紧一通忙活,给她收拾干净。
直到克莉丝汀见到罗曼的妻子,她才晓得罗曼原来是一个吉普赛人。这一点并没有让她感到不安,她只是还不太习惯看到一个贵族家里雇佣吉普赛人当仆人。她和拉乌尔——上帝,想起他的名字就让人心痛——雇佣的全是英国仆人。他们曾经一共有15个仆人!但是即使她和拉乌尔的家已经算得上是全巴黎数一数二的大房子,也不能跟眼前这一大片她现在要称之为“家”的庄园相提并论。但这儿一共只有8个仆人! 8个年轻的吉普赛人: 5个男人,还有其中3个人的妻子。
克莉丝汀现在是第9个仆人了——唯一一个不是吉普赛人的仆人。她内心的一部分渴望抹掉自己身上的瑞典血统和苍白的肤色。即使大家对她都很和善,但她的容貌还是时刻提醒她,在这个家里自己是一个“异类”。这一点就让她感到很不安。
玛格达这会儿忙着给克莉丝汀找干活的衣服去了。罗曼在巴黎那会儿穿的合体的西装,现在也被换成了吉普赛人日常穿的与众不同的衣服。这些鲜艳漂亮的衣服让他们一眼看上去就是吉普赛人。
克莉丝汀现在穿的恐怕是玛格达所有的衣服里最素的了。起初她想让克莉丝汀穿一件红色的衣裙,说是红色正好衬托了她白皙的肤色。但克莉丝汀当下否定了这个提议。她至少已经一年没有穿红色了。这颜色对她毫无意义,而且一个仆人穿那么鲜艳的红色,也是闻所未闻的。甚至连
她现在身上穿的这件,她也从来没让自己的女仆这么穿过。
突然间,她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不让仆人们穿他们喜欢的衣服?这件裙子是漂亮的祖母绿色,尽管只是棉质的,但却特别柔软,触及脚踝十分舒适。克莉丝汀正疑惑为什么玛格达没让她在白色亚麻衬衫里面穿紧身胸衣时,玛格达给她拿来了一件装饰着翠绿花朵的黑色胸衣,让她
穿在衬衫外面!克莉丝汀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穿法!
看着镜中的自己,克莉丝汀发现这身行头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实际上,还有点……
“你真的很迷人,克莉丝汀。”
镜子中映出玛格达和气的脸。她今年24岁,只比克莉丝汀大5岁。然而就像罗曼所说的,克莉丝汀觉得她就像一位母亲一样。
“谢谢你为我做这些,玛格达。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没为你们做过任何事……”
克莉丝汀瞥了一眼镜子。玛格达帮她把她脸上的绷带取下来,让伤口透透气。原本光洁无瑕的右脸颊上如今留下了一道笔直的伤疤。她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它。
玛格达把手搭在克莉丝汀的肩上。
“有时,我们看得到的伤疤比那些看不到的好得更快。”她微笑地望着克莉丝汀,直到克莉丝汀对她的话做出回应。玛格达猜想这姑娘以前肯定生活得很快乐……将来有一天看到她的生活重新充满了阳光该多好。
这天早上剩下的时间里,玛格达带克莉丝汀转遍了整座大房子,告诉她每样东西都在什么地方,该怎样照看。克莉丝汀的工作就是看管员,负责监督屋子是否收拾整洁、三餐的准备情况以及衣物的清洁工作。如果主人需要购买新家具,也是由克莉丝汀负责。
“跟我说说你的主人。”克莉丝汀和玛格达此时正穿过一条没有尽头的长廊,在此之前,克莉丝汀刚刚给玛格达讲述了自己编造的跟查尔斯戴伊的婚姻生活。她注意到,当玛格达向她介绍庄园的每个细节以及日常管理情况时,丝毫没有提及这一切的拥有者和掌管者。对她提出的这个
问题,玛格达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这个男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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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下?”
罗曼一回来就宽慰地发现,男爵已经不再把自己和钢琴一起关在那个与世隔绝的阁楼里了。他看到主人坐在书房的壁炉边,久久地盯着炉火。
主人一直在低声哼唱。
有那么一会儿,罗曼甚至都不敢喘气。那是怎样的一种声音啊!主人的哼唱声比他听到过的任何声音都要动听。深沉圆润的嗓音仿佛滑入他的身体里,温暖着他周身的血液。造物主创造了怎样的奇异杰作?面具下这个具有黑暗气质的男人竟然有着天使的声音!
罗曼脚下的地板发出嘎吱的声响。天籁之音立刻停止了。主人转过身,迅速站起来,怒目而视。
“罗曼,究竟是我忘了,还是我没教过你,未经通报一律不许进来?”
天使般的声音瞬时变得阴森森的。罗曼吓得得脊背一阵发麻,抬起头看着主人。眼前的景象让他吃了一惊,就像刚才听到主人天籁般的歌唱时一样震惊。主人从未像现在这般不修边幅。以前,他总是穿着全法国最好的裁缝为他量身定制的衣服。衣料要么是丝绸,要么就是柔软无比的羊毛。主人的衣服一向是黑色的,穿在他高大的身材上十分合身。光滑的黑发总是一丝不乱地梳向脑后,面具外露出的半张脸刮得干干净净。
要不是那张面具,主人可以说是整个法国看起来最高贵优雅的人。
但现在,那个高贵的男人消失了。
眼前站在罗曼面前的这个男人看起来似乎刚刚在地狱里走了一遭。头发散乱地垂在脸上,胡子看起来也已经两三天没刮过了。原先炯炯有神的双眼如今光芒黯淡,布满了血丝。黑色的长裤皱巴巴的。考究的亚麻衬衫松垮垮地穿在身上。主人一直在喝酒。这一点让罗曼深感忧虑,他知
道主人从前滴酒不沾。
有那么一会,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
“那么,你找来姑娘了吗?”
主人的声音里充满了颓废的气息。罗曼如果是一个基督徒,一定会在胸前画十字保佑。
“请原谅,先生。我还得需要点时间。”
主人咒骂着走到一张小桌子旁,喝了一大口鲜红色的酒。在酒精尚未发挥作用前,罗曼想赶紧解释一下原因。
“我不是没去找,先生!只是,遇到了一些别的事。”
“别的事!我派你去巴黎不是为了‘别的事’!罗曼!”主人又吞下一口酒。“该死的!”他自顾自地咒骂着,砰得一声把酒瓶摔在桌子上。
“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罗曼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害怕还是困惑。他亲眼看着主人从歌唱的天使变成了残忍的魔鬼,如今又变得如此迷惘无助。罗曼清了清喉咙,他决定了,最好还是原原本本地汇报所发生的一切。
“其实是一个年轻姑娘,先生。她在巴黎被人诱拐了。我帮了她一些忙,给她在这儿找了点活儿干。她人不错,懂得怎么管理家务事。而且, ”他接着说,“我们也不是没有房间。”罗曼暗自祈祷他不会因为大胆的自作主张而受惩罚。毕竟,他只是一个随从。
主人扬起一条眉毛,但没有发怒。
“这么说来,你认为我配不上这个女人?我还不配让她做我的情妇?”
罗曼愣住了。主人非常善于隐藏恐吓,罗曼没用多久就认识到了这一点。这个男人的声调听上去很平静,但实际上他的话是一种警告——罗曼越界了。
“完全不是的,先生!如果我把她当成您的新情妇带给您,您会马上赶走她的!我留她在这儿干活是因为在这个世上她再没有一个亲人了。公社党人毁了她的生活。”
主人向前迈了一步。
罗曼向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罗曼?为什么你认为我会赶走她?”
主人又向前一步。
罗曼又后退一步。
罗曼暗暗叫自己胆小鬼,但是主人就是这样咄咄逼人。似乎他有本事能侵入人的思想,并用他的黑暗力量来控制它。
“她脸上有伤疤,先生,在右边脸颊上。我知道您要求完美,而且,伤疤还没长好……啊!还有她的长相!头发是深棕色的,眼睛是蓝色的!我知道您对此是多么得厌恶!”
当罗曼气喘吁吁地辩解完时,已经退到门口了。主人慢慢地逼近他,精致的白色面具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罗曼能闻到他呼吸中的威士忌味。
“把她给我带来,我倒想看看是什么原因剥夺了我享乐的权利。”
主人得意地说。
罗曼立刻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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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问你话,就什么也别说。明白了吗,克莉丝汀?主人现在心情很糟,我可不想让他对你的第一印象也很糟。”
克莉丝汀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跟得上罗曼的大步子。刚才,罗曼脸色苍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匆忙来找她和玛格达,让她立刻跟他去主人的书房。
“罗曼,你是不是疯了?你告诉过我你的主人是一个好人。一个好人!可现在你在暗示我应该怕他?”
罗曼抓住她的手腕,催促她快走。他不想让主人等太久。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主人的心情只会变得更糟。
“你必须得原谅我,克莉丝汀,也要原谅他。”
他们来到楼梯旁,罗曼拉着她径直向上走去。
“主人的情感一向不外露。恐怕公社党人最近的行为引爆了主人的脾气。”
他们来到两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克莉丝汀紧按住胸口,深吸了一口气。罗曼敲了敲门。
“公社党人?”她又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上衣和裙子。“他和公社党人有什么往来吗?”
罗曼又敲了下门,这次声音大了些,希望主人不要醉得太厉害,以至于充耳不闻。
“实际上我并不知道,克莉丝汀。即使我……”他压低了声音:“是关于某家人。德夏尼家。他们不幸被杀死了,可能是跟你丈夫一样的罪名。”
克莉丝汀的心砰砰直跳,以至于没听到房间里传出的命令他们进去的咆哮声。冯艾尔森男爵认识她和拉乌尔!但显然她不认识他!罗曼用力拉了一下她的胳膊,她抬眼看去,门开了。
“罗曼,不!”她咬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求求你先进去!”克莉丝汀为自己这种孩子气的恐惧而感到尴尬,不禁涨红了脸 。这一切令她不知所措。罗曼现在一定也跟她认识的其他人一样,认为她不过是一个吓坏了的小女孩。想到这一点就让她感到厌恶。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就依你吧,克莉丝汀。”
他真是一个傻瓜!为什么要为这样一个姑娘卖力呢?是因为她身上那种混合了天真纯洁和愤世嫉俗的奇特气质吗?原始的本能驱使他去保护她,就像保护一个磕破了膝盖的小女孩一样。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进主人的房间,房门在身后留了一道缝隙。
“见鬼!她在哪儿!”
克莉丝汀刹那间愣在走廊里,一股彻骨的寒流在全身的血管中蔓延开来。这个声音!上帝啊,她简直要疯了。
罗曼小声咕哝着什么。
这个声音,充满了黑暗的气质,夹带着不可遏止的怒火,再次咆哮起来。
“我可没有心情逗你这个蠢罗曼开心!带她来!”
她战栗着,迅速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为什么上帝要用这种方式来折磨她?把这个世间独有的邪恶却完美的声音带到她的身边?这个声音不是随着它的天使主人逝去了吗?
她微微挪动身子,目光滑过窄小的门缝。宽敞空荡的房间里,炉火仿佛发怒般熊熊燃烧。通红的火光映到墙壁上,在书柜和家具上投下阴影,反射在明晃晃的水晶酒壶和玻璃窗上。
还反射在……他白色的面具上。
克莉丝汀觉得喉咙像被紧紧塞住了,全身的血液开始沸腾,时间和情感仿佛在此时凝固了。上帝,不要!求求你,不要这样!不要在现在!难道是我罪孽深重,才给我这样的惩罚!这样痛苦的折磨!她的目光已经被那迷人的白色面具和面具下那个幽暗的男人牢牢锁住了,再也无法移
开。她过去简直是一个傻瓜!对她来说,巴黎曾经是地狱,而如今,她正置身于魔鬼的华美宫殿!
一种别的什么感觉伴随着不安在她心里升腾起来。他还活着,他迷人的魅力和激情并未消失……
上帝,埃里克。
她逃了。
“我可没有心情逗你这个蠢罗曼开心!带她来!”
罗曼把一声嘟囔咽进肚子里。他知道如果再纵容这个姑娘磨磨蹭蹭地拖延时间,就是在考验主人的耐心。但是姑娘的眼神却驱使他斗胆面对主
人的爆脾气。
“很抱歉,先生。这姑娘只是想在她进来前让我通报一声。”
主人嘲笑地哼了一声。
“这儿不是该死的英国,当然也不是拿破仑的法庭。从前这些妓女们来见我可没要求过正式的通报。”
罗曼挺直身子,阻止自己再跟主人作对。他转过身,走向门口,打开门来到走廊上。
“克莉丝汀,现在你可以……克莉丝汀?”她不在那儿。罗曼额头上冒起一阵冷汗,一声咒骂脱口而出。
克莉丝汀!”他一直望到走廊的尽头。
“克莉丝汀!”
没有丝毫回应。
“戴伊夫人!”
突然,一只手掐住了罗曼的脖子,他感到一阵窒息,说不出话来,被猛推了一下摔倒在地板上。
“你刚才叫她什么!”
他抬起头看到主人正站在面前,双眼中仿佛燃烧着地狱的怒火。
“克,克……”罗曼喘了口气。显然主人并不像这几天表面看上去那么虚弱。“克莉丝汀,克莉丝汀戴伊夫人。”
主人挑起眉毛。
“夫人?”
罗曼点了点头,爬起来跪在地上。
“是的……她嫁给了一位音乐家,叫……”
“查尔斯?”主人替他把话说完。
罗曼还没来得及确定是不是这个答案,主人就发狂一般冲了出去。大概是去追吓坏了的戴伊夫人了。罗曼背靠着墙跌坐在地上,掏出随身保存
但平时很少碰的酒瓶喝了一大口酒,回想起了克莉丝汀之前说过的话。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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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大概是她做过的最愚蠢的事了。她能逃到哪儿去呢?这片大庄园里某个隐蔽的角落?还是法国北部森林里最黑暗的地带?
聪明的克莉丝汀呀,你的想法还真是让人“羡慕”。
上帝啊!甚至连她自己的内心都在嘲笑她!
幼稚!内心一个声音大声地喊。
懦夫!那个声音继续嘲弄她,但她还是没有停下逃离的脚步,最终绝望地发现,在这个华丽城堡中那些没有尽头的大理石走廊里,她完全迷失了方向。这儿左转一个弯,那儿右转一个弯,上楼经过一条漆黑的走廊,又下楼来到一个布满灰尘的平台。眼前就是一座迷宫。克莉丝汀抑制
着想要哭泣的冲动。上帝,她已经十九岁了!许多女人在这年纪之前就已经为人妇、为人母了!有些芭蕾舞团的姐妹们一到十六岁就离开剧团学着做家庭主妇去了。她感到一阵心酸。她已经结婚了,本应成为母亲……此时她一无所有,这全是自己的错。可怜的拉乌尔!他多么想要拥
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儿子!她本来可以给他的!不!在做人妻子的方方面面,她都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但拉乌尔至少还曾有过这样的幻想……
可是埃里克,却连幻想的权利都没有……
总有一天,地狱之门一定会为她打开的。
除了虚荣和背叛,懦弱也是她犯下的罪行。恐惧感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她。她强迫自己的身体跑得更快些,好寻求心理的安慰,但这显然是一种愚蠢的方式。她能逃到哪儿去呢?但至少逃跑会让她觉得自己是在做什么……至少她对此做出了反应……克莉丝汀觉得自己的身心已经不听从
使唤了。
就像个幼稚的孩子。
她终于哭了出来,颓然倒在一面石墙旁,撕心裂肺地哭起来。恍惚中,手腕仿佛被扣上了一副钢铁般的锁链。一双燃烧着怒火的灰蓝色眼睛盯着自己。墙是没有眼睛的。
“子爵夫人!”一个始终萦绕于心的熟悉的挖苦声响了起来。那个声音里充满了扭曲的愤怒,让她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从未有过这样一个可怕的声音,充满了嘲弄、痛苦、邪恶、仇恨,撕裂她的灵魂。那副铁锁链,或者说,埃里克的手,正把她拖起来,抵着他高大的身躯。
“请告诉我,你逃跑只是为了消遣我。”冷嘲热讽,像一条毒蛇,爬出他的嘴唇。克莉丝汀发现自己无法将目光从那天使般的唇边移开,尽管那嘴唇因为愤怒已经扭曲变形了。
他发出一阵嘲讽的大笑。克莉丝汀从未听到过这样可怕的笑声。
见鬼,真的是你。”他弯起胳膊,迫使她更靠近他。
“我应该感谢上帝荒谬的幽默。”
她试图在喘息中叫他的名字,或是任何能让这个紧紧抓着她的男人卸下坚硬盔甲的语言。但克莉丝汀发现自己的声音就像自己的理智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埃里克低声怒吼,她不知道他要怎样侮辱咒骂她。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她右脸颊的伤疤上时,立刻变得黯淡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