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悄无声息》黄一

7、寝室有惊喜 可怜巴巴地

　　寝室的人全齐了，就我到得晚。刚走到楼梯口，已然听到燕小燕狂放的笑声。珠圆玉润的燕小燕有过人的肺活量，楼道的声音效果又很好，乍听之下，有点绝情谷谷主夫人裘千尺的韵味。

　　走到门口，李美美悠然一笑，意味深长地说：“进去吧，里面有惊喜等你。”
　　那语调让我毛骨悚然。推了几下，门从里面闩上了。金属门上头有一个可自由开合的小方洞，门没推开，方洞先开了，燕小燕探出头来。
　　“在寝室孵蛋啊？这么久没开门！”我抱怨。燕小燕赶紧把门打开，我和李美美刚进去，她又赶快把门闩上。

　　“大白天的，你们关门干嘛？”我纳闷。盖琳朝阳台努努嘴，我这才发现寝室还有一个串门的，那人正靠在阳台上，一袭浅白的连帽运动装，帽子紧紧戴着，身材高挑，腿很修长。
　　“谁家亲戚，背影怪秀气的！”我问。
　　三人摇摇头，抿嘴笑。
　　寝室长，热情是必须的，我便上前跟来客打招呼。正欲拍人肩膀，那人转过身来，眉清目秀，轮廓俊逸，正是夏小新。

　　学校规定，女生有事，经宿管同意，可以进入男生宿舍；男生却不得进入女生宿舍，抓到算违纪。
　　我们楼的宿管阿姨尤其严格，日日翻动宿舍楼的花名册，楼里六百多号人，一张张脸她全记在脑子里，外楼的女生来了，她都喝令登记，别说这么个大男生了。
　　“夏小新，你怎么混进来的？你私闯女生宿舍，不想在学校混了？”我恶狠狠冲他嚷道。
　　“美美学姐给我打电话说你带了很多好吃的，她让我来分享下。”说完扁扁嘴，垂下头，低眉顺眼，可怜巴巴地扯扯我衣角，那眼神，跟我家吉娃娃旺财索食一个样儿。
　　“李美美，你居然出卖我！说，夏小新，你是怎么收买了美美的？”我怒目圆瞪。
　　“你忘了去年某个晚上，某人情绪低落？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美美学姐，对她印象出奇地好，就互留了电话号码，还有盖学姐、燕学姐，我们四个还背着你一起吃过饭呢！怎的，吃醋了吧？”夏小新曾透露，高中休学过两年，所以在大学里比他高一两届的人，他很少称呼学长学姐，每次见我都直呼姓名，现在居然对那三只张口闭口“学姐，学姐”的，让我受不了。

　　我拿出一袋酸枣，塞进他怀里，“行，三位学姐已经见了，吃的也给你了，你走人吧！”我推他出去。
　　他腿支在门上，死活不走，口中直嚷嚷“太少了，太少了”。
　　我又添上一袋，他还嚷嚷太少。
　　我使出浑身解数推他，他却泰山一般岿然不动。燕小燕见了，亮开嗓门大笑。
　　半夜的火车，没休息好，一会儿就没劲儿了，我只好坐下休息，不再搭理他。
　　见我在凳上喘气，夏小新终于不闹了，他在我桌前放下两袋零食。
　　“刚才能混上楼，多亏了燕学姐掩护，现在你让我独自出去，不是把我送入虎口吗？你就做做好事吧！”夏小新哀求。
　　“自己怎么上来的就怎么下去，谁带上来，谁送出去，我不管。”
　　“你不管，我就在你们宿舍一直赖着！”说完，他索性坐在我书桌上，气定神闲抄起一本书翻动起来。
　　我在凳子上端坐不动。比拼忍耐力的时候，谁ｈｏｌｄ不住谁就输了。

　　翻了一会儿书，夏小新问李美美哪张是我的床，李美美指了指一个上铺。夏小新就势爬上去。
　　我懵了，赶紧扯住他攀登的长腿，大呼：“我送你走，我送你走！”
　　“这就对了，这样才乖！”他跳将下来，摸摸我的头。
　　窃笑声顿起。

　　说是我送他，一出宿舍门，夏小新的长腿却像走廊尽头迈去。学校宿舍楼布局大体相同，夏小新在女生宿舍楼便也是轻车熟路。
　　走廊尽头是个安全通道的拐角，平时很少人。夏小新带我到这儿，停下。
　　“走啊！”我催促道。
　　“等下，我有话跟你说。”他拉住我，笑道，“一个假期没见，你还是这么拽呼呼的。”笑得春风荡漾，跟多情的猫儿似的。
　　“有话快说。”
　　“我想了一个寒假，还是没做通自己的工作。”
　　“什么工作？”
　　“喜欢你啊，我就不知道自己哪只眼看错了，居然会喜欢上你。”
　　“你八成是大鱼大肉吃多了，想换换口味，吃些青菜豆腐？”
　　“就是，学文的就是不一样，比喻贴切地过分。怎么样，你考虑一下？”
　　他歪头等我回答，一副人为鱼肉、我为刀俎的嚣张模样。

　　手机铃声乍起，是陈焕发，我赶紧接听。
　　“我到学校了，”温柔浑厚的嗓音传来，眼前浮现他露出白牙的笑，我的嘴角也不禁扬起，“谢谢你一路上的照顾，你好好休息，下次有机会见。”
　　聊电话时，夏小新在旁边竖起了耳朵，电话刚挂断，他立马凑过来：“跟谁聊呢，这么热乎？脸泛桃花，莫非你有新欢？”

　　夏小新相人长得不赖，却不巧长了一张欠扁的嘴，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我鄙视了。于是，二话不说，拖着他潜行到楼下。
　　进门容易出门难，我让夏小新躲在墙角，自己先去探探情况。宿管阿姨在她面对楼道的专属位置上正襟危坐，脸上的横肉堆积着，目露精光，紧盯着过往的人。
　　刚才夏小新是怎样穿过宿管阿姨的严密封锁的？平白无故却要为他挑战这个难题，我心里着实不高兴，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困住宿管阿姨。

　　宿管阿姨的专属座位后头是整栋宿舍楼的电源控制室，每逢宿舍跳闸都得拜托阿姨掏出钥匙开了房间重新拨上闸，我便用这样的借口上前。可是寝室明明没有跳闸，一会儿阿姨走进控制室发现我的借口，定然少不了一顿批。
　　我豁出去了。就在阿姨回自己房间找钥匙开控制室时，我瞥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了出去。
　　夏小新是脱围了，我却上了宿管阿姨的黑名单。

　　为了回报我为他做出的卓越贡献，夏小新决定请我吃饭，地点就在学校后门的老东北餐馆。
　　老东北是校外有名的餐馆，虽名为老东北，却多以南方菜为招牌，梅菜扣肉、米粉肉一类的菜做得很不错，深得人心，每到饭点全场爆满。进门一看，餐馆装潢颇不错，简单的壁饰，没有入口可见的招财猫、贴满墙壁的大幅菜单，却挂了两幅画。我认得出来，那是列维坦的《村舍》和《桥》，舒适的色调、苍茫的意境，虽是模仿的习作，但笔调中的安逸与原画颇为相似。

　　夏小新不是一般人，看得出来，他已是此处的常客，丰腴肥美的老板娘自夏小新一入门，便向他抛去一连串媚眼，见我时，眼睛上下打量，眉开眼笑对夏小新说：“你新女朋友啊？什么时候换的？上学期期末你不来店里帮忙后，咱这儿的客人都少了一倍。小新啊，这学期还来吗？”
　　坐定后，服务员端茶送水，异常殷切，还跟夏小新熟稔地打招呼。这夏小新不过是大一新生，居然把人脉都延伸到校外了？

　　“上个学期想挣些外快，就挑了些以前的画出来卖，这些餐馆都不收。杨姐没买我画，却告诉我店里缺一个端盘子的帮手，她可以按市价的三倍付我工资，而我的画，就免费赠送两幅给她喽。”夏小新说。
　　“墙上的画是你的习作？”我诧异地问，“你到饭馆里卖列维坦的画？”
　　“有什么不对？”
　　“你都不按常理出牌，别的饭馆不是红眼喜庆的牡丹，就是招财满钵的聚宝盆，谁用列维坦呀，那么乡土。”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
　　“你居然说列维坦是萝卜！”
　　言谈甚欢，似乎是第一次跟夏小新这么不争不吵地交谈。
　　沾了夏小新的光，菜质好量足，我箸不离手，吃得倍儿高兴。

　　吃到中途，一群人从我们桌边经过，一人手肘不甚碰到我抬起的筷子，筷子滚落在地。那人连忙拾起，道声抱歉，走进一个包厢。
　　声音颇为熟悉，我抬头，只见那人的背影，看不清楚，头上却戴了一顶黑黑的鸭舌帽，依稀是陈焕发。
　　他怎么突然降临我们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