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猜我有多爱你》宋小然

5、5.命运的作弄

　　生命就是一场瘾。上瘾。过瘾。戒瘾。小至一根香烟，一款网络游戏，大至一段爱恋，一生事业。生命由无数的瘾构成的，只不过是深浅不一。我们逃出一个瘾，又落入另外一个，枉然了挣扎的意义。我就是这样在与命运抗衡，我欲歃血结盟，最后只落得两手空空。

　　寂寞的小孩儿悄悄地在风中长大。这不知是我从哪里看来的句子，当时我为之惊却至无路可退，觉得在煞有介事悲伤的人不止我一个。可是，我早已不是个孩子了，至少是从内心里，如枯木死灰般苍老，燃不起一丝火焰。

　　这，全都是因为她。因为她。我可爱的音乐老师。

　　六年级。我十岁。宋静远离开时的年龄。我印象里他的身体要比我现在强壮的多。算了，反正我也没想要再和他打架，强壮什么的就别想了。

　　她总是对我很好，周六依旧会来，这可是多亏了我父亲的存在。

　　十月的风总是那么让人觉得神清气爽，仿佛城市里的悲欢离合都显得格外有人情味儿。我只是说，显得。十一长假的头一天，爸爸出人意料地在家和我吃了顿饭。他欲要订他最拿手的外卖，我说，不用了，我做给你吧，你不在的时候我没去外边吃，都是自己在家弄的。他反而像个拘谨的孩子，连声说好好，我帮你。

　　饭桌上，他尝了一口半生不熟的西兰花说：“小墨，你长大了。爸爸突然觉得自己老了，以前很多事情都对不起你了，你能原谅爸爸吗。”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叫我“小墨”，第一次从嘴里说出了“爸爸”这样感人肺腑的词汇，在以前，这都是奢望。曾经，我只能玩儿着他买的玩具，看着他买的书，然后回忆爸爸在我印象里的断章。我惊讶地发现我不记得他的长相，也不是不记得，就是在记忆里看不清楚他的长相，细节什么的，只有那双风尘仆仆的皮鞋，整齐地掖在裤子里的衬衣。

　　“爸爸，都过去了，咱们不提了。希望我们今后都好好的。”这时，我看见他脸色如蜡，老泪纵横。

　　“爸爸给你，给你，找了一个新的妈妈，以后她就能在家天天照顾你的生活了，爸爸很爱她，希望你接受她，明天我带你去和她见面，到时候要有礼貌知分寸，好吗？”

　　突然觉得爸爸不过是有几个钱，可是他已经很老了，还有个一孩子，是怎样不堪的女子会爱上这样的父亲，或者说仅仅是这样的父亲能提供给她衣食无忧的生活？但我更希望他们是真心相爱的，虽然我知道爸爸有多么不幽默，多么不浪漫。

　　第二天的下午，云还在落日的余辉中孤芳自赏地游泳的时候，我和爸爸踏上了这场紧张的“邂逅”。这一次，我不幸又戳中了命运的谶言。

　　我全程味同嚼蜡，不停地吃，其他的不知道该干什么，真是辜负了父亲的期望啊。

　　当我走进酒楼的大厅时，我就看见了她。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向外张望。我心里升腾起了无可言喻的兴奋，得意地扬起小脸：我和她真是缘分嘿，走到这里都能遇见。我看见她看我，朝我这边笑，我就故意装看不见她，把头往旁边一偏。

　　可是我的爸爸领着我，向她越走越近。走到一半的时候，我觉得不对劲儿，不会新妈妈就是她吧。我走一步就安慰自己一下：“她是在等别人，怎么可能在等我和我爸爸。”

　　几十步。十几步。几步……

　　我顿时变成了一个失去心脏的人。爸爸站到她旁边的的时候，我还在兀自往前走，心里想着我们定的是前边的空桌吧，新妈妈还没来。爸爸拉着我的手，往回用力。我张着嘴，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掉到嘴里，咸腥苦涩，与海水无异，让我的嗓子卡得发痛。这是我第二次在她面前流泪，我发誓，不会有下一次了。

　　爸爸赶紧说：“叫阿姨，叫阿姨。”

　　“阿姨好。”我故作轻松，“怎么这里有辣椒的味道，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天晓得怎么没人质疑我这句话，那可是个苏菜的菜馆，哪儿来的辣椒啊。

　　爸爸点菜时看菜谱的间隙，我抬头看她，我下颌微收，睁大了眼睛，一副询问她怎么回事儿的样子，她呢，抿着嘴，一副你最好什么都别说给我小心点儿的表情。

　　我从新审视她，她是个笑容皎好的女子，瘦瘦高高的，纯净的白色上衣，不过相比平日的素颜，她如今略施粉黛，显得格外动人。瘦削的下巴，麦粒色的皮肤透着自然的光彩。

　　我全程味同嚼蜡，不停地吃，像得了暴食症的患者，无法自拔。

　　其实我是真的爱她。或许前世我们是一起远行的战友，挥汗如雨。上帝被我们彼此的深深的手足情，碍于我们都是男子，就让今生的我们做情人，可是他忘了年龄的介怀。我们的生命隔着整整一条河，我泅渡而去，内心衰老，却在岸边见证了她和我父亲的盘根错结。这是我的罪孽，亦是我的福祉。

　　老师，老师。后妈，后妈。

　　我无可奈何地为我们的感情踏上了救赎的道路。

　　人生对错何在，意义何在，标准本来是没有的。世俗的圭臬是加在我们身上的负荷，令我们渐渐无法对内心诚实，偶有一丝勇气，像水下的落叶，被清风搅浮起来，翻一个身，又沉到底。一辈子，不是这么过，就是那么过。终归灰烬，迟早而已。其过程，壮烈一些，奉照内心旨意活下去，未尝不是成就另外一种意义。

　　自从她搬进我家来，总有一个声音对我说：“张小墨，真是个笑话。你看你这辈子，就是个废物，朋友离开，爱的人竟然嫁给了自己的父亲，好窝囊哦。”总是这样。

　　每天我看见她，这些烂事儿就像发了酵的臭酒，在我的脑袋里弥漫着苦涩倒窖的味道。每天我过得极其压抑，铅灰色的云朵仿佛都压在了我身上。我们在一个学校，一起上学，下学，吃饭。看见她我就又会情不自禁地联想到那些在岁月中泛黄的句子：“张小墨，真是个笑话。你看你这辈子，就是个废物，朋友离开，爱的人竟然嫁给了自己的父亲，好窝囊哦。”

　　我要疯了。上课时也会乱想。后来我发现我在做作业的时候，我能很专心很专心，就让爸爸买了好几本同样的练习册，不停地做，直到我的手不会屈伸。

　　在学校的时候，课间，上课，我就不停地看书，什么书我都看。从《电气修理大全》看到各种著名的非著名的作家的书。其中我最喜欢的书是《我亲爱的甜橙树》，里边的主人公说，人的心要很大很大，才能装得下每一样我们喜欢的东西。寡言的我变得更加寡言。

　　我把各种题做得太熟练了，就发现了老师换汤不换药的的把戏。作文也是因为会引用一些书里的话，会得一个中等的分数，因为内容什么的都不太符合老师的要求。就这样，我的成绩有了些起色，至少不是垫底，但还是因为做不完题而凑合算个中等生。老师都夸我，这孩子真有进步。

　　阒静落寂的夜晚，我还是会一遍一遍地想念宋静远。虽然我的想念那么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