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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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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月如勾,寒芒似清,凄凄倒映在暗香浮动的湖面上。一只宛若白玉雕成的小脚突现,揉碎了一湖月影星辉。
紫鸢独自来到花园角落,坐在湖边赤足踢着浸凉的湖水。她已在椒室换好衣服,前厅里仍是纸醉金迷旌歌绵绵,似乎唯一变化的只是婉烟姑娘自今夜后便不再是清倌之身。此地本就如此,在过去的年月里她已见过多次原本好好的姑娘,一夜之后便成了人尽可夫的可怜女子。
念起适才之乱她犹有余悸,想不到这么快便再见司马飞龙,所幸蒙小世子搭救,霍杲亦未受伤。她曾以为小世子与婉烟会有所不同,他们也许会永远一个抚琴一个聆听,一个起舞一个拊掌,始终不会打破这份简单美好。想不到结局仍是如此,似乎万古不变。
是否,有朝一日,就在这芳菲阁里也会有个名唤紫鸢的“姑娘”?
是否,她也会在某人重金之下,便不再贞洁?
是否,那个人也能如他般温柔优雅?
抬头望向芳菲阁之颠那扇透出微弱光亮的雕花木窗,不由自主地想像里面的人正做些什么,是在抚琴弄曲,还是轻歌对饮,或是……
忽然,那微弱的光芒消失了,只余一片暧昧漆黑。
紫鸢蓦然垂首胸前,浸在湖水中的双足静止在崖壁边,轻浅的涟漪微微扩散。当风都静止的瞬间,一滴晶莹闪着月色清辉缓缓堕落,微不可闻地“咚”一声轻响,消失在湖水之中。
夜风习习,卷着丝缕脂粉香掠过,拂得菡萏轻荡波光。
咔嚓!
虽是极轻的一下枯枝断裂之声,于寂夜中却还是引起了独坐湖边之人的注意。
紫鸢悚然回首,依稀觉得那声响是自身后柴房里传出。迟疑须臾,她缓缓起身,赤着脚向柴房走去。自怀中取出火折燃亮柴房外窗棂上的油灯,小心翼翼地推开柴扉。
“啊!”
顺着地上斑斑痕迹,一个浑身浴血的男子倚坐在柴堆前。紫鸢一声尖叫甫响起,刹那间那男子已将之抓到身前捂住口鼻。
根本未看清他如何动作的紫鸢直惊得一身冷汗,这男子莫不是会妖法罢?她还在胡思乱想时,身后男子用异常涩哑的声音道:“小姑娘莫怕,我不是坏人,我叫展翼,在九州沃土也算小有名气。只因之前在西北边城救人而得罪一将军,以至被追杀至此。那些恶人已被我了结,但我亦身负重伤,只想借此地休养一夜,烦请姑娘莫要声张。”
紫鸢隐约想起“展翼”是她家乡妇孺皆知的大侠,如果此人所言非虚,那她该当帮他才是。于是她用力点头,待他松开手后便转头细看他相貌。月光下因失血过多而惨白的面容生得不算俊朗,但五官深刻犹如刀削,眉宇间的英气更是慑人心魄。瞬间她便作出决定,毅然道:“我是西北边陲逃来的难民,展大侠请安心在此休养,我先去给您找些伤药及吃食。”
展翼看出女娃诚善,何况适才迅捷的身手已耗尽了他残余气力,只得由她离去。
紫鸢熄了油灯,蹑手蹑脚地退出柴房轻轻关上柴扉,转身便去找霍杲帮忙。怎料才跑出两步便撞进一堵肉墙,抬眸一看,赫然竟是皇甫耀炀。
“何事这般慌张?”皇甫耀炀染着月色的目光如寒玉生辉,却也透着异样温柔。
“我……小世子怎会在此出现?与影姑娘……”千金一刻的春宵之夜这么快便结束了?紫鸢这后半句却是硬生生憋在心里没说出来,只是极力调转话题,以免他注意到身后柴房有何异状。
“你是想问我为何未留宿椒室么?”皇甫耀炀眼中闪过抹盎然兴味。
紫鸢被一语道破隐晦心事不由面颊飞红,羞得扭身跑到湖边,坐回平滑石岩上,双脚垂在湖面上不安地轻摆。皇甫耀炀悄无声息地走来与她同坐,垂眸看着她晶莹粉嫩的玉足,有些心猿意马。
“今日那少将军就是司马飞龙?”紫鸢忽然问,皇甫耀炀茫然回眸,舔了舔干涩的唇瓣点点头。
“他就是赐予我这一身鞭伤的那个人。”她说得淡若无波死水,却倏地揪痛了他的心。
紫鸢吸吸鼻子,扯开抹恬静微笑,“公子今日究竟是以何物令他服输离开的?”
“不过身外之物,何足挂齿。”皇甫耀炀褪下外袍披在紫鸢身上,她那与年纪相违的沧桑再次触动了他的心。虽这晚付出的乃是加冠之年焰世子赠予他的千年血玉,但为保下她,他却义无反顾。
皇甫耀炀抑下翻涌的心潮,淡淡道:“只因司马飞龙是皇上爱将司马昊之子,固而狂妄如斯。在焰水城里我不能与他惹出事端,那只会牵连全城无辜百姓,何况父亲待我恩重如山,我愈加不能陷他于两难。但终有一日,我定会与他算清这笔帐。”
“焰世子不会因今日之事为难你罢?”紫鸢虽懵懂不解朝政风云,但也隐约明白今晚他与司马飞龙相争之事颇有后患,“今夜之事既是因我而此,若焰世子追究,公子便让紫鸢来承担所有罪责罢!”
皇甫耀炀凝着她激动泛红的娇艳脸庞,难以想像外表柔弱的她,偏偏有颗异常坚强勇敢的心。而在她卑微的躯体上不时显露的天生傲骨,更是让他迷惘,让他好奇,让他忍不住去探询,让他不知不觉的对她越陷越深。
心神恍惚的皇甫耀炀脱口道:“为你,怎样都值得。”
紫鸢的心似乎漏跳了一拍,水亮黑眸映着皇甫耀炀渐渐逼近的薄唇,局促得几乎无法呼吸。就在他的唇将要触到她的时,心念电闪间她赧然垂首躲过。他灼热的吻便烙在她眉心,绽开朵嫣然粉红。
皇甫耀炀并未动怒,微微轻叹一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喃喃笑道:“是我太过心急了……你我今夜的帐便暂且记下,只待你成人之日……”
紫鸢茫然思虑,愕然想起之前司马飞龙与皇甫耀炀所争的是她与婉烟两人的“春宵一夜”,他如此说法岂不是指……
思及此,紫鸢不由羞得面惹桃花,埋首在他胸前不敢抬头。
翌日清早,霍杲跟熟识的武师讨来些日常伤药,与备下膳食的紫鸢一同偷溜到柴房。展翼见两个孩子如此侠义仁善颇为欣慰,不再顾忌江湖险恶之忧,安心接纳药食。此后接连月余,两个孩子交替照顾他直至伤愈,不仅供足药物饮食还悉心弄来衣物供他换洗。
自那夜后,紫鸢发觉婉烟时常坐在窗边遥望天色失神,时常茶饭不思,只在皇甫耀炀前来时才会一展笑靥。她担心其身子抱恙便去找清菊商量,岂料清菊格格一笑道:“我看咱们影姑娘是为小世子害了相思病!”似懂非懂之下,她索性直接去问婉烟。
婉烟目光温润地瞥她一眼,意味深长道:“妹妹年少纯真多好,不识情之一字何其苦。”
“情?”紫鸢看着愁绪淡淡的美人,不禁心生疼惜。
“我本以为,今生只会为那一个少年情生意动,会守着对他的情直至灰飞烟灭。”婉烟顿了顿,似在回味思念,半晌才继续道,“怎料他又会横空出世,让我在这绝境死灰之地,再度心弦憾动。怎奈,他心中依然无我……”
紫鸢轻唤:“姐姐,你在为谁伤心么?是小世子欺负你了么?”
婉烟浅浅一笑,凄婉动人,“傻丫头,小世子是这世上难得的好男儿,只是他背负了太多俗事,若做他身后的女子,必要学会忍隐包容以及绝对的信任,且要受得起无尽等待的煎熬。”
“姐姐是要等着做他的世子妃么?”紫鸢偏头笑问,恍若事不关己。
“碍于焰世子,他是断不会娶个风尘女子回世子府的。”婉烟目光悠远,涣散于海天相接之处,“妹妹听过关于焰世子与世子妃旖氏的一段佳话吗?”
紫鸢摇头,婉烟若珠落玉盘的声音缓缓述说起那恍若神话的美好故事:“听世间相传,焰世子年少时闲游赤海,遇有女踏浪而来。绮年玉貌的她自称旖氏,绰绰仙姿令世子一见倾心,遂接回世子府纳其为妃,并声称永不纳妾,从而传为佳话。至今仍如传说般,焰世子妃虽未能诞下一男半女,世子却仍待她如初未纳侧室,因而才收了耀炀公子为养子以承衣钵。”
听到此,紫鸢虽感叹于焰世子风流痴情,倾慕于焰世子妃的绝世仙容及幸福归宿,但眼前却浮现皇甫耀炀眉间那丝抹不去的忧郁。原本正是年少飞扬之时,却要背负起如斯重望,他亦是无奈苦闷的罢?
午后连炎炎烈日亦变得慵懒,却有一串欣喜若狂的叠声吵闹了静寂。
“姐姐、姐姐!”霍杲喜出望外地穿过回廊,跑向正倚在湖心亭美人靠上小憩的人儿。
紫鸢自浅眠中惊醒,看清来人便急声问:“怎么?是展大侠出什么事了么?”
霍杲摇摇头,“是我有事,天大的好事!”
“是好事就好。”紫鸢长吁口气,拉霍杲坐到身边,取出帕子为他拭去额角鼻尖的汗珠,“有事慢慢道来,急成这般模样当真把姐姐吓坏了。”
霍杲咧嘴“嘿嘿”憨笑两声,“是我不对,说好要照顾姐姐的却还这般毛燥,该罚!可当真是有天大的好事,我才会高兴成这样。”
紫鸢新月般弯弯的秀眉轻挑,宠溺地凝着霍杲笑出的两汪酒窝,“什么事说来听听?”
“展大侠答应收我做徒弟了!”霍杲说话间便又跳起来,手舞足蹈地拉起紫鸢,“我以后就可以跟着展大侠云游四海、行侠天下了!等学到师父的一半本事,我便当真能保护姐姐不被人欺负了!”
紫鸢的笑凝在脸上,氤氲水雾渐渐弥漫双眸,颤声道:“杲儿,你是要离开姐姐了么?”
霍杲一见紫鸢的眼泪立时慌了手脚,抬手抹去她脸颊的泪珠,却抹不掉她眼底的泪光,“姐姐,我是不想再像那夜般轻易被人打倒……我说过要保护姐姐的,所以必须先去学好本事啊!楼里的武师只懂些粗浅功夫,我辈能遇到展大侠这般义薄云天的盖世英雄,可谓天赐的福气!我也不舍得离开姐姐,可是展大侠他生性自由飞扬,为了不受拘束连武林盟主他都不愿做,自不会长留在这烟花之地……”
紫鸢坐回原位,倚着冷硬栏杆扭身别过头去,压下哽咽道:“我明白了,杲儿,你去罢。但切记,我辈虽出身贫苦低贱,却不可将自己看得低贱了!姐姐同意你随展大侠而去,是为了让你除了自保还可像他那般成为顶天立地、人人称颂的侠者。学成后,切不可仗势欺人,坏了自己的骄傲!”
“恩,姐姐的话我记下了,你等我回来!”霍杲这才喜笑颜开地拥住紫鸢脖颈,“你等着我回来,一定要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