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猜我有多爱你》宋小然

6、6.整饬的深刻

　　忘却便是一种原谅，即使不是最高尚的那一种。没有什么是不可原谅的，因为没有什么是不能忘却的。日子悄悄地过着，即使再灰暗的日子也有尽头。我就要毕业了，上了初中，我就可以住校了，离开她。她作为一个继母来讲，真的对我很好，有求必应。不知道是不是她太了解我了，总是很贴心，然而又不着痕迹。

　　初春的时候，杨柳青青。我在楼下的球场和教练打网球，她在中间休息的时候给我送水。“张小墨同学，几天晚上打算吃点儿什么？”

　　“不知道。我爸今儿会回来吗？”我汗流浃背，实在懒得想吃什么。

　　“回来。”

　　“哎呦嘿，什么日子啊今儿，他竟然能回来，那他那些小秘书们怎么办？”我发誓这句话绝对是无意的，我不知道成人世界里的“小秘书”有更深层的含义，我去他公司总是看见那些“阿姨”围着他团团转，所以不走心地说了这句中伤她的话。

　　沉默。微风吹过的声音让时间更加桎梏。

　　“别这么说你爸爸，这样不好。说一样你想吃的吧，我尽量做给你。”

　　“嗯……我吃到全是芝士的pizza就会很开心。”我知道她不喜欢芝士的味道，而且还有不到一小时就该吃饭了，她上哪儿给我买芝士烤pizza去。她真的对我很好，可是我只能保持礼貌。当时觉得，她就和我的敌人一样，曾经在她面前流的眼泪都觉得是耻辱，当时求她做我妈妈的时候，我以为她只爱我，原来在表象的背后，竟然弥漫着大人世界无耻的游戏规则。

　　到家的时候，爸爸已经坐在饭桌前了，桌子上很多菜，还有生日蛋糕。我再傻我也明白，今天是她生日，因为我爸和我的生日都在6月。烤箱的灯亮着，我看见了里面的pizza。我咬住自己的嘴唇，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洗手间，之后，放声痛哭，哭得撕心裂肺。那么多她独自躺在双人床上的漫漫长夜，那么多被我汗水浸透过的衣服，那么多并不愉快的夜晚散步，那么多为我操不完的心，从哪个角度上来说，她不比我过得轻松。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心里就是无法心甘情愿地对她好一点，哪怕多说几句话，哪怕像个孩子似的撒个娇。人世间的人情如此稀薄，有对我这么好的人，恐怕再找不到了吧。

　　洗脸。冲水。微笑。尽管刚才哭的稀里哗啦的，但是我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坐到餐桌前。

　　“生日快乐。阿姨。”

　　“谢谢，真乖。”

　　饭后，她在客厅看电视，由于一天的辛劳，靠着沙发睡着了。当时我还不知道她白天写了大量的总结，计划，又备了课，以便腾出点儿时间。多年后当她无意中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哽咽在喉。

　　毕业典礼的那天，宋静远来了。他比以前更黑了，脸庞的线条显得更加俊朗，尽管他长高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他还假装要排队进会场呢。

　　其实，当你想念很久的人出现在你眼前的时候，你会觉得这样的场景很熟悉，在难耐夜里温习了不知多少遍，可是看着他久别了的样子，又恍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所谓最熟悉的陌生吧。

　　他在我的前边的队伍里找来找去，我美滋滋地喊他：“宋静远。”班里的同学都向我喊的方向看，发现他来了，好多男生女生都跑到他身边，和他绘声绘色地说着什么。他周围为这一圈人，而我身边没有人，这样的落差让我有强烈的疏离感。我极度失落，转身就走，宋静远从人堆里挤出来，快步跑到我身边，在众人的注视下，揽着我的肩膀就往操场的方向跑，留下了一片无语。

　　到了操场，宋静远冲着我使劲儿地傻笑：“你怎么还是那么矮呀。”

　　“就你高。”

　　“对。就我高。”他跟个骄傲的小公鸡似的，扬起小脸儿，可得意了。

　　“你……你就会欺负我吧你。”

　　“我到了新学校，都没人可以欺负。对了，我给你准备了一段话，英文的，可酷了。”

　　“嗯。”

　　“《新约;哥林多前书》第13章里这么说：Love is patient; love is kind;love is notenvious or boastful or arrogant or rude.It doesnot insist on its own way;it is notirritable or resentful;it doesnot rejoice in wrongdoing,but rejoices in the truth.It bears all things,hopes all things,endures all things.Love never ends.（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背完了他就朝我撅撅嘴，表示他很辛苦。

　　爱是永不止息。我就记住这么一句话。

　　后来我们躺在操场上聊了很久。其中他谈到他被查出疑似白血病的症状，最后还做了骨髓穿刺，从胸腔的那种，不过所幸是虚惊一场。我只能笑，我想要是换了我，我肯定难过得要死。六月明媚的天气把手背晒得痒痒的。宋静远还给我唱了跑调版的《suicide is painless》。

　　“The game of life is hard to play 【生命的游戏难以如此继续下去】。I'm going to lose it anyway【无法逃脱那终将失败的结局】。The losing card I'll someday lay 【不得不向注定失败的命运低头】。So this is all I have to say 【除此之外我又能说些什么】。Suicide is painless 【自杀是没有痛苦的】。It brings on many changes 【它能带给你许多变数】。And I can take or leave it if I please 【如果我愿意，亦能让我在得失之间游刃有余】……”他的声音以极其凄婉的姿势在我身旁流淌，我不知道在这个十几岁的少年上有多少道伤口。

　　“宋静远你怎么了，唱这么难过的歌。”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生命中的温暖本就不多，勉强让我撑过那些悲郁的时刻。对不起，宋静远，我无法温暖你。

　　天空中一群鹭鸶飞过。

　　宋静远本来在我旁边躺得好好的，谁知他往我这边一翻，一下就压住了我。他的双手按住我的手，撑在了我的上方。

　　我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动不了：“宋静远你干么呢这是，起来。”

　　他刚刚还悲伤的脸突然绽放出笑容：“你求求我，我就放开你。”

　　我把脸转向一边：“不求你，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他什么都没说，往后一仰，就躺在了我脚下的位置。我想这真是个报仇的好机会哈，就用一只手把自己撑起来，然后坐在宋静远的大腿上，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该我了，你服不服。”

　　他忽然流下泪来。我以为我弄疼了他，就把手抬了起来。他用胳膊一搂，我就扑倒在了他怀里。我听到了他的心跳，健康而富有节律。他的胸腔微微颤抖，哭着说：“五年级六年级我压力很大，大到做梦都在哭。朋友的缺失，家人的冷漠，学业与田径训练的冲突。我昨天才知道，我的爸爸不是我的亲爸爸。谁能来救救我，我觉得自己好累，好像把三辈子的精力都浪费在这几年里了。黑暗的悲伤整饬地袭来，就像水中的黑洞那样让我无法挣扎。每夜我都想，我是不是死了就好了，可是我又死不了，或者说没勇气死，还贪恋明天的阳光。我，真的好累，心累。你，能明白么？”

　　“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哭，又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儿哭，所以就想到了你。”

　　我仿佛在他身上看见了我自己。

　　很快毕业典礼就散场了，高高矮矮的同学黑压压地从会场倾泻出来。我和宋静远对视了很久，茫然地不知所措。

　　“要说再见了呢。”我先说了话，要不我觉得我们俩再互相看就跟两个小女生似的了。

　　他自己站起来，转过身拉我。他的力气太大了，一下就把我拉到了他怀里。故意的吧他。他使劲地抱住我，久久不放。我觉得两个男生这样也太暧昧了，就轻拍他的背，示意他松开。

　　“你以后会想我吧。”宋静远怎么这么腻歪啊。

　　“嗯。不会。”我看见他的脸闪过一瞬间的兴奋，之后化为泡影。我觉得自己很得意地欺负到了他。我是怎么回事，连电话号码都没留给彼此，转身就跑了。我跑出去很远的时候，转身看他，他孤单的背影让我很心疼，我就看着他，以为他会转头看我。后来他告诉我，他知道我会看他，可是他怕更难过就狠下心没回头。

　　可是没有。就这样告别了，我的宋静远，我的小学生活，我的夏天。留下的只有我的口是心非。

　　这一别，不知要多少年我们才能“再见”，或许同学聚会上我们会细数彼此眼角的酸楚，笑着谈及那些遥远而又已逝的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