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猜我有多爱你》宋小然

10、10.冬·蛰伏

　　今年冬天的太阳并不八月份的太阳逊色丝毫，它太亮太亮了，照穿了所有的秘密，洞悉了那些在单行道上渐行渐远的灵魂。

　　彼时我仍相信命运的枷锁不会铐住自由，心若是远的，可以飞往宽广的无限世界。可是我没有力气了，可是我没有力气了，我觉得自己就要在命运的浅滩中搁浅了。

　　周五的晚上我照例从学校归家。我看见我亲爱的老师，哦，不对，是继母，站在阳台背对着我朝窗外望去。十二月的天色早已暗沉了下去，只留下一副寂寥空旷的剪影。那夜幕漆黑得仿佛是女巫的沼泽，一不小心就会把脆弱的灵魂通通啃食干净。她的背影让我心生凄凉，我觉得我就要失去她了，以一种执拗的姿势。我小心翼翼地唤她，阿姨，您吃饭了吗？沉默被夜空抽象成象征命运的掌纹。阿姨？我走上前的时候，她转过身来，脸颊上有泪水干过的痕迹。

　　“哦，小墨回来了，咱们出去吃吧，我带你吃寿司，听说学校附近有一家日本餐馆很不错。”她红着眼眶，微笑，一切呈现出释怀的颜色。

　　我知道一定是出什么事儿了，可是我不想做个聪明的孩子，我没有问到底怎么了，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也怕我的疑惑打碎了她善意的伪装。

　　就这样，我们吃了一餐沉默而压抑的寿司。她知道我懂了她的眼泪，她也知道我会假装不闻不问。我们不过在彼此的心里委婉地停留过一段时间。我仿佛一下回到了童时，看见我们的合唱队，看见我们朝夕相处的年生。彼时的我尚且年幼，对于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会感动不已，就像我曾经看见她就会笑得很开心，睡觉时最鬼魅的天花板也在对她的想念中变成了泡沫。

　　离开餐馆的时候她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当我转过脸正视她的时候，她的眸子里沁出了莫名的泪。冬夜凉如水。

　　周六我睡到中午才起床。我很奇怪她为什么没有叫我起床，我上午还有网球课呢，这下旷课了。走到客厅，我看见了她娟秀的字体写了张纸条安静地放在桌上，小墨，早餐在厨房里，牛奶要是凉了自己热一下。纸条的结尾并没有落款。

　　我走去厨房，刚要享受她留下的脉脉温情，我的父亲就破天荒地在周六回家了。

　　“张小墨，现在找个餐馆去吃中午饭，我有些事情跟你说。”父亲的表情严肃，不留余地。

　　“嗯。我先吃早餐吧，您稍微等一下。”

　　“别吃了，赶紧的，我下午还要开会。”

　　“哦。”我极不情愿地放下了手中的面包煎蛋。

　　坐在他的车里，他说去吃烤肉好了。我建议去吃寿司，推荐的就是昨天我和老师去的那个日本餐馆。殊不知我就这样再次戳中了命运的谶言，就是那个餐馆，我父亲认识了我的老师。他说了一声行，可是我认出了车的方向并没有如我所愿。

　　一餐沉默而压抑的烤肉。

　　“张小墨你也长大了。有些大人的事请虽然和你无关，可是你也能明白了……”

　　“爸……”我打断了他的话，他略显不耐烦。可是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我不想做个聪明孩子，可是我也不傻，昨天她的泪，今天她的缺席，都在我心里铺陈出不祥的预感，“爸，我不是说吃寿司吗，咱们现在去吃寿司吧，我没吃饱。”

　　“不行，我没时间。”

　　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你别告诉我真相好不好好不好。

　　“张小墨你听好了，这是大人的事情，你不要管，你的阿姨就要离开咱们家了，我不得不给你找个新的妈妈来照顾你，不过她也有自己的孩子，比你大几岁。”

　　放屁。我不聪明可是我真的不傻，一定不是老师自己要离开的，一定是他逼的，不用说什么照顾我，根本就是他的借口。你们大人的事不用我管，可是结果只能我自己承担，我不管，我是根本管不了。我心里翻江倒海，恨不得现在就和眼前这个男人打一架，可是我就是个废物，要不萧清不会喜欢我呢，因为我连他的眼睛都不敢看，只是说了句：“嗯。”

　　我能怎么办呢，我能怎么办呢。

　　翌日，父亲告诉我新的阿姨会在今天搬过来。我心里想，真够迅速的，你们真够迅速的。我还在床上看书的时候，听到了开门声。放下书，下床，穿拖鞋，起身，走出卧室，看见新的阿姨和后边的男孩。又是一个世界上最错愕的错愕。后边的的男孩不是别人，就是宋静远，那个在我心中早已幻灭了的孩子，尽管多年没见，尽管他变得瘦瘦高高了，尽管他现在更黑了。我茫然地不知所措，我到底该不该认得他。

　　“叫阿姨。”父亲的老脸很灿烂，露出了深深的皱纹。

　　“阿姨。”我不敢看宋静远的方向。

　　“嘿，张小墨，你不认识我啦，我是宋静远。”他笑了，露出那两个我早已熟稔于心的月亮，细细长长的。

　　“嗯。你去我的屋子看一看吧。”我随后听见了父亲口中猥琐的“缘分”，还有那个阿姨连连的应和。他们随即笑出声来。

　　进了我的屋子，宋静远随手带上了门。他给了我一个拥抱，深邃如井，久违了，宋静远。

　　晚上的时候，大家一起坐在客厅吃饭，显出些许和谐的气氛。我感觉安稳，但一股悲怆涌上心头，我的老师，要怎么度过以后的漫漫长夜，这么多年的无微不至，她又换来了什么，难到她真是为了我才和我的父亲结婚么，那我以前还对她心存芥蒂，岂不是辜负了她汪洋的一片善意。

　　对不起。老师。对不起，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饭后，宋静远举着沾满了油的双手，朝着他的母亲晃了晃，她摸了摸宋静远的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嗔怪地说：“赶紧去洗。”我想他们是无意中伤我的，可是这样温暖的一幕，足以让我心中的稀薄在劫难逃，人心若是冷的，便会畏惧温暖。我何尝拥有这样的家人。

　　晚上睡觉的时候，宋静远就躺在我的身边，曾经讳莫如深的想念，融成了我眼边的泪：“宋静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我的父亲之前和音乐老师结婚了，可是现在……”

　　他带着哭腔，像个委屈的孩子：“你还记得吗，小学，我走的时候，我和你说，我的父亲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你知道当我妈妈把我所谓的生父带到我的眼前的时候，他们的样子有多么不可原谅，我能怎么办呢。可是今天当我看见了你，我就想，算了，算了，他也是你的爸爸就算了。我本来想和他同归于尽的，让我的妈妈回到我原来的爸爸身边。”他把脸埋在我的肩膀，我感觉到一片湿热。

　　我的小小少年，如今你已经长大，你背负的不比我少，可惜我生命中的温暖本来就不多，无法分给你了。

　　我们聊到晨曦初生东方微白。后来他索性就蹲在椅子上，跟个小鹰似的。

　　后来他转来我的学校。他说他很不习惯。我笑着安慰他，有我在呢，没人敢欺负你。

　　有一天放学，我们一起步行回家，他突然问我：“你是不是喜欢萧清？”

　　“嗯。每个人包括老师都喜欢她，她很活泼很开朗，是个有一点点豪放的女生。如果她对你有些亲近你也不要在意。”我心说了，宋静远这家伙怎么这么敏锐，还好我比较狡猾。

　　“哦……”他一副了然的样子，“可是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都没喜欢过别人。”真是孩子气，连这个也要比。可是萧清。可是□□。可是……

　　冬天渐暖，春天不远。春天走了，夏天来了。一年又这么过去了，而明年还将这样过。生活的安稳让我不记得那些学业上的负重。

　　岁月很平静，引用一句被说过无数次的话，我们都对了还是错了,我们都爱了但是忘了。走的时候你哭了还是怎了,我只是疼了但还是笑了。

　　不想告别的夏天。

　　中毕业的时候，我去小学看她，她不在，听说她嫁给了一个儿科医生，刚刚生了孩子，在休产假。知道她在岁月中安好，我微笑着离开了。希望她学会自知冷暖，然后幸福地慢慢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