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月夜旧事殇 ...
-
在板寸小子肆虐校园的同时,我们新一期的《立夏诗集》也闪亮登场。
首先要说的是,狂人果然有狂的份儿,美术专业的夏小新挥洒手中画笔,充分调动各个脑细胞,排出了流畅、舒展、爽心悦目的版面。而且此帅哥的号召力,诗集的投稿明显增多,连一向文笔羸弱的体育学院都有来稿。
诗集派给各个班级后,受到前所未有的欢迎。“立夏诗会”一跃成为校园最有名气的社团,乐得刘罗锅合不拢嘴。同班同学为大四实习奔忙的时候,刘罗锅却天天围着诗社转悠。美其名曰辅佐新人,背地里伺机推销自己,以结束单身。值此诗社大名扬的时候,刘罗锅的名字也常挂在人们嘴上,他刊在诗集上的情诗,俘获了不少学妹的心。
初战告捷,我们在办公室开庆功会。
“因为我们的努力,增加了社长找到女朋友的希望,为未来的社长夫人,鼓掌!”副社长秦向辉大声说。
哗啦啦,掌声雷鸣。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我们的社长刘罗锅。有这么一个夸女生的方法,“如果她不漂亮,就夸她有气质;如果既不漂亮,有没有气质,可以夸她善良;如果都没有,就夸她健康。”刘罗锅恰巧只适合夸他“健康”。虎背熊腰,膘肥体壮,脸如月球表面,眉似圆月弯刀,额头锃光瓦亮,五官像做离心运动一样往四周扩散,看得人触目惊心。年过二十的奔三青年,自幼儿园起,吓走的女生,罄南山之竹,也写不完。
腹有诗书气自华,在刘罗锅这儿,成了谬论。我们混熟以后,他吐露了加入诗会的初衷:找女朋友。截至目前,仍未见有女生与其携手。
掌声刚落,门口一个女生探头探脑。刘罗锅赶紧出去,把那女孩牵引到教室后坐着。秦向辉起哄,一时“嫂子,嫂子”喊声雷动。
刘罗锅乐呵呵站起来,清清嗓子,“看到了吧,有志者事竟成,我也是能找到女朋友的!这是全冰盈,我的女朋友,嘿嘿。言归正传,今天的成功,是大家的努力,新生们给诗社做出很大贡献,尤其是夏小新同学。”话语铿锵,还带停顿,跟领导人发言似的,充分给予大家鼓掌时间。
夏小新笑笑,俊眉一扬,飞我一个贼笑,这才慢腾腾起身,“社长谦虚了,要我说,简荷学姐的贡献大呢,她天天催稿,给大家送吃送喝、端茶倒水的,后勤工作做得很到位。”
我怒了!好歹我也是名副其实的中文系学生,诗社多年骨干,还成后勤工作者了。
要是怒火能烧死人,夏小新没准死多少遍了。
会一散,我立马跑出教室。夏小新这贱人,一刻也不想看到他那张邪恶的脸。
还没走多远,书包被人拽住。
“简荷,我今晚没吃饭,你陪我去!”显然,夏小新的嚣张气焰从星星之火,烧成了太阳表面。
“大功臣让一边去,学姐要回寝。”
“我还没吃饭。”夏小新加大力度拽我书包,一脸坚持。
“我不陪你,你人气旺,让人误会了,女生的口水都会把我淹死。”
“放心,你这样的牛粪,我不会喜欢的。”他咬牙切齿地说。
“哈,没看出来,学弟还有这嗜好,那你喜欢啥样的牛粪?”
趁他愕然的时候,我拽回书包,踢他一下,赶紧跑。
还没跑出多远,呼啦撞上一人。“对不起,对不起!”宽厚的胸膛,倍儿瓷实。我低头道歉后,接着跑。
“你停下,跑那么快干嘛?”被撞那人抓住我胳膊,听声音,正是平五义。
“不干嘛,晚上锻炼。你怎么来了?”我气喘吁吁地说。
“给你打电话,一直没接,问李美美她们,说你去一教了,我就在这儿等你。”
平五义话音刚落,夏小新到了跟前。我赶紧躲到平五义身后。
“简荷,出来。”夏小新步步靠近。
“我家简荷得罪你了?你有什么事儿跟我说吧!”平五义从高三起就习惯帮我收烂摊子了。
“你谁呀?简荷,出来,这人你谁?”夏小新压低声音吼道。
我从平五义背后站出来,手紧拉着他胳臂,“这人我男朋友。你这小娃娃,想我陪你吃饭,先问问我男朋友同不同意!”算了,拿平五义当回挡箭牌吧。
平五义挺配合,拨开我额前凌乱的头发,憨笑说:“那我不同意了,简荷在减肥,要不我陪你去吧?帅哥养眼,我也喜欢。”
“男女通吃啊你,赶紧去!”我把平五义推向夏小新。
夏小新这才认出来,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的满月脸男生,正是校园的当红小生平五义。“原来是平五义学长啊,您是跟我开玩笑呢。你们慢慢晒月亮,我走先。”他勉强挤出一丝笑,转身,飞快地跑走。
见夏小新的背影远了,我才慢悠悠转向平五义,眼神瞬间达到冰点:“你找我干嘛?”
“翻脸比翻书还快!”他哂笑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过来。
“过两天你生日,我可能不在学校,先送礼物啊!”
“不要。生日还有一个月,哪有那么早送礼物的。再说了,你送的礼物我也不收!”我推开盒子。
“是我向你道歉的礼物。”平五义又递过来,我又推开。
他厚实的大掌托起我下巴,眼睛紧盯着我,表情严肃犹如国境界碑:“简荷,过去整整两年了,你能不能试着原谅我?或者,你不原谅我,但别拒绝我,好吗?”
“你能还我一个奶奶,我就原谅你。”我忿忿地说,脑中浮现奶奶慈爱的笑。
平五义绷紧的脸像海边的沙堆城堡,瞬间坍塌,他无力地笑笑,又问一句:“简荷,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声音竟有些许湿润。
我不忍心再冲他发脾气,但又不愿安慰他,只好沉默。
“那件事,真的非常抱歉。简荷,我会给你很长时间,等你原谅我。”平五义再次把盒子塞进我手里,转身离开,走得飞快,那背影被路灯拉得老长老长,月光如水,他的身影分外寂寥惆怅。
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我打开那个精致的盒子。开盒那一刹,眼前的亮光让月光无华,盒子里静静躺着一个圆润古朴的翡翠玉镯。
这玉镯,跟奶奶手腕上那个好像啊!我似乎又看到奶奶了。
高考完那年暑假,填报过志愿后,我放松地一塌糊涂,到书店里抱了一堆书回家啃。同学的聚会推掉不少,一来是因为挤占我徜徉书海的时间,二来我还要陪奶奶。
奶奶身体不好,卧床多年。爷爷在世时,奶奶心情不错,除了不能走动,病情一直挺稳定。半年前,爷爷因病去世,奶奶的精神大受影响,身体也每况愈下。我便想多些时间陪陪她。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我给奶奶仔细擦洗,换上干净衣服。奶奶手腕的翡翠镯子沾了不少毛球,我取了下来,仔细擦洗后放在奶奶床头柜上。
一切停当后,我拿了本小说倚在奶奶床边上看,不时给她讲讲有趣的故事情节,奶奶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没多会儿,平五义打电话过来,说带些书过来借我看,同时让我也借些书给他。我爽快答应了。
平五义来了,背一大摞书,都是我喜欢的。他放下书后,先到奶奶房间看望她。高考后,平五义成了我家的借书常客,奶奶见多了,颇喜欢这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子。
正说着,平五义看见我放在奶奶床头柜上的小说,我还没制止他,他已拿起书来。
只听一声清脆的响声,地上一个摔碎的镯子。正是奶奶的翡翠玉镯,爷爷送给她的定情之物。
平五义愣了,我也愣了,奶奶也愣了。
半晌,平五义蹲下身,一块块拾起地上的碎片。
奶奶递给我一块素净的手帕,幽幽地说:“小荷,你还愣着做什么?把碎片都捡起来,装这里面吧!”
我一边捡起碎片,一边对平五义瞪眼。他低着头,满脸惭愧。
地上大大小小的碎片全拾进手帕后,我往垃圾桶走。奶奶叫住我,嘱咐我把碎片仍旧放在她床头柜上,然后无力地挥挥手,让我们离开房间。
“简荷,我无心的,你奶奶不会怪我吧?”走到书房,平五义内疚地说。
我一边给他找书,一边应:“我知道你是无心的,不过那是奶奶最爱的镯子,她大概会难过一两天,但应该问题不大。”
“那就好,那就好!”他的表情重新舒展开。
我不屑地瞪他一眼,“又不是小孩子,你以为大人都像你似的?我奶奶很看得开的。”
曾有位男生把平五义最爱的一册《稼轩长短句》撕烂数十页,平五义暴怒,虽然那人换了他一本新的《稼轩长短句》,他再也不愿借书给那人。我就纳闷,他那本破旧的民国版铅印线装书,换来一本新锃锃、排版精美的书,有什么不高兴的。归根到底,是他小气。
我奶奶度量大,才不跟他似的。爸妈回来后,我跟爸妈说了手镯破碎的事儿,他们也没放在心上。
但没料到,比起平五义的生气,奶奶来得更为严重。
手镯碎后,奶奶捧着那个手帕,眼睛紧紧盯着,仿佛怕碎片也溜走了。当晚,她怎么劝也不吃饭,只说胃口不好。妈妈煮了米粥,奶奶也不喝。
第二天早上,奶奶仍旧盯着碎片,眼珠都不带转的。我走进陪她说话,她只是不理,嘴上却在念:“我看到品安了,他说想见我呢!”品安是爷爷的名字。
我听得心里发憷,连忙叫来爸妈。见爸妈来,奶奶柔弱一笑,仍是那句“品安想见我了”。
爸妈赶紧把奶奶送进医院,那块手帕紧握在奶奶手中。
输液后,奶奶的精神似乎有些好转,久年黯淡的脸色居然红润起来,还兴致十足让我继续讲那天未完的故事。
第二天傍晚,火烧云灿烂的时候,奶奶唤着爷爷的名字,沉沉的睡去,再也没醒过来。
我便从此恨上平五义。
爸妈一再对我劝说,平五义并没有错,他不小心摔碎镯子只是一个契机,奶奶气数已尽,不能怪平五义。
我做不到,奶奶看到玉镯破碎时怅惘的眼神,久久在我心头萦绕,这几成心结。整个暑假,跟平五义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