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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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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自霍杲走后紫鸢的日子便寂寥下来,总是郁郁寡欢的模样。纵然酷夏时有皇甫耀炀耗尽心思地送来世子府中的冰雕及花样百出的消暑佳品,她亦无法会心而笑。连跟礼乐师父学来的新曲子,都吹得轻愁孤寂。
秋意浓,落叶纷纷徒惹凄忧。
池中莲开了又谢,满园芳菲只余枫红似火,枯叶金黄。
朝阳送暖,紫鸢与几个新晋少女一同跟随婉烟在花园里学舞。但见长袖飘飘婀娜多姿,满地枯叶随风而起,凭添缥缈空灵之意境,衬得几名如花女子仿若天宫仙子。
“啊!你们看!”
一个翠衣少女忽然指着墙外欢欣雀跃地叫起来,紫鸢与婉烟惑然对视一眼,随众人向外望去。
层次渐染的蓝色天空里,十余只色彩斑斓造型各异的纸鸢逐个飞起,鲜艳飘带迎风招展,缀在纸鸢眼睛及尾部的风铃叮呤作响,煞是悦耳。
在少女们的喜悦情绪中,紫鸢暗淡的眼底亦被那些绮丽的纸鸢染上些许色彩,仿佛正随着它们一起自在翱翔,无拘无束,无牵无挂,无愁无忧。不觉间,一弯久违的如花笑靥便在她脸上绽放开来。
“自霍杲走后得见你一笑,当真不易!”皇甫耀炀忽然现身高墙之颠,而后轻飘飘落在众少女身前将手中线轴递出,“若有什么话想对他说,便告诉这纸鸢罢,而后断了线让它飞去传话予他。”
紫鸢被身边众人羡艳或妒嫉的目光迫得惶然局促,迟迟不敢伸手去接那线轴。皇甫耀炀上前一步,径直拉过她微凉的小手按在线轴上,再轻轻一带便将她整个人半拥在怀里。与她共牵着纤纤丝线,躬身在她耳畔低语:“把想说的话说完,便从此忘了他罢……”
断了线的纸鸢不久便离群单飞天际,紫鸢呆望着它消失的方向,久久无法自皇甫耀炀在耳边低语字句的震惊中回神。
“日后,有我!”
他那般坚定的语气,字字清晰,字字蛊惑,似要将她整颗心都夺去。震惊过后,是芬芳四溢的温暖填满心头,令她漾开醉人浅笑。
不知何时,花园里众姝已悄然无踪。
皇甫耀炀双膝跪在紫鸢双脚旁,将之禁锢在四肢围成的桎梏中,郑重其事地道:“待来年第一朵迎春花开之时,我便替你赎身,接入世子府。”
“来年花开,接我入世子府?”紫鸢望着他愣愣重复,惑然问:“为何不是影姐姐?她等得你好苦。”
皇甫耀炀目光一寒,攫住她双臂的手不自禁地加重了力道,“你竟还不懂么?自始至终,我要的都只是你——紫鸢!”
紫鸢刹那间如遭电击般僵住,其实在心底她已无数次地幻想过此种情景,但当一切成真,她竟惊得无言以对。晶亮黑眸中的皇甫耀炀仍是往昔般淡漠如寒玉生晕,但那原本清冷孤郁的眼底,此刻却见两簇火光灼灼燃烧,直烫人心。
年末。
满目萧索,却不见清色。
念起家乡此时应已是飞清漫漫,天地皑皑之象。
听到鸨妈呼唤,紫鸢匆匆收起思乡愁绪出门相应,“影姑娘尚在午睡。”
芳妈满面欣喜地径自踏入椒室,尖声道:“我的宝贝姑娘哎,没听见外面喜鹊啼不停么?有天大的好消息,你快些起来罢!”
紫鸢急步跑到内室床前伺候婉烟起身,芳妈迫不及待地跟进来道:“焰世子要在府中设宴,亲点了咱芳菲阁前去献艺,这可是天赐殊荣!此番世子府一行后,我芳菲阁便当真成了焰水城头一号喽!”
芙蓉帐中斜倚金丝枕的婉烟,虽粉黛未施乃颜若朝霞映清,云鬓微乱更添妩媚冶丽。忽而娟娟黛眉轻颦,双目轻启微睇绵藐,“面见焰世子?”
“不错!”芳妈坐于床畔,“能亲见焰世子,可谓几世修来的福气!焰水城里哪个姑娘不倾慕焰世子的丰神俊朗,但又有几个得见真容?”
婉烟晏晏一笑,柔语如风:“妈妈何须多言妄忧,婉烟自会应邀前往世子府献艺,定不会给妈妈现眼便是。”
芳妈直夸婉烟聪颖过人,又再聊了些风月闲话便即离去。
“妹妹,去备些热水,我要沐浴。”婉烟起身轻拢云鬓,“记着多撒些花瓣。”
紫鸢蹙眉问:“平日姐姐都不是这个时辰沐浴啊。”
婉烟蓦然转首看向紫鸢,目光炯然犀利,有仿似杀气的凌厉之芒瞬间闪逝,忽而又恢复慵懒柔媚的模样道:“还不都怪花妈妈扰了我清梦,午睡不成,便想先沐浴醒神,再为去世子府好生准备准备。”
“哦,那我这就去准备。”紫鸢喃喃应了声,她从未见过婉烟显露那般冷冽骇人的目光,虽然转瞬即逝让她不禁怀疑是自己花了眼,但却又分明经历过刹那毛骨悚然之感。
“九殿下,奴婢终于等到尽忠的机会了……”
紫鸢准备好一切回到内室时,见一袭菲薄寝衣的婉烟正立足窗前,透过大开的窗子望着一只远翔的飞奴喃喃自语,她只隐约听见什么“机会”,想来是在说入世子府的机会。
“窗外寒凉风疾,姐姐当心莫着了风寒。”
婉烟关上窗子回眸一笑,“还是妹妹真心疼我,适才忧心于世子府之行心绪烦闷了些,未吓着妹妹罢?”
紫鸢赶忙摇头,“我亦明白此行献艺成败干系甚重,难怪姐姐紧张。”
婉烟沐浴更衣后便带着紫鸢开始为焰世子府献艺一事多方准备,从装扮衣着到随行人等均细挑慎选,不敢有丝毫纰漏。
年关将近。
焰世子府设宴当日清早,芳妈亲带婉烟、紫鸢等人跟随世子府家奴自侧门走进城中院落最为宏伟的宅邸。
朝阳下的琉璃瓦碧翠如玉,红墙映着院中常青树与丹枫黄叶,绮色缤纷。庭院里广植四季常青的菩提树,奇花异草芳菲鲜妍。气势雄伟的假山峥嵘挺拔,顺着细石铺就的逶迤曲径,清风池上亭台轩榭雕梁画栋玲珑精巧,幽幽绿波映着廊腰缦回,旖旎如画。府中厅堂楼阁虽非金碧辉煌,但飞檐层叠景随步转,处处透着雅致秀丽清幽宜人。
世子府中的壮观秀丽自是不能与芳菲阁的小小院落同日而语,以至紫鸢看得心醉神迷难以自拔,若非有婉烟一路牵着,只怕早已迷失在这深深庭院中。她抬首向婉烟欣然微笑,觉得今日的她分外美艳绝尘。
焰世子宴客于典雅瑰丽的忠烈厅,着橘色罗裙的婢女来去如织,佳肴美酒醇香四溢。紫鸢跟着盛装绝艳的婉烟走进去时,两旁已桌案相接坐满了锦衣华服的宾客,而最前端身处正位的想来便是名动天下的焰世子。
紫鸢随鼓乐班子坐到厅堂角落才敢抬头,但因与主位相距甚远其间又有袅袅熏香云烟轻笼,以至她纵是极目亦看不清高座之人的样貌,伴其身旁的女子亦只得见婀娜轮廓。稍移目瞥见端坐两人下首处之人,虽亦五官不清,但仍是让她一眼便认了出来——皇甫耀炀。才触及他那玄青色绸衫她便不禁柔肠百转,分不清心中是忐忑还是羞怯。
钟鼓琴瑟共鸣,委婉柔媚的靡靡之音便如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
婉烟莲步盈盈绰约于厅中,逶迤于地的桃红水袖随韵律飞起,翩若轻云出岫,柔美飘逸。时若弱柳扶风,时若逐浪踏清。手生花,蛮腰曼转,凌波遗香。窈窕身姿恍若柳摇花曳,掩映生姿。
惹得厅上众人心驰神往,未沾酒香已醉心魂。
乐曲自婉约飘渺渐渐转为铿锵激昂,宛若飞瀑直落,又如虎啸龙腾。婉烟舞姿亦变得大开大合,似巨浪滔天。飞转的水袖,翩跹的舞步,随着韵律向着主位方向越舞越疾,若大河奔流,直有荡气回肠之势。两旁看客霎时欢声雷动,频频拊掌喝彩。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若绛云般流转的身姿,眼见便要踏上逼近主位的三级木阶。
此时老将关正纲察觉有异,高喝一声冲出席位,却为时已晚。只见婉烟叠起水袖的手中,凭空多出柄清亮长剑,劲风凛凛地直刺向焰世子胸口。
焰世子见剑锋逼近当即横身躲过,身手之潇洒矫健令人惊叹。一刺未成,婉烟心知此命休矣。
皇甫耀炀斜出一掌狠狠拍在婉烟腰腹间,便见她如断了线的纸鸢般向后飘去,摔落在彩织锦绣的地毯上。喷出口猩红刺目的鲜血,在她半露的胸前染出朵诡艳的玫瑰。
婉烟仰首触及皇甫耀炀冷酷森寒的目光,霎时心痛如绞。凄然回眸,愧疚地遥望一眼曲乐队中兀自吹笛的紫鸢,而后惨死于众人乱刃之下。
紫鸢执竹笛横在泛白的唇边,目光凝在场中瞬息巨变的混乱。眼睁睁看着方才还曼舞若仙的少女,顷刻间被衣冠楚楚的众食客撕扯得面目全非。当意识到婉烟那回眸一望便是此生最后的道别,她即刻形若疯魔地冲上前,跪伏在仍温热却已没了气脉的浴血尸身上,失声痛呼泪雨滂沱。
“来人,将舞乐班众人通通擒下!”关正纲沉声吩咐,旋即向主位深鞠一躬,“属下护驾不周,请世子降罪!”
“芳菲阁来此献艺乃本王亲点,关兄何罪之有?”焰世子温顿和蔼的声音忽而一转,“此女显然蓄意刺杀,背后必有主使之人,此事不得不察。”
关正纲一揖到底,“是,属下这便将众嫌犯押入地牢,必要审问出背后主使者为何许人也。”
焰世子点点头,示意关正纲带着众家将护卫将一干人等押出厅堂,转眸瞥向伏在尸身上哀鸣的少女,“她也是芳菲阁里的人么?”
不待别人答话,皇甫耀炀已抢先道:“父亲,她是去年才被人卖到芳菲阁为婢的,想来并不知内情,不如……”
“小姑娘,你可知她为何要刺杀本王?只要你如实回答,本王便减免你的罪行。”焰世子的声音温润宜人。
紫鸢缓缓直起轻颤的身子,抬起梨花带雨的娇颜,泪眼婆娑地望向端坐主位上的威仪男子。但见他乌发束金冠,眉目谦和皎洁如月,直鼻阔口,菱唇轻抿似笑未笑。丰神俊朗,英挺绝伦,肃肃若松下风,高而徐引。
“民女不知。影姐姐向来娇柔,哪想今日竟于堂上……”凭紫鸢思尽虑竭亦想不出婉烟缘何要刺杀善名天下的焰世子。
焰世子面显不忍地摇首轻叹,挥抽道:“罢了,将她也押到地牢去罢!”
此言一出,皇甫耀炀当即激灵灵打个寒战,脱口喝道:“且慢!”数道疑惑目光投来,他收紧双拳躬身道:“父亲,此女尚年幼,还请饶她一命。”
虽焰世子府中于席宴之上有人行刺尚属首次,但向来捉进地牢审问的细作或贼人无一得以活着走出,且招认前均被酷刑折磨得不成人形,大多皆因不堪刑罚而亡。然这些府中秘事,自是不为外界世人所知。
“耀炀,此姝与刺杀本王者举止之亲密众所共睹,你却执意为其求情,是何用意?”焰世子仍操着温和语调,微愠目光却锐利如刀,“若不愿她入地牢,你便于此给她个痛快罢。适才她伏在刺客身上哭得那般惨绝人寰,想来与之共赴黄泉亦不会寂寞。”
皇甫耀炀欣长健硕的身子一颤,看出焰世子眼底的坚决,他缓缓抽出佩剑一步步走下木阶。第一次,他执剑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前行的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地艰辛。凝着她眼中的疑惑、忧伤、失落、恐惧、绝望。将他的心一刀刀凌迟,痛得不见血丝。
他命里孤苦悲凉,却一直凭着身不服输的傲骨与命运相抗。自父母双亡他独自远赴焰地,到被人卖至隐月居,再到他拼命逃出梦魇地狱巧遇焰世子搭救,而后付出常人难以想象之辛苦得到焰世子常识收为养子。这每一步走得都那样艰辛,当遇到与他境遇相似的她时,他以为老天对他的眷顾终于降临了。何曾想到,命运对他的残酷戏弄依然未变,如今竟要他亲手毁了还未能拥有的幸福……
紫鸢仰着血色尽失的泪颜萎靡在地,难以相信不过数月前还曾对自己海誓山盟的人,竟瞬间拔剑相向要将自己手刃于此。冰冷的心先似被万蚁噬咬,后如钢针翻绞,继而被绝望之火烧为尘土,随着他逼近的清清冷风,灰飞烟灭。
“紫鸢,莫要恨我!”
皇甫耀炀高举起寒光凛冽的长剑,与其让她身入地牢受严刑逼供,不如死个痛快亦少受折辱。压抑已久的泪终于溢满眼眶,随着利刃挥落的风声,滑过苍白僵硬的脸颊。
眼看命丧剑下,紫鸢凄然阖上双目。不知为何,尽管心碎情殇,她却终是无法恨他。苦命如她,能苟活至今已属不易,便即刻死在他剑下罢,许还可在西去之后于他心中占一席之地……
“住手!”
猝有洪量之声如春雷乍响,惊得众人齐齐转眸。
焰世子神色如常,幽深若海的眼底却仿似有异芒闪动,“耀炀忠心以示,便暂且留下这丫头罢。”
众家臣及食客虽惑然不解其意,但均未表异议,相信焰世子留下此姝必有所用。
皇甫耀炀僵立半晌才倏地拄剑于地,单膝跪地叩拜道:“谢父亲!”
虽蒙大赦不死,紫鸢复又睁开的双眸却只余一片清冷,再也映不进皇甫耀炀难得一见的欣喜笑靥,麻木如横陈在地的尸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