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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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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车辕声,风声,草木声,隐隐约约围绕在耳侧。她朦朦胧胧的嗜睡得紧,也全不知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
绵长的梦境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恶鬼,撕扯,攀拉,势必掠夺着人的神智。
她醒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后脖颈一阵阵钝痛提醒她这不是在做梦,下手的人手劲不轻,倒是穷凶极恶的很。
微风撩开黛青的帘幕在她眼前投下一抹光,她寻觅的望过去才觉自己是在一处大马车里,车内铺上了厚厚的绒垫,一床丝锦薄被浅浅的搭在身上,除此之外竟无任何陈设,她晃晃悠悠坐起身来失神了好一会。
头脑里猛然闪过詹老头的容颜,她一惊,瞪大了空洞洞的双眼,回想着那最后的一幕,一颗心蓦然就悬了起来,她决计是不愿意看见詹先生的死亡,这个偶尔会不讲道理的先生在她的意向里还是一个好人。
这个时候车身微微摇晃起来,马蹄声渐起,她伸手扒开帘幕看见瓦蓝的天空在眼前倒退,一望无际的田禾在视线里抖落成一片光晕。
一个人影在窗前一闪而过,车门开了,午后的日光照进这个不太宽敞的空间,穿着淡青色长袍的年轻人面对着她微微一笑。可是在她的意识里,这个笑容总含着一丝阴森诡异的味道。
他盘膝坐在她对面,理了理两袖的衣褶自自然然的对她道:“闵乐小姐,就快到了。”
听了这话,她觉得有些没有来由,只得问:“到哪里?”
男子年轻的面颊拉开了一个好看的笑容:“到了就知道了。”
“那你进来是要和我说什么。”她也盘起腿坐直了身体,定定的看着他。
“我想告诉你,你还是再睡一觉比较好。”
她不得不问:“为什么?”
他道:“长途漫漫是枯燥乏味的,睡着总比清醒着好过。”
“谢谢你的提醒,可是对于一个刚醒的人来说,这个建议也不怎么合适,我现在只是想问个问题。”她顿了顿,微微向后仰起有些酸痛的脖颈,“那个老先生呢?和我一起的。”
“我觉得你还是想想自己比较好,你没有顾及别人的余地。”
“你们没有必要杀他。”
“我们也没有必要放过他。”
“你能诚实一些的和我说话么。”他话语间透露的强势让她感到不舒服,她顿了顿才又道,“我想我们到不至于有什么仇恨。”
“是,我们没什么仇恨。”他低低叹了一口气,“我只是不大喜欢你。”
她思考起来:“可你是谁呢,我应该没见过你。”
“我见过你,但你可能不记得了,这个倒是无关紧要。”
“是吗。”阿棋想了想,道:“那是从前有过得罪么?”
“不,纯粹是个人好恶。”
她感兴趣的看着他:“难得你能这么心平气和的和一个厌恶的人坐在一起慢条斯理的说话,我很惭愧。”
“那到不至于。”
“那么你的探望是要向我彰显你此刻的优势吗。”
“也可以看做一个人对于阶下囚的一种礼貌吧。”
“礼貌?”她不置可否的笑了,“原来我是个犯人。”
“你以为呢?”
“那我这个待遇是不是还是不错的。”
“闵乐小姐果然是比较风趣的。”
她淡淡的道:“我还是有问题想问你。”
“无妨。”他简单的回应了她。
“你效忠于谁?”她这句话问得认真。
他默然片刻,告诉她:“我忠于我的信仰。”
“你在和我打哑谜。”她道。
“我也没有对你说谎。”他道。
“是不是傅家!”
“算是吧。”
虽然他一派平和,但是她觉得他的到来是没有什么善意的,她心里有些不耐,也觉着这个人是不好相与的:“你知道我叫什么,那么你叫什么呢。”
“我叫开宁。”他的声音冷静得有一股寒意,“前日是我冒昧了,也不知道出手的轻重,望你见谅,但如果一直带着清醒的你上路也是会觉得很累赘。”
他从衣袖里也不知道拿出了什么东西,在最后一个字落音的时候,她又陷入了混沌的黑暗。
视线里初升的迷蒙一抹抹散开,思绪好似堕落于久远的深渊,暗沉空洞混乱,像包含了几生几世的哀愁和喜悦。
当淡紫的帐顶清晰的落入她的瞳孔时,她抬起手掌遮住了散入眼帘的部分光线。身体有一些麻木,这场昏睡该是要去了她半条命,心口一阵阵难以忍耐的烦闷恶心,脚趾头竟都快没了知觉。
她强忍着不适坐起身来,把不灵便的双腿抱到床边捶打。
这个房间似曾相识,只是物是人非。
十六支儿臂粗的烛火活泼的起舞,亮如白昼,一览无余。
除了她自己再无他人。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她终也是觉着了那么一丝不对劲。她跑过去拍了拍门窗,起初她以为那是关着的窗户,却原来不过只是画框。
有一种强烈的燥热感拥堵于心,她终于是反应过来了。
回苑——这个她父亲曾经住过的地方。
其实她不大乐意想起从前,更不情愿回到故地,特别是此时此地这个怀揣着她少年记忆的荀卿山庄。
她心里猜想到了傅永昭,这让她的痛苦和愤恨无以复加起来,这躁动的情绪在吞噬着她生存的防线。
她在房子里不厌其烦的来回踱步,可是无论如何都打不散脑子里胡搅蛮缠的思绪。
酸麻的腿脚在渐渐回缓。
封闭的屋子拘禁的不止是她的身体,还似包含了那份记忆。
而慢慢的,她又陷入到了某个悖论的轨道。
“怎么都没人管我呢。”悠远的哭声盛起在虚无的空间里,像空谷跫音般的捉摸不定。
夏花灿烂已逝,秋叶寂寥。原来,那一年,是六岁,回苑完工,父亲为了这个建筑在家里大请客,闵乐家族的生意遍布了整个曲凉国,若说富可敌国也是不为过的,父亲三十岁继承祖业,骄傲一世,生杀予夺,闽乐府俨然如同一个国中之国,风光无限。
风光无限啊,每当如是想,她的心里又悲凉得紧,想当年这三个字本来就带着某种锥心泣骨的沧桑。
那时候,年已弱冠的大哥抱着她查看新奇,支开嬷嬷和侍女,她在大哥眼皮子底下跑了个无影无踪。
回苑是迷宫式的迂回房间,四面都是或画框或立柜或八宝阁的活门,每一扇都通往不同的地方,或置满鲜花覆盖繁星穹顶的花房,或摆桌搁椅字画铺地书籍累落的书房,或是锦被绒毯熏香袅袅的寝窝之室。父亲为自己打造的是一个繁华与金碧辉煌的宫殿。
灰色的年轮朦胧了远去的记忆,所感知的一切失去了当初拥有的轮廓和名字,意识里影影绰绰的人物来来回回,在特定的地方挥之不去。
“三小姐,你哭得满屋子人都听见了。”
“你是谁。”
“我是傅永昭。”
“傅永昭是谁。”
“傅管家的儿子。”
“傅管家什么时候有你这个儿子了,我怎么不知道。”
“这你就管不着了。”
“你是私生子啊。”
“三小姐,你不可以这样臆测,而且我不是什么私生子。”
“那我为什么以前没见过你。”
“三小姐,我觉得我没有必要和你解释来龙去脉。”
“傅永昭,你这人心肠真不好。”
“三小姐,你这人也不见得多讨喜呢。”
“傅永昭,你不尊重我,我要告诉父亲让他惩罚你。”
“你这么小就学会这么恶毒,就知道仰仗权势达到自己私心的目的,长大了也不是什么好人,老爷一向光明磊落,在外界也是活脱脱的大善人,三小姐发展成了阴险小人,真是给闵乐家丢脸了。”
“傅永昭,你混账,你胡说八道,我是小姐,在闵乐家你就这样子说我,你太恶劣了。”她怒气冲冲的瞪着他,有一种被污蔑的挫败感,管家的儿子就这么顶撞她,她心里气愤得紧,但真的找爹爹整治了他又仿佛是被他说中了。
时光流逝,带走寂寞的灿烂与繁华的孤独。
走得远了,以为会彻底扔到的东西,却只是在低调的等待,它们在原地,它们在蹉跎的岁月里毫无变化。
所以,记忆真是个奇怪的东西。